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李慧颖
出品丨最商业
农夫山泉、可口可乐、娃哈哈……这些饮料品牌无处不在,如今几乎没人没买过瓶装水。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一瓶水最大的成本,不是水,而是外面那个塑料瓶。
有个浙江老板就靠这个半年卖了近百亿,他就是万凯新材的创始人沈志刚。
作为饮用水巨头,农夫山泉2020招股说明书中显示,饮用水的主要成本从来不是水,而是包装成本。PET、纸箱、标签、收缩膜等用于包装的材料,加起来几乎占到了其销售成本的63%。
其中,光是PET一项就接近三分之一,是最大成本项。
换句话说,你买的一瓶农夫山泉,瓶子比水值钱得多。
而沈志刚,就是背后那个深藏功与名的“瓶片总”。
●万凯新材创始人沈志刚
在成为“瓶片总”之前,沈志刚做的是布生意。
这个要从一个盛产“老板”的省份浙江说起。
截至2025年底,浙江在册的经营主体总量突破1164万户。
算下来,平均每6个浙江人中就有1位创业者。
在最新出炉的2026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榜单中,浙江企业更是以104席的上榜企业数量稳居全国第一。而这个全国第一的纪录,浙江已经连续保持了28年。
20世纪90年代,眼看着周围不少人做起了生意,沈志刚干脆买了两台梭织机,搭了个小厂房就开始创业。
彼时,萧山已经是全国性的化纤产业基地,家庭作坊、小型纺织厂遍地开花,在萧山和绍兴一带逐渐形成了纺织产业集群。
乘着这股东风,沈志刚很快起势,到了1997年,他已经拥有了32台梭织机。这一年,沈志刚成立了杭州申达化纤有限公司(2006年改制为集团公司正凯集团)。
之后的几年里,沈志刚带着公司不断扩张,正凯集团逐渐形成一家集纺织、贸易、置业、投资于一体的集团化民营企业。最高的时候,正凯集团的营收达到过50亿元。
转折点在2008年,这一年沈志刚34岁。外人看到的是已具规模的正凯集团和年轻有为的老板,但沈志刚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2008年,正值金融危机,纺织业属于危机中受到冲击最大的行业之一。
当时,很多海外采购商大幅削减订单或者长单改短单,很多欧美客商甚至直接取消了来年订单。
当时行业平均利润率本身就不足4%,多重利空叠加,大量中小企业利润率跌到0.62%甚至接近零,稍有波动就直接亏损倒闭。
行业寒冬之际,从萧山跨江来到海宁考察的沈志刚却发现,食品包装市场不仅受经济影响比较小,需求还很大。于是他紧急叫停了本来要在海宁黄湾新建的纺织化纤项目,砸下十多亿元,转做瓶级PET。
万凯新材的前身——万凯新材料有限公司,就是从这里诞生。
●超市中形形色色的瓶装水外包装。图片来源:财经天下
34岁一切归零,从头开始的感觉并没有那么舒服。
彼时国内瓶级PET市场,国企、外企牢牢唱主角,民营企业几乎没有话语权。
沈志刚做过一项调查,当时国内做瓶级PET的厂家总共不超过15家,其中三分之一是大型国企,四分之一是外资企业,其他均为集体股份制企业。
而这些存量大玩家客户绑定固化,基本锁定的都是大批量国际品牌订单长单,新增产能少,本土饮料的配套需求存在大量缺口。可以说,正是民企入场的绝佳窗口期。
但跨界新材料,远比想象艰难。
纺织和PET化工是完全两套体系,大厂对食品级瓶片的纯度、稳定性、安全标准要求近乎苛刻,民营新厂想要拿到入场券难如登天。
据沈志刚及其姐夫肖海军(万凯新材副董事长、总经理)回忆,那几年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有一次为了见某个知名大厂领导,他们光是预约就等了3个月,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人面谈,结果2个多小时的焦灼等待被人一句话问住了:“你们觉得你们的瓶片跟同行比,有什么优势?”
“更便宜”这词儿还没到嘴边就被沈志刚咽了回去。他很清楚,当下小小的万凯,设计和工艺远不如行业巨头,而客户最看重的稳定性也没有得到时间的验证。
沈志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要挤进这条赛道,得有真本事才行。
于是,沈志刚和肖海军两个“外行人”亲自带领初创团队和高薪挖来的专家,在仅有的一条生产线上搞起了内行事,主打一个有限的条件,无限的钻研。
为鼓励员工创新,沈志刚还亮出了诱人的奖励机制:奖金“上不封顶”!
