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8年冬,泓水边上,宋襄公输掉了一场不该输的仗,也输掉了自己的一生。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 《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宋军已经列好阵势,楚军还在渡河。
大司马公孙固两次请求趁敌半渡而击,都被宋襄公拒绝。
等楚军全部渡河、从容列阵之后,宋军才发起冲锋,结果一败涂地。
宋襄公大腿中箭,近卫部队全军覆没。
战后国人怨声载道,宋襄公却振振有词:“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翻译过来就是:君子不二次伤害伤员,不俘虏头发花白的老人;古人打仗,不靠险隘取胜;我虽然是亡国之君的后代,也不打没列好阵的敌人。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司马子鱼却听不下去了:“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
敌人陷入险境阵形不整,是老天在帮我们。打仗讲究的就是时机,即使在险隘处拦截阻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站在现代人来看,宋襄公真是愚蠢,战场上还讲究什么道义,然放到当时的历史场景下,或许像宋襄公这样的人还是有很多的。
01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当霸主
宋国属于商朝后代,周武王分封天下将殷商遗民封在了宋,公爵。
因此宋国在春秋时期的地位很高。
齐桓公临终时将太子昭托付给了宋襄公。
桓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 《史记·齐太公世家》
齐桓公宠幸奸佞,导致惨死,国内大乱,五个儿子相互争夺王位,“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桓公身体腐烂生虫了也没人管。
太子昭不得已出逃至宋国,在宋襄公的帮助下,才最终回国稳定了局势,登上了王位就是齐孝公。
此后宋襄公觉得自己是老霸主齐桓公之后钦点的维护秩序的人,同时自己又实实在在的帮助了齐国恢复秩序。
因此觉得自己完全称得上霸主,但齐孝公并不认可,多次拒绝出席宋襄公组织的诸侯会盟。
宋襄公一怒之下伐齐,很遗憾没有打过。鬣狗只能在狮子生病的时候占到便宜。
02 他的仁义是真是假
“宋桓公疾,太子兹父固请曰:‘目夷长且仁,君其立之。’”目夷以”能以国让,仁孰大焉?臣弗及也” 《左传》
宋襄公想让君位给哥哥目夷,目夷拒绝,跑了。
目夷知道宋襄公是故作高姿态。
宋襄公一直想要恢复祖上的辉煌,因此也干出一些与仁义霸主相违的事情,商朝人喜欢用活人祭祀。
宋襄公也想杀一些不听话的小国君主来祭神。
他哥哥目夷劝他:“百姓,是神的主人。杀人祭祀,任何神都不敢享用。你求的是什么’淫昏之鬼’啊!”
目夷话很重,但是宋襄公不以为意。
目夷当司马时,多次劝谏,全被驳回。
鹿上之盟前,目夷说”小国争盟,祸也”,不听。
盂地会盟前,目夷说”祸其在此乎”,还是不听。
结果楚成王在盟会上设伏,把宋襄公当场俘虏,押着他去打宋国。
一个人若真的尊敬兄长,至少也应当尊重他的建议。
苏轼在《宋襄公论》里说:“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
他还拿齐宣王对比,齐宣王不忍杀一头牛,孟子都夸他有仁心。
可宋襄公”执鄫子用于次睢之社”,抓个小国君主活祭。
“君子杀一牛犹不忍,而宋公戕一国君若犬豕然。”
对一头牛尚且不忍的人,和能杀一国君主的人,实在画不上等号。
03 仁义霸主与时代变更
很多人知道宋襄公是因为泓之战,也将这场战争的失败归咎于宋襄公输在食古不化,拿旧战争规则打新战争。
然而春秋时的战争确实有规矩——双方约好时间地点,堂堂正正列阵打。
泓之战后半个世纪的晋齐鞌之战、晋楚鄢陵之战,规模远比泓之战惨烈,可战场上照样行礼敬酒对诗。
宋襄公不突击立足未稳的敌人,在当时的战争体系里并不特殊。
大国之间讲规则,是因为实力相当,打起来没把握,有规矩大家心里有底。
实际场景下,宋国这个小国,在楚国渡河渡到一半时动手没有可能打赢,但是一旦打输了,后果会很严重,因为是你部将规矩在前,之后楚国收拾你,就不用讲规矩了。
可要命的是楚国并不是中原大国,它长期被中原诸国看不起,被称为“南蛮”,因为它也并不认可中原的那一套打仗的规矩。
泓水之战宋襄公大腿中箭,第二年就死了。
《公羊传》将泓之战“不鼓不成列”被赞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
对宋襄公坚守道义的行为比作周文王。
这也让后世将他列为仁义霸主,但实际上宋襄公更像霸主政治中的一个过渡。
原来的规则秩序即将瓦解,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规矩这东西,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守得住的。
一粒老鼠屎搅坏一锅汤。
当有人开始不守规矩、并且从中获利的时候,规矩就开始动摇了。
宋襄公不是不明白道理,而是不愿意放弃道理。
可现实从来不讲道理。
泓水边上那场败仗,与其说是宋襄公的耻辱,不如说是旧时代给新秩序让路时发出的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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