春末的风裹着潮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客厅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吊灯,灯泡忽明忽暗,像快灭了一样。
贾静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上面的字刺得我眼眶发疼。
“嫂子,照顾咱妈这几年你也辛苦了,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你净身出户。”
她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敲着桌子,每一下都像戳在我心口上。
我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的婆婆,她眼皮耷拉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贾勇站在窗边,低着头一声不吭,烟灰洒了一地。
就在贾静不耐烦地要签字时,婆婆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东西。
黑色的,很小,被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上面。
空气骤然凝固,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01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伸手摸了一把旁边的枕头,凉的。贾勇昨晚又在厂里值班,没回来。
我叹了口气,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往婆婆房间走。
走廊里的灯坏了有一阵子,我也懒得叫人修。
踩过第三块松动的地板时,我本能地放轻了脚步——那块板子总会硌脚,我的脚底板比眼睛还熟悉这个家。
推开婆婆的房门,一股药味混着淡淡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七年了,这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婆婆冯惠兰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她听见动静,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先摸了摸纸尿裤。沉甸甸的,又湿透了。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肩上,一点点把尿裤扯下来,然后用热毛巾给她擦身子。
“闺女,辛苦你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吭声,只是加快了动作。
擦到后背的时候,我摸到她腰上那些皱巴巴的皮,还有胳骨那里硬生生的骨头。
以前婆婆个子不小,一百三四十斤的人,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像一棵快枯死的老树。
翻身的步骤我已经练得滚瓜烂熟。
先让她侧卧,把擦洗的布垫在身下,然后再把她翻过来,一点点把干净的被单铺好。
整个过程我一声不吭,婆婆也没再说话。
等我把她安顿好,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
我去厨房热了小米粥,又搅了两个鸡蛋。用勺子一勺勺喂她吃的时候,她吃得慢,经常漏得到处都是。
我一边擦一边喂,手上的动作已经机械了。
吃完饭,天已经大亮。
我收拾完碗筷,趴在茶几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响了。
贾勇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我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一双墨绿色细高跟鞋出现在我面前。
我顺着那双鞋往上看,是一条很紧的裙子,再往上,是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
贾静。
小姑子回来了。
七年没见,她瘦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些细纹,但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一点没变。
“嫂子,好久不见啊。”她笑着说,但那笑没到眼底。
我站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的飞机。”贾静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药箱和护理床旁边的杂物上,“妈还是老样子?”
我没接话。
贾勇站在一边,低着头搓手。
“嫂子,咱们一家人也好久没聚了,我去订个饭店,咱们出去吃一顿。”贾静说着掏出手机。
我摇了摇头:“妈还得人照顾,吃不了外面的东西。”
“那行,在家吃也行。”贾静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就住几天,陪你一起照顾妈。”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上扯了扯。
我总觉得那笑里藏着别的东西,但当时没深想。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擦完身子,刚想躺下,就听见婆婆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等了一会儿,又没声音了。
我走过去推开门,婆婆侧着身子,手正费力地往枕头底下塞东西。
“妈,你还醒着?要喝水吗?”
婆婆吓了一跳,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
“没……没什么,你出去吧。”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转身出了门。
躺在床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隐隐觉得,贾静这次回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02
贾静住了下来。
头几天还算太平。她陪着婆婆说说话,偶尔帮我打打下手。
但我看得出来,她干不了这些活。
给婆婆擦身时,她手法生疏,力道也控制不好。婆婆皱了好几次眉,她也没察觉。
喂药时她把药片碾碎了混在粥里,但水加少了,婆婆噎得直咳。
“我来吧。”我接过碗,重新兑了水。
贾静站在一边,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贾静很少碰婆婆。
那次她扶婆婆坐起来时,手掌小心翼翼地贴着婆婆的背,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一样。
碰上婆婆大小便失禁时,她更是直接躲开,站在走廊上说“嫂子,你弄一下,我打个电话”。
我什么都没说。
倒是张玉贞给我提了个醒。
那天下午,贾静说要出去办点事,我坐在门口择菜,张玉贞溜达过来,蹲在我旁边。
她压低声音说:“玉婧,你那小姑子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我没抬头。
“我刚才路过她家那栋楼,看见她进了律师事务所。”张玉贞往左右看了一眼,“就是三楼那个,姓蔡的律师开的。我侄女之前在那打过官司,认得那地方。”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择菜。
“也许是办别的事。”
“你别不当回事。”张玉贞敲了敲我的手臂,“你一个人累死累活伺候婆婆这么多年,她倒好,一回来就往律所跑。你想想,她图啥?”