据肖海军后来回忆,那时候虽然规模小、人也少,但是大家都充满了干劲,一点点攻克稳定性差的痛点。
就这样,沈志刚带着团队闷头打磨工艺、严控品质,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敲开农夫山泉、娃哈哈等头部饮料企业的大门。
至此,万凯一炮而红。紧接着,农夫山泉、可口可乐、怡宝、娃哈哈等国内外一家家大集团都抛来了橄榄枝……这家民营企业以“黑马”之姿,凭借过硬的产品质量一路突围,彻底打响了品牌。
●万凯新材工厂内部。图片来源:海宁发布
其实,瓶级PET并不是什么神秘的赛道,行内也叫瓶片。主要用来做矿泉水、可乐、食用油瓶等。
制造流程简单说,就是工厂先用PTA和乙二醇加工成食品级PET颗粒(也就是瓶片),再卖给饮料企业,饮料企业则把颗粒做成瓶坯,最后吹塑成我们手里的塑料瓶。
这一行国内产能高度集中,头部就逸盛石化、三房巷、华润材料、万凯新材四家,合计占到国内约八成的产能。
其中,逸盛石化背靠恒逸和荣盛,是全球PTA龙头;三房巷是自有PTA装置+瓶片一体化;而华润材料则有央企背景。
相对其他三家,万凯新材起步时无疑是最“轻”的。
作为2008年才进场的浙江民企,万凯新材既没有原油炼化,也没有PTA,论家底远不如另外三家。那它凭什么能在农夫山泉、可口可乐、怡宝、娃哈哈等一众饮品巨头的供应商名单里站住一席?
答案很简单,就是产能。
饮料巨头选供应商,核心诉求并不是绝对低价,而是稳定、持续、大规模的供货。
早年有句话叫,“中国水,杭州造”。
浙江是中国瓶装水大本营,娃哈哈、农夫山泉都扎根于此,全国各类大型会议都选用浙江产瓶装水。
但讽刺的是,2008年万凯在海宁建厂前,省内居然没有像样的瓶级PET产能,饮料大厂的瓶胚原料,全都要千里迢迢从外省采购。
而万凯的第一个价值,就是补上了浙江包装产业链上关键的一环。
2010年9月,万凯新材正式投产的25万吨一期项目,就是浙江省第一条大型瓶级PET生产线。
2010年前后国内很多聚酯厂只做通用瓶片,专门适配瓶装饮用水的低乙醛牌号供给不足。而万凯从投产起就主打WK-801水瓶专用牌号,低乙醛、高透明度,直接匹配农夫山泉等一众瓶装水大厂的严苛认证。
时至今日,万凯新材海宁基地的瓶级PET产能已经可以达到120万吨/年,且全部为食品级瓶片,专门适配饮用水、热灌装饮料、食用油瓶等需求。
如果说海宁基地是万凯新材成为行业头部的重要基石,那真正让万凯从区域头部变成全国玩家的,就是涪陵落子。
2018年前后,西南饮料消费持续增长,农夫山泉、怡宝、可口可乐等品牌大量在川渝、云贵布局水厂,但当时整个西南没有大型食品级瓶级PET产能,国内瓶片产能主要集中在江苏、浙江、广东和海南等地。
一边是接近饱和的华东产能和被拉高的物流成本,一边是西南市场的空白和丰富的石化资源,沈志刚没有选择再建一个“海宁二号”,而是直接抄底西南市场。
●万凯新材重庆生产基地和海宁生产基地
2018年,沈志刚带队沿长江而上,考察了7个城市后最终选定了重庆涪陵。据重庆万凯的一位工作人员介绍,重庆万凯从接触到签约落地只用了3个月。
选涪陵的原因简单也直观,涪陵的区位优势、天然气资源和营商环境都十分打动人。
要知道,浙江天然气价格大概在4元/m³左右,而重庆的则只有2元多/m³;
按照一年用气1.2亿m³来算,光是天然气一年就能省下2亿元左右。更不要说,当地政府提供的实打实的落地支持。
涪陵基地投产之后,短短三年成长为西部最大食品级PET基地之一,不仅填补了西部产能空白,更在短短数年内创造了三年破百亿的业界传奇。
到2025年,万凯整体瓶级PET产能达到300万吨/年,其中重庆基地贡献达到180万吨/年。万凯在川渝的市场份额也从20%一路狂飙到80%。
可以说,如今川渝商超里可口可乐、农夫、怡宝、娃哈哈的瓶子里,5瓶有4瓶用的就是万凯的瓶片。
从海宁到涪陵,从东部到西部,万凯打通的不只是双基地布局,更是稳定供货的硬实力。
海宁基地守住万凯华东核心水企市场,涪陵工厂则辐射西南、承接出海订单,一东一西两大生产基地,成为万凯的两张王牌。
而出海,更是早在布局西南之前,沈志刚就已经有的谋算。
●万凯新材生产机械
2025全球原生瓶级PET市场规模约228亿美元,按照5.4%的年复合增长率来算,预计2034年市场规模可以达到365亿美元,属于稳健低速增长。
欧美作为传统产区,近年来受到能源、生产成本压制,新增产能寥寥无几,部分旧产能也出现停车、破产等,对外进口依赖度居高不下。
在这种境况下,中国凭借生产成本、装置效率等全方位的优势,扛起了全球瓶片生产的半壁江山。如今,中国瓶级PET的产能占到全球总产能的近50%,是不折不扣的瓶片世界工厂。
而借着长江水运和西部陆海新通道的便利,万凯新材更是把生意做到了全世界。
