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10月13日。

1942年的今天,福建泉州一家养老院里,一个叫弘一的法师走了。走之前三天,他在一张废纸背面写了四个字——悲欣交集。

那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笔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可能不知道李叔同是谁。但你一定听过那首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对,就是他写的。

这首歌,中国人唱了一百多年。学校音乐课教,电影里放,朋友聚会喝大了,也有人站起来吼两嗓子。李叔同一辈子写了七十多首歌,就这一首,几乎没有一个中国人不会唱。

但歌你会唱,这个人,你未必读得懂。

我说几件事,你感受一下。

《送别》这曲子,根本不是中国的。它最早是一首美国歌,叫《梦见家和母亲》,作者是个叫奥德威的美国人,正经职业是外科医生,在葛底斯堡战场救过伤兵。这歌在美国没传开,反倒漂洋过海到了日本。日本人填了日文词,叫《旅愁》。1907年,李叔同正在日本留学,听到这歌,喜欢得不行。后来回国教书,就把曲调拿来,填上了中文词。

一首美国歌,传到日本,被一个想家的日本教师填了词,又被一个中国留学生带回中国,填上中文词,最后成了中国人唱了一百年的离别之歌。

这事儿本身,就够传奇的。

但李叔同这个人,比这歌传奇一百倍。

1880年,他出生在天津一个巨富之家。父亲是进士,辞官后继承盐业和银钱业,天津最大的盐商,家财万贯,人称“李善人”。李叔同出生那年,他爹68岁,他是第五个姨太太生的。五岁那年,父亲去世。

这孩子天分极高。七岁熟读《文选》,写得一手好书法,被人叫“神童”。十五岁,他写了两句诗——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

你听听,十五岁的孩子,写出来的东西是这个调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他到上海,风流倜傥,出入青楼,跟名伶名妓交往。他迷上一个叫杨翠喜的梆子坤伶,每天晚上去捧场,散戏后提着灯笼送她回家。跟上海诗妓李苹香也有过一段情,相识相往六年。

标准的旧时代才子做派。

1905年,他母亲去世。这件事把他打懵了。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李哀”。一个人名字里放一个“哀”字,你想想他心里什么滋味。

同年,他东渡日本留学。考进东京上野美术学校西画科,兼修钢琴和作曲。

到了日本,他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1907年,他跟几个留日学友组织了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春柳社。搞了一场义演,剧目是小仲马的《茶花女》。当时话剧在中国刚起步,没有女演员,李叔同亲自上阵,反串出演茶花女玛格丽特。

他为了这个角色,把留了好久的小胡子剃了,演出前几天开始节食,好让腰身更苗条,还花重金做了好几身女式礼服。

这次演出轰动了。史学界一般把春柳社的这两次公演,视作中国话剧的开端。

他还在日本创办了《音乐小杂志》,中国第一份传播西方音乐的刊物。他是中国第一个把西洋画引入课堂的人,第一个在国内开设裸体写生课的老师,第一个用五线谱教音乐的人。

一个人,在音乐、美术、话剧、书法、金石这些领域,全是开风气之先的人物。

丰子恺评价他老师:“文化艺术的园地,差不多都被他走遍了。”

1910年回国,他带回了一个日本妻子,叫诚子。原本是他的模特。

回国后他在天津执教,后来到杭州,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教音乐和图画。培养了两个学生,一个叫丰子恺,一个叫刘质平。

这个时候的李叔同,有才华,有名望,有家庭,有学生,在最好的年纪做着最有意义的事。按照正常轨迹走下去,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和教育家,桃李满天下,名利双收。

但他没按这个轨迹走。

1916年秋天,他在好朋友夏丏尊那儿看到一篇文章,叫《断食的修养方法》,说断食能产生伟大的精神力量。李叔同看了之后,决心一试。

那年寒假,他跑到杭州虎跑寺去断食,前后试验了三周。断食之后,他觉得自己有脱胎换骨之感,取老子“能婴儿乎”之意,把自己改名叫李婴。

从“李哀”到“李婴”。你品品这个变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18年春节,他到虎跑定慧寺习静听法,拜了悟和尚为师,成了在家弟子,取名演音,字弘一。同年暑假,他把所有书籍字画衣物全部分赠给朋友和学生。8月19日,他在定慧寺正式剃度出家。

事先没有告诉天津的妻子和两个儿子。

他的日本妻子诚子当时住在上海,听到消息后,从上海赶到杭州,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要见他一面。

她寻遍了杭州的庙宇,终于在虎跑寺找到了他。但弘一法师不肯见她。她绕着房子哭,最终也没有见到,只好离去。

一个日本女人,跟着一个中国男人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为他生儿育女,忽然有一天,这个男人就消失了,剃度出家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李叔同出家前给诚子留了一封信。信里是这么写的:

“关于我决定出家之事,在身边一切事务上我已向相关之人交代清楚。上回与你谈过,想必你已了解我出家一事,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对你来讲硬是要接受失去一个与你关系至深之人的痛苦与绝望,这样的心情我了解。但你是不平凡的,请吞下这苦酒,然后撑着去过日子吧。我想你的体内住着的不是一个庸俗、怯懦的灵魂。愿佛力加被,能助你度过这段难挨的日子。”

“吞下这苦酒,然后撑着去过日子吧。”

这话说得,真狠。真李叔同。

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出家。好好的一个人,才华盖世,家庭美满,怎么忽然就去做和尚了?