我把菜放进盆里,没接话。
但心里头已经开始发毛。
过了两天,这件事有了后续。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刘宏伟在阳台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窗户开着,我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
“……贾静说那套房至少值两百多万……别急,等手续办好了就撤……”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
两百多万。手续。撤。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让我头皮发麻。
我稳了稳神,把碗洗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嫁给贾勇二十年,我太了解贾静这个人。她从小就精明,嫁人以后更是处处算计。
但她算计到自家老母的头上,是不是太过了?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亮了。
张玉贞发来一条语音:“玉婧,你这几天盯着点你婆婆那屋,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婆婆应该已经睡了。
但那一夜,我听到她的房间里传来几声咳嗽,断断续续的,像在掩饰什么。
03
贾静开始频繁出门。
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一丝得意的神色。
我装作没看见,每天照常给婆婆擦身、喂药、翻身。
但婆婆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吃得越来越少,精神也萎靡了不少。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半天才反应过来,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以为是病情加重了,想带她去医院检查,但贾静拦住了。
“嫂子,妈的病就这样了,去不去医院都一个样。你别折腾她,也别折腾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
我没理她,还是约了社区医生。
医生检查完,把我拉到一边说:“老人血压偏低,还有点脱水。你是不是没按时给她喂水?”
我愣住了。
我明明每天都按时喂水,但婆婆吞咽困难,有时候急着咳嗽,就咽不下去多少。
难道……
我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按了下去。
不可能的。
贾静再狠,也不可能在婆婆的水里动手脚吧?
但我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从那以后,我每次给婆婆喂水喂药,都用自己从药店买的新杯子,而且全程盯着她喝完。
我还把房间的摄像头调出来,翻看了一遍白天的录像。
录像里,贾静确实进去过婆婆的房间,但待的时间都不长。
最长的一次,是在下午三点。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婆婆说了差不多十分钟的话。
录像里听不清声音,但我看见婆婆的表情变了,嘴唇抖着,像是在说什么,但贾静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
等贾静走了以后,婆婆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但我找不到证据。
贾静表面上对婆婆客客气气,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天晚上,贾勇下班回来,贾静把他拉到阳台上说话。
我假装去厨房倒水,听见了几句。
“哥,你想清楚没有?那房子以后归谁也不一定呢。嫂子照顾妈这么多年是辛苦,但她是外人啊,我是你亲妹,咱俩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你别瞎说,玉婧照顾妈不容易。”
“我也没说她不辛苦,但感情是感情,财产是财产。咱妈要是走了,这房子归谁?归你?你肯定跑不了。但她呢?她算老几?”
贾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他转身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水槽边喝凉水。
他没看我,径直走进了卧室。
我端着那杯凉水,手抖得厉害。
04
离婚协议是贾静亲手拿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给婆婆擦完身子,还没来得及洗手,她就推门进来了。
刘宏伟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跟我欠了他钱似的。
贾静把协议拍在茶几上,然后把笔递给我。
“嫂子,你也别怪我心狠。你这几年辛苦了,我都记着。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你净身出户。”
她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敲着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协议,上面写着“自愿离婚协议书”
“无共同财产分割”等字眼。
“贾静,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抬头盯着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双手抱胸,“咱妈这套房子是她和我爸共同买的,我爸当年说了,房子留给儿子和姑娘。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不走?”
“我是贾勇的老婆,我照顾妈七年,你跟我说外人?”
“你照顾妈七年,你付出了什么?”贾静冷笑,“你吃住都在这个家,花的也是咱妈的钱,你还有脸说付出?”
我的手攥紧了。
但我知道,跟她吵没有用。
“贾勇呢?他怎么说?”
“我哥那里你做工作。嫂子,我也是为你好,你们俩感情早就没了吧,何必强撑着?再说了,你照顾妈也够累的了,分开了去过几天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我盯着桌上那份协议,指尖冰凉。
七年了,我每天都在这个家里忙前忙后。
夏天给她擦身子怕她长褥疮,冬天给她捂脚怕她冷。
晚上她哼一声我就要爬起来,看她是不是渴了是不是尿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睡过一宿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
到头来,在贾静嘴里,我是个“外人”。
“我不签。”我说。
贾静的脸沉了下来。
“你不签?行,那咱们法院见。”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给我看。
“这是我请律师拟的遗嘱,上面有咱妈的手印和指模。证明这套房子归我所有。你要是打官司,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脑袋嗡嗡直响。
婆婆的指印。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的。
“你……”我的声音发颤,“你逼咱妈按的?”