目前万凯新材的产品销往上百个国家,外销占到总销量的近四成。印度、印尼、巴西、欧洲多国都是其核心海外市场。其中,重庆涪陵工厂的出口占比超过50%,是万凯出海的主力。
与此同时,万凯还在加速布局海外生产基地,尤其是中东和非洲。
要知道,如今的中东手握廉价石油原料,正在不断新建一体化PET产能,而非洲正面临城市化进程的提速,瓶装水的渗透率还很低。
2025年中东非PET瓶需求增速约6%—8%,明显跑赢全球平均4%—5%和欧美1%—3%的增速,中东非已然成为全球瓶级PET增量主战场。
现在,万凯新材的境外收入占比连续多年稳定在30%以上。2026年上半年境外收入达到32.52亿元。
同时,尼日利亚30万吨项目今年6月底已经试车成功,8月已正式投产,是公司首个自建海外基地;印尼75万吨海项目也在稳步推进。
●万凯新材尼日利亚工厂鸟瞰图
得益于国内化工周期回暖、瓶级PET行业景气度复苏,2026半年报万凯新材的业绩十分亮眼。仅上半年,万凯新材的营收就达到96.52亿元,接近百亿大关,归母净利润5.62亿元,同比暴涨910%。
但扎心的是,百亿营收看着热闹,但利润到手却只有几个亿。
PET是石油化工下游产业,两大核心原料乙二醇、PTA价格紧紧绑定国际原油。
油价一波动,上下游都跟着坐过山车。瓶片企业的赚钱逻辑很直白,就是加工费。一旦上游原料暴涨,下游饮料客户又很难同步接受提价,利润就会被严重挤压。
过去几年,国内PET新增产能扎堆上马,产能过剩,同行只能内卷杀价,加工费一路下滑,行业一度陷入整体性亏损。
万凯新材就亲身经历过上一轮周期的谷底。
2024年万凯新材全年营收高达172.32亿元,但归母净利润却是亏损近3亿元,毛利率仅0.86%,根本不赚钱。事实上,彼时万凯并不是个例,同时期华润材料、三房巷同样深陷亏损泥潭,这是整个行业的集体阵痛。
熬到2025年,行业头部企业主动减产,供给收缩,行业才缓慢回血,万凯才扭亏为盈。
到了2026年上半年,整个行业供需进一步改善,才有了万凯新材的业绩大爆发。但是无法忽视的是,这个超9倍的惊人增幅,本质上还是来自去年同期极低的利润基数,并不是公司突然获得了品牌溢价或者技术垄断带来的长期高利润。
瓶级PET是高度标准化的大宗工业品,各家生产出来的颗粒性能差距不大。农夫山泉、可口可乐这类大客户采购时还会持续比价,产品是很难卖出额外溢价的。
这其实也是大宗制造行业的普遍生存法则。没有规模就活不下去,但规模大,也不代表可以赚得多。往往是行业景气时大口吃肉,周期反转时就只能硬抗亏损。
万凯如今的亮眼业绩,就是周期修复的红利,而并非永久稳态。
为了跳出这种赚加工费、被周期拿捏的怪圈,沈志刚也在多方布局,寻找新的破局点。
如今,万凯一方面加速海外建厂,持续扩大海外产能,对冲国内产能过剩的压力;另一方面向上游延伸配套原料项目,补短板。
2025年下半年,万凯新材子公司正达凯60万吨乙二醇一期项目就正式投产,自己掌握一部分原材料供给,降低原料成本波动对企业的冲击。
此外,万凯新材也在化妆品领域取得突破性成果,成为国内首家研发出化妆品领域PET瓶片的企业。
除了这些以外,万凯新材也在尝试布局食品级rPET(再生PET),配套建设大规模SSP固相缩聚工艺装置,来满足欧美市场严苛的食品级再生料标准,以此争取赚取更高的产品溢价,跳出传统PET的周期内卷。
很多人以为,万凯新材的故事,又是一个暴富的传奇。但我们真正想讲的,从来都不是造富神话。
很多时候,大众的目光大多停留在广为人熟知的消费品牌或者高端科技赛道上,却忽视了那些不起眼的底层产业。
一瓶水的塑料瓶、一件包装的原材料、零零碎碎的工业配套……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分领域,却同样是支撑全国乃至全球消费市场运转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万凯,正是当代中国制造的一个典型缩影。
纵观沈志刚30余年的创业之路,从两台织布机的萧山小作坊,到横跨浙渝、产品销往全球的瓶片巨头,沈志刚抓住的就是一个很多人未曾注意到的底层机会。
尽管周期会往复,竞争永在。但正如万凯新材的不断探索一样,只要有实体企业愿意穿越周期、主动向外走,起于微末的中国制造业韧性就永远存在。
●参考资料:
[1]长江商报|万凯新材2025年预盈超1.56亿扭亏 切入机器人产业链打造新增长点
[2]万凯新材|一粒PET的远行:万凯新材的“新西游记”
[3]海宁发布|带着10多亿资金来海宁,芦苇荡里崛起百亿大厂
[4]深圳商报|行业竞争加剧,万凯新材调减60万吨PET产能,去年净利亏损3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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