根本的原因是,这个人在世俗中把什么都做到了极致。艺术的极致,才华的极致,风流的极致,他都体验过了。当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做透了,他自然会问一个问题: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找答案了。

出家之后的弘一法师,修的是一条极苦的路。他修的是南山律宗,佛教里最讲究戒律的那一派。他的生活变成了什么样?“非佛经不书,非佛事不做,非佛语不说。”不做住持,不开大座,谢绝一切名闻利养,以戒为师,粗茶淡饭,过午不食。每天只吃早午两餐,过了中午就不再进食。衣服不超过三件,冬天也是如此。

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到后来全部家当就一副担子就能挑走。

弘一法师在佛学上最大的贡献,是研究《四分律》,写出了大量律学著作,让失传八百年的南山律宗重新复兴。佛界供奉他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世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在世俗中做到顶尖的人,出了家,依然做到了顶尖。

张爱玲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说过一句话:“不要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我从来不是的——至少,在弘一法师寺院围墙的外面,我是如此的谦卑。”

1927年,弘一法师跟学生丰子恺商量了一件大事。他们要合作一套画集,叫《护生画集》,丰子恺画画,弘一法师配诗写字,目的是“以画说法”,劝人护生——爱护生命,不要杀生。

他们约定,从弘一法师50岁开始,每十年出一集,分别是50幅、60幅、70幅、80幅、90幅、100幅,跟弘一法师的年龄同长。

弘一法师1942年就圆寂了。但丰子恺没有忘记这个约定。老师不在了,他仍然一集一集地画,一直画到第六集,一共450幅画。

他说过一句话:“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这就是师生之间的情谊。一个人答应了老师的事,哪怕老师已经不在了,他也要做到底。

1942年10月,弘一法师住在泉州温陵养老院。那个时候抗日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国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10月10日,双十节那天,他在一张用过的草稿纸背面,写下了四个字——“悲欣交集”。

三天后,10月13日晚上八点,他沐浴更衣完毕,在念佛声中保持吉祥卧姿,安详圆寂。留下了500多颗舍利子。

“悲欣交集”这四个字,怎么理解?

有人说,“悲”是悲悯众生,大师往生的时候,日寇侵略中国,生灵涂炭,他对民众无限悲悯。“欣”是自己终于解脱了,修成正果了。

也有人说,这是整个生命的浓缩。一个人,从天津盐商家的富家公子,到上海滩上的风流才子,到日本东京的留学生,到浙江一师的李老师,到虎跑寺的弘一法师——他这一辈子,经历了极致的繁华,也经历了极致的清寂。站在生命的尽头回头看,所有的一切都汇成了这四个字。

悲和欣,本来就是人生的一体两面。你越是活得深刻,越能同时感受到悲和欣。

一个麻木的人,既不悲也不欣。一个浅薄的人,只有欣没有悲。只有那些把生命燃烧到极致的人,才能同时体验到这两种情感的交集。

我们再回到《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歌你唱了一辈子,但你今天再唱,感觉应该不一样了。

写这歌的人,送过名伶杨翠喜,送过诗妓李苹香,送过母亲,送过日本妻子诚子,送过他在浙江一师的学生们,最后送走了他自己。

送走了红尘中的那个李叔同,留下了佛门中的弘一法师。

他的每一次离别,都比上一次更深。从“李哀”到“李婴”,从“李婴”到“弘一”,从“弘一”到“悲欣交集”。他的人生就是一连串的送别——送别爱情,送别亲情,送别艺术,送别名望,送别红尘,最后送别生命本身。

但他每一次送别,都不是简单的放弃,而是一种往更深处的抵达。

丰子恺评价他老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敬仰弘一大师,是因为他是一个像人的人。”

什么叫“像人的人”?就是活出了人应该有的样子。不装,不假,不敷衍,不将就。在每一个阶段都认认真真地活着,在该风流的时候风流,在该认真的时候认真,在该放下的时候放下。

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出名,忙着刷手机,忙着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

但李叔同告诉我们,人生可以有不同的活法。你可以拥有很多东西,你也可以什么都不拥有。你可以被所有人认识,你也可以被所有人忘记。

最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是谁,你想去哪里。

《送别》这首歌,我们唱了一百年。但李叔同这个人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首《送别》。

他送走了一切,也成就了一切。

他出家前给诚子的那封信里还有一句话:

“但愿我们都能在佛法中再见。”

这句话,可能不只是对诚子说的。

也是对你,对我,对所有在红尘中奔波的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