“妈自愿的。”贾静收回手机,“嫂子,你识相点,对你对我都好。”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贾勇回来了。
我把他拉到屋里,把白天的经过讲给他听。
他坐在床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玉婧,要不……咱把房子给她吧。”
“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贾勇低着头,“小桐身体不太好,贾静说她需要一笔钱做手术。她也是咱们贾家的人,总不能看着她孩子没了。房子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你疯了吗?”我声音都抖了,“我伺候你妈七年,你家一分钱没给我。现在你妹妹回来一句话就想把我扫地出门,你还让我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贾勇抬起头,眼神躲闪,“她手里有遗嘱,咱妈也按了手印,打官司咱们也打不赢。与其把钱砸在律师费上,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我补偿你一点,你搬出去住。”
我听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收拾了东西,披上外套出了门。
三月的风还凉飕飕的,吹在身上像针扎一样。
我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眼泪擦完又流,流完又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玉贞发的消息。
“玉婧,别怕。你婆婆枕头底下那东西,我都看见了。”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05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贾静坐在沙发上,正打着电话,看见我进来,匆匆说了句“明天再说”就挂了。
我面无表情地走进婆婆的房间,关上了门。
婆婆还没睡,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妈,我有话问你。”
婆婆没说话。
“贾静那份遗嘱,是你按的手印吗?”
她闭上了眼睛。
“妈,你跟我说实话。”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哑。
“那天下午,她过来跟我说,小桐要动手术了,差点钱。她说只要我按个手印,她就带孩子去做手术。我说按,然后就按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抖了起来。
“她给我看了一张纸,说上面写的是同意她带孩子去做手术的委托书,我就按了。她也没告诉我,那个是遗嘱。”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婆婆继续说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闺女,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她伸手要拉我,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愣住。
我也愣住了。
那一个瞬间,我心里翻江倒海。
心疼她被人骗,但更气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妈,你上次往枕头底下塞东西,塞的是什么?”
婆婆愣了一下,手又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黑色的东西。
黑色的,小小的。
录音笔。
我接过录音笔,按了一下开关键,灯没亮。
“能打开吗?”
婆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用。就是一个多月前,小静回来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和她老公在阳台上说话,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她说什么房子什么钱,我就悄悄打开了手机录音,放了一宿。后来我觉得不保险,就又找了这支笔,重新录了一遍。”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天晚上,小静进来过,我不小心按到了播放键,她听见了录音。我没承认,她也没提。但她从那以后就对我特别好……我就知道,她怕这东西。”
我拿着那支录音笔,手心里渗出了汗。
这东西里面,到底录了什么?
“能充上电试试吗?”
婆婆点点头。
我翻出充电线,插上电。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指示灯亮了。
我长按播放键,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贾静的声音,很清晰。
“……妈那房子我查了,市场价格大概能卖到两百三十万左右。咱俩先把老太太哄好了,让她立个遗嘱。”
刘宏伟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她能听你的?”
“不听话有的是办法。”贾静的笑声很刺耳,“她把那个黄脸婆当亲闺女,那就别怪我。反正我这个女儿在她眼里也是外人,那我就当个外人。等老太太走了,遗产全是咱们的。”
录音还在继续。
我听着那些话,手指把录音笔攥得发白。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都是泪。
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我把录音笔收进口袋,站起来。
“妈,你睡吧。”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还是出了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光。
我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下面,把那支录音笔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06
我决定打官司。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吴,是张玉贞介绍的。五十多岁,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
我把录音笔的录音给他听了一遍,又把贾静那份遗嘱的复印件给他看。
吴律师听完,皱起了眉头。
“这份遗嘱的指印,确实是你婆婆的吗?”
我点点头。
“但那是我婆婆被蒙骗按的,她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证明她是被蒙骗的?”吴律师看着我,“录音笔里确实有贾静算计的证据,但那一晚的对话,她完全可以否认。她说那是夫妻之间说的气话,不是真的。你呢?你拿什么证明你婆婆是被逼的?”
“可……可那份遗嘱上写的字,我婆婆不认识字。她怎么可能自己看清内容?”
