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六遍,陈默才从工作台上抬起头。他摘下沾满木屑的护目镜,透过猫眼看见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走廊里,最前面的是社区网格员小李,后面两个陌生面孔举着记录仪。

“陈先生,我们接到举报,需要进屋了解一下情况。”小李的声音透过防盗门传进来,带着例行公事的平淡。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林姨正扶着墙慢慢挪步做康复训练,阿珍在阳台晾刚洗好的床单,小婷趴在小桌上写作业,最小的朵朵坐在地毯上折纸鹤。五个人,六个春秋,都在这套八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门开了。

两位调查员跨进门槛的瞬间,脚步同时顿住。

他们看到的不是想象中混乱的群居现场。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手写的“康复训练日程表”和“值日轮班表”。沙发旁立着输液架,茶几上摆着分装好的药盒,标签详细到每一粒药的时间。阳台上晾晒的床单被褥叠得棱角分明,厨房飘出小米粥的香气。靠窗的角落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是未完成的木雕——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调查员老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笑容灿烂。

陈默搬来椅子请他们坐下,声音很轻:“照片上是我姐和姐夫。六年前,他们从老家来城里打工,在建筑工地旁边租了这间房。我姐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姐夫开塔吊。”

“那年夏天,姐夫从塔吊上摔下来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朵朵折纸的窸窣声。林姨停下康复动作,扶着墙慢慢坐到沙发上——她是姐夫的母亲,那年从乡下赶来时,一头黑发半个月就白了大半。阿珍是陈默的姐姐,出事时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收到消息当场昏倒,孩子早产。小婷是姐夫前妻留下的女儿,朵朵就是那个早产的孩子。

“姐夫走了,赔偿金迟迟下不来。”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雕鹰的翅膀,“我姐垮了,林姨中风偏瘫,小婷才九岁,朵朵在保温箱里一天要花两千块。”

他把老家县城的婚房卖了。那时他刚订婚,未婚妻听说他要带着四个女人过日子,退婚那天只发来一条短信:“你分得清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拖累吗?”

陈默没有回复。他在工地旁边的旧货市场淘了这张工作台,开始接木雕订单。白天去装修公司做水电工,晚上回来雕木头。林姨的康复训练是他跟着视频自学的,阿珍的抑郁症是在社区心理援助站一次次咨询后慢慢好转的。小婷的家长会他一次没落下,朵朵第一次开口叫“舅舅”那天,他蹲在阳台上哭了很久。

“邻居举报说……怀疑这里有非法拘禁。”小李尴尬地翻着记录本,“因为经常听见晚上有女人哭声,还有电钻声……”

陈默苦笑。那是阿珍发病时的哭泣,和他赶工期的电钻声。他们确实吵到邻居了,这点他认。

老周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只木雕鹰。鹰的翅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账单记录,最后一笔写着“2023年9月,朵朵幼儿园学费已结清”。

“你雕这个卖多少钱?”

“看尺寸,几百到几千不等。”陈默给老周看手机里的订单,“上个月刚给客户做完一套红木茶台,能顶三个月开销。”

调查员离开时,老周在门口回头:“陈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六。”

“成家了吗?”

陈默笑了笑,没回答。朵朵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舅舅抱”。他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朵朵在他耳边小声说:“舅舅,我今天折了五只纸鹤,一只给你,一只给妈妈,一只给奶奶,一只给姐姐——”

“还有一只呢?”

“还有一只给爸爸。奶奶说爸爸在天上能看到。”

调查员关上门走了。陈默抱着朵朵走到阳台上,夕阳把晾晒的床单染成暖橘色。楼下调查员老周正在跟小李说什么,小李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远远地鞠了一躬。

晚上阿珍吃完药睡下,林姨在康复器上慢慢踩踏板,小婷在台灯下背课文。陈默重新戴上护目镜,刻刀落在鹰的尾羽上。朵朵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把白天折的纸鹤一只只排在工作台边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陈师傅,茶台客户很满意,又订了一套书柜,不急,您慢慢做。”

陈默回复了一个“好”字,抬头看见朵朵正踮脚够那只木雕鹰。

“别碰,小心扎手。”

“舅舅,鹰为什么总看着窗户外面?”

“因为它想飞。”

“那它为什么不飞走?”

陈默放下刻刀,把朵朵抱到膝盖上。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对面楼有个男人正在阳台上抽烟,有户人家传出炒菜的滋啦声,更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因为它翅膀上驮着太多东西了。”他指着鹰翅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驮着这些,就飞不动了。”

朵朵歪着头看了半天,突然说:“那等我长大了,我帮它飞。”

陈默鼻子一酸,把脸埋在女儿软乎乎的头发里。六年前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手足无措的青年,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生活会把他推到今天这一步。他没有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发财,没有成家,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完整时间。他只是一天一天地过,一次一次地选择不放手。

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在晚风里轻轻翻动,像一面巨大的帆。

人这一辈子,总要驮着点什么往前走。有人驮的是名利,有人驮的是恩怨,而他驮着的是四个女人的余生。翅膀沉是沉了点,可每次看见朵朵笑,看见林姨能多走两步,看见阿珍重新拿起画笔,看见小婷的奖状贴满墙壁——他就觉得,这翅膀上驮着的,其实是让他自己飞起来的风。

飞不飞得高不要紧,要紧的是,一直在往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