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5岁,叫周姐。

来老孙家做住家保姆之前,我在家政公司坐了整整一上午。派单老师翻着手机看了我一眼,说有个59岁的退休老头要找个住家保姆,管吃管住,一个月六千。我正想点头,她又补了一句——“他家就一室一厅,你得跟他住一个屋,中间拉个帘子。你考虑考虑?”

我考虑了三天。

离婚八年,儿子跟了前夫,我净身出户,在城里辗转做了五六年保姆。合租的床位一个月也要一千多,攒不下钱。六千块,管吃管住,干一年能存六万。儿子明年高考,我总得给他凑点学费。

我给派单老师回了话:我去。

老孙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进门一看,一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利索。卧室里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挪了挪,中间扯了一道碎花布帘子。帘子那头的衣柜门上贴着张纸条,写着:“周姐,这边归你。”

老孙站在客厅里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委屈你了,我这房子小。”

我说没事,干活的人不挑。

老孙59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婆五年前病走了,闺女嫁到了省城。他腿脚不太好,膝盖有风湿,阴天下雨就拄着拐杖在屋里挪。雇我主要是做饭、打扫,偶尔扶他下楼晒晒太阳。

头一个月,我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来,烧水、熬粥、蒸两个馒头。他七点起床,端着搪瓷缸子在阳台上刷牙,刷完了进来吃早饭。吃完他去书房看报纸,我收拾碗筷、拖地、洗衣服。中午我给他擀面条,他牙口不好,面得煮得软烂。下午他午睡,我就去菜市场买菜。晚饭简单,一荤一素,他吃得少,剩菜都是我第二天中午热了吃。

晚上是最难的。

帘子拉上,他在那边翻书,我在这边看手机。隔着帘子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嘎吱一下,然后是他的咳嗽声。有时候夜里两点多他起夜,拐杖笃笃笃地敲在地上,我迷迷糊糊醒来,听着他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再挪回来。

刚开始我睡不着,总觉得不自在。后来习惯了,听着那拐杖声反倒踏实——至少证明屋里还有个喘气的人。

变化是从一碗姜汤开始的。

那天降温,我从菜市场回来淋了雨,晚上就开始发烧。我撑着给他做了晚饭,自己没吃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听见帘子外面有动静,老孙拄着拐杖出去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响了,他喊我:“周姐,起来喝点姜汤。”

我爬起来一看,他拄着拐杖,一手撑着楼梯扶手,一手端着碗,碗里姜汤还在冒热气。从六楼下去再上来,他那个膝盖得疼成什么样。

“你腿不好,下楼干啥啊。”我接过碗,嗓子哑得说不成话。

他摆摆手:“没事,走慢点就行。你喝了发发汗,明天要是不行就去医院。”

那碗姜汤我喝得特别慢。喝完把碗递给他,看见他袖口湿了一片——拄拐杖的手不稳,汤洒了。

我鼻子一酸。

从那以后,我和老孙的话就多了。

他开始给我讲他教过的学生,哪个调皮捣蛋,哪个考上了清华。我给他讲我老家的事,我爸怎么种苹果树,我妈怎么腌咸菜。有时候晚饭吃完,他泡一壶茶,我剥几个橘子,俩人坐在客厅里能聊一个多钟头。

他闺女每个周末打电话来,他就跟闺女说:“周姐做的红烧肉比你妈做得还好。”闺女在那头笑:“爸,你可别把周姐累着了。”

有一回他闺女寄了箱橘子来,老孙剥了一个递给我:“你尝尝,这橘子甜。”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指尖,他手一缩,橘子差点掉了。俩人都愣了一下。

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

比如他看书的时候戴老花镜,鼻梁上架着眼镜,看一会儿就用手揉太阳穴。我会悄悄把台灯调亮一点。比如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我会假装擦桌子,其实是想多看一眼。

有天晚上我起夜,帘子那边他的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我轻声问:“孙老师,你没事吧?”他没应。我掀开帘子一角,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他脸通红,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快,我给他裹上厚外套,跟着上了车。急诊室里护士问:“你是他什么人?”我张了张嘴,说:“家里人。”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老孙住院那几天,我每天在家熬了粥送去。他闺女从省城赶回来,见了我一个劲儿地道谢。她比我小几岁,拉着我的手说:“周姐,我爸一个人在家多亏了你。”我说应该的。

老孙出院那天,他闺女走之前偷偷跟我说:“周姐,我爸这人不会表达,但他心里有数。你要是愿意,就在我家一直干下去。”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孙坐在客厅里,我给他削苹果。他忽然说:“周姐,你来我家快半年了吧?”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比你大十四岁,腿脚也不好,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他看着电视,半天没说话。我把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笑了一下:“没事,我就随口说说。”

我转过身去擦灶台,背对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四十五了,离过婚,做保姆,没房没存款。他一个退休老师,有房有退休金,闺女也孝顺。我图他什么?他图我什么?

可那碗姜汤的热气,我一直记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四十起来熬粥。老孙七点起床,端着搪瓷缸子在阳台上刷牙。刷完了进来,他忽然说:“周姐,今天别擀面条了,咱包饺子吧。”

我说行。

他坐在餐桌边帮我择韭菜,择着择着说:“你上次包的那个白菜猪肉的,我吃了两盘。”

我说:“你爱吃我以后常包。”

他嘿嘿笑了,说:“那行,那行。”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低头擀饺子皮,听见他小声哼歌,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一时想不起名字。

我忽然觉得,这道帘子拉不拉,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我还在他家做保姆,他还是我的雇主。帘子还挂在那,晚上他翻书,我看手机,偶尔隔着帘子说几句话——明天吃什么,天气预报说了要下雨,阳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有人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没想那么多。我这个年纪,早就不图什么轰轰烈烈了。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喝粥我吃面,他拄拐我扶着,半夜听见对方咳嗽一声能翻个身继续安心睡——这大概就是我这个年纪的心动。

没什么忍不住的。

就是心里有个人,日子有个盼头,睁开眼觉得今天还挺好。

前天晚上老孙忽然隔着帘子说:“周姐,你儿子明年高考是吧?”

我说嗯。

他说:“到时候让他来家里住几天,我给他补补课。我教了三十年数学,还没教过自己家的人。”

自己家的人。

我躺在帘子这边,眼泪流进枕头里,没出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