吴律师点了点头:“这一点可以用,但是不能当铁证。如果贾静找人说‘是我念给老人听的,她听懂了才按的’,你怎么反驳?”
我不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吴律师,那我怎么办?”
吴律师想了想,说:“你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再听一遍,看有没有提到她当时怎么胁迫你婆婆的。如果有,那就能用。如果没有……”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我懂。
我抱着录音笔回到家,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录音里确实没提到贾静是怎么逼婆婆按手印的。
那段对话主要讲的是如何骗我净身出户,如何哄婆婆立遗嘱。
只有一句提到婆婆:“老东西油盐不进,我先糊弄着,实在不行再说。”
我听完,气得手抖。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些东西不足以让贾静输得心服口服。
我只能靠自己。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药店买了一包安眠药,碾碎了放进贾静的茶杯里。
她喝下去以后,半个小时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翻遍了她包里的东西。
合同书复印件、遗嘱公证书、还有几份文件,全是跟我有关的。
我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和刘宏伟的对话记录,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这是她自己的备忘录。
我把那页纸拍了下来,又把东西放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上,贾静醒过来,揉了揉太阳穴,问:“我怎么睡着了?”
“你可能是太累了。”我端着碗粥过来,“吃点东西吧。”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接过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房间传来几声咳嗽。
我走进去,她醒着。
“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看着我,忽然说,“闺女,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那支录音笔里,除了上次那段,还有一段更重要的。”
“还有什么?”
婆婆闭上眼睛,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来。
“还有一段,你拿过去听听就明白了。”
我把录音笔打开,翻到后面的录音。
刚按播放键,我就听见了贾静的声音响起。
“妈,你不签这个字,你就别想见你孙女了。小桐是我生的,我说了算。”
婆婆的声音在录音里抖得不成样子:“小静,那是你闺女,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狠?我狠也是你逼的。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我哥,我什么都排在最后。现在我就想要一套房子,你都不肯给。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录音到此结束。
我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
原来婆婆那天晚上悄悄录了音的。
原来她知道贾静会来找她。
原来她早有准备。
她还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闺女,妈没用,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我握住那只皮包骨头的枯瘦的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7
开庭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法院门口,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张玉贞陪我来的,她拉着我的手,使劲握了一下。
“别怕,你手里有证据,她翻不了天。”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
法庭里坐了不少人。
贾静坐在对面,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大衣,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刘宏伟坐在她旁边,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贾勇坐在旁听席上,脸色蜡黄,低着头。
法官宣布开庭后,双方律师开始陈述。
贾静的律师先开口,说得很有条理:“……我方当事人贾静持有母亲冯惠兰亲笔签名并签指纹的遗嘱,证明母亲自愿将名下房产留给女儿贾静。请求法院依法判决,原告之夫无权占有,原告杨玉婧无权干涉。”
轮到我的律师说话,他拿出录音笔,当庭播放。
第一段录音里,贾静的声音响起来:“……等那黄脸婆走了之后把老太太哄好,遗产全是咱们的。”
第二段录音里,是她威胁婆婆的话:“妈,你不签这个字,你就别想见你孙女了。”
录音结束后,法庭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贾静的表情变了。
她那精心维持的冷静,在录音响起来的那一刻,就碎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站起来:“法官,那段录音是假的!她搞了鬼!我根本没说过那些话!”
她的律师在旁边拉她,她甩开了。
“你们查!查那录音是不是假的!她故意陷害我!”
我站了起来。
“录音是真的。你那天晚上回来跟你老公说的话,在你妈的枕头边,一字不漏全录下来了。你逼她按手印那一段,也是她自己录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往下说:“贾静,你女儿叫小桐,是吧?你跟她说过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愣住了。
“你女儿知道她妈是怎么逼姥姥按手印的吗?”
贾静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然后她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哭声。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有多绝望!”
她吼出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老公欠了一屁股债,小桐等着做手术,我拿不出钱,谁帮我?谁管过我?我妈只疼她儿子,我在她眼里狗屁都不是!我拼命考大学、嫁人、去国外,就想让她高看我一眼,结果呢?她满脑子只有你们!只有你这个外人!”
她指着我的手指在发抖。
“这么多年,你照顾她,她感动得不行。我呢?我给她买了那么多东西,她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凭什么?就因为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法庭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原告方保持冷静。”
但贾静已经失控了。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刘宏伟想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你没资格碰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可怜,可怜到让人恨不起来。
但她可恨,也恨到让人同情不起来。
法官当庭宣布,遗嘱的来源存疑,需要补充证据,改日再审。
但我心里明白,这一仗,我赢了。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雨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张玉贞走过来,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回去了?”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姑。”
我回过头。
小桐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一把伞,整个人淋得透湿。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姑姑,对不起……我妈她,不是坏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散了。
不是原谅,是不知怎么继续恨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伞撑在她头上。
“走,先回家。”
小桐拉了拉我的手,冰凉的。
我握紧了。
08
贾静被拘留了。
法院那边传来消息,她因伪造遗嘱、涉嫌欺诈,案子定了初审议程。
刘宏伟在我家门口堵了我几次,又是下跪又是求饶。
说家里还有个孩子,说小桐不能没有妈。
我没理他。
贾勇来找我,进门就跪下了。
“玉婧,我对不起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跪在地上流眼泪,心里没什么波澜。
“你起来吧。”
“你原谅我了吗?”
“我没有原谅你。”我说,“但我也不想恨你。”
贾勇愣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东西搬出去了。
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房子干净了不少。
小桐被我接到了身边住。
我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但也谈不上恨。
她只是个孩子,做什么主呢?
第一天晚上,她抱着枕头站在我卧室门口,怯生生地问我:“姑姑,我能跟你睡吗?”
我看着那双跟她妈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过来吧。”
她爬上床,乖乖躺好,不吵也不闹。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姑姑,你会把我送走吗?”
“不会。”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着。
我假装没看见,伸手拉了拉被子,把她的肩膀盖住了。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一趟医院。
主治医生看了检查报告,皱了下眉头。
“孩子的病情控制得不太好,建议尽早手术。”
我拿着报告,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笔钱,我知道贾静拿不出来。
刘宏伟更指望不上。
但那手术不能不做。
我回到家,把存折翻出来,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三万块钱。
不够。
远远不够。
我坐在床边,翻着手机通话记录,一个一个看。
最后拨通了张玉贞的电话。
“张姐,你认识那种做按揭的机构吗?我想拿这套房抵押贷款。”
张玉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玉婧,你疯了?那房是你婆婆的,你抵押了,等她还健在,你怎么交代?”
“我不管了。孩子等着救命,总得有个办法。”
张玉贞没再劝,说了个号码就挂了。
我打了过去,约好了时间。
准备去办抵押手续那天,小桐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
“姑姑,我不做手术了,你留下吧。”
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
“姑姑不是去卖房子,是去借钱。借了钱,给你治病。病好了,你以后得好好念书,给你妈争气。”
“我妈是坏人。”
“她不是。”我说,“她做错了事,但她不是你妈了吗?”
小桐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门。
三月的风还是冷飕飕的。
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步子比想象中稳。
09
抵押手续办下来那天,我接到养老院的电话。
“杨女士,您母亲冯惠兰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您方便过来看看吗?”
我放下电话,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城郊的养老院。
婆婆住在一个朝北的小单间里,窗外种了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她靠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听见门响,慢慢转过头来。
“玉婧?”
“是我。”
我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带来的水果。
“妈,你瘦了。”
“没什么胃口。”她看着我,“小桐……还好吗?”
“还好,下周手术。”
婆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颤巍巍地递给我。
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存折,上面是三万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尽了全力才写得出来的。
“闺女,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这钱是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不多。你拿去,给孩子治病。妈这辈子没本事,只能帮到这里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妈,这钱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我也没用了。”她靠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玉婧,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她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泪。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恨你”,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笑了。
“那就不知道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玉婧,妈如果还能再活一回,一定把你当闺女养。”
我没回头,攥着那个信封走出了门。
走廊里,夕阳的光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
我的手一直握着那个信封,握到指节发白。
小桐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全程陪在医院。
手术室的门一关就是六个小时。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婆婆躺在床上抹眼泪的样子,贾静在法庭上崩溃大哭的样子,小桐第一次叫我“姑姑”时怯生生的样子。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默默跟自己说:撑住,你撑了这么久,别在这个时候垮。
手术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流出来了,怎么都止不住。
小桐被推进ICU后,我也被护士叫去签字。
转身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到养老院给我发了条消息。
“杨女士,冯惠兰女士病情不太乐观,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
我往医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ICU的窗户,亮着灯。
站在那里,进退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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