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窗外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我家那栋锦州老楼却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声。全家人都睡熟了,我爸的呼噜透过门板传过来,像老牛拉破车。我躺在姥姥家的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棉袄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烟花时不时把屋子照亮一瞬。我端着水杯正要回屋,眼角余光扫过那张老式布艺沙发,猛地顿住了——沙发正中间,分明有一道凹下去的坑,像刚有人从那儿站起来。可刚才我们一家人吃完饭,明明都把沙发拍得平平整整的。

我后背刷地蹿起一股凉气,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定了定神,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那坑确实存在,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毛毯,就是我姥姥平时盖腿用的。可毛毯的褶子也有点不对,像是被人动过,又像是根本没人碰过。

我今年二十九,跟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在南方城市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这次过年回来,是姥姥肺癌晚期,医生说熬不过春天。我妈在电话里哭得断断续续,我请了假,拖着行李箱挤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赶在大年三十中午才进家门。

姥姥精神头比我想象的好,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坐在沙发上指挥我爸贴对联,说我妈和面太稀,又嫌我瘦了。我蹲在她膝盖前,她枯瘦的手摸着我的头发,一遍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会儿我没觉得她像快不行的人,直到晚上吃年夜饭,她只喝了小半碗粥,就说累,让保姆李姨扶她回屋躺下了。

我站在沙发跟前,盯着那道凹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楼旧,夜风从窗缝往里灌,厨房水龙头嘀嗒嘀嗒。我第一反应是进了贼,可门锁好好的,全家五个人都在屋里——我姥姥、我爸、我妈、李姨,加上我。李姨睡在姥姥旁边的折叠床上,就是为了夜里方便照看。

我心虚地伸手摸了摸那凹坑,手感温温的,像真有个人刚坐过。我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是我妈坐那儿嗑瓜子留下的,或者我爸收拾茶几时用屁股蹭的。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不,你刚才亲眼看见他们每个人都起身离座,沙发被整理过,旧毛毯叠得跟豆腐块似的,现在却松弛地散开。

我打开客厅的顶灯,白亮的光照得我眼睛发酸。这一照我更慌了,沙发前的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圆圆的,干了一半,像茶杯底印的。我回来那天在沙发底下捡到过一颗话梅核儿,姥姥爱吃话梅,可那是姥姥坐的位置。沙发上这凹坑,偏靠里,挨着窗户。

我实在没忍住,去敲了姥姥的房门。李姨披衣服出来,问我咋了。我说沙发那有个坑,她“哦”了一声,说可能是老猫踩的吧。我说这楼里哪来的猫。她眼神闪了一下,说那就不知道了,大过年的别瞎想,睡觉哈。她关上门,我听见里屋姥姥咳嗽了两声,声音又干又短,像砂纸擦玻璃。

我又回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摊着没收拾干净的瓜子壳和几瓣橘子皮。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前几年跟我说过,这房子是我姥爷单位的筒子楼改建的,住了快三十年。我姥爷在我很小的时侯就没了,我对他几乎没印象,只记得一张黑白照片,瘦高个儿,眼睛很亮。姥姥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提过姥爷,我妈也几乎不说。

我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沙发坐垫的缝隙里,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老式汇单,发黄了,收款人是我姥姥的名字,汇款人那栏印着“王德发”,金额五十元。我脑子嗡了一下。王德发是谁?我往汇单下面看日期: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五日,正月初十。

我正看得出神,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头发站在客厅门口,声音哑哑地问:“你还不睡?”我赶紧把汇单往兜里揣,晚了一步,我妈已经看见了。她脸一下子白了,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半天没说话。月光透进来,我能看见她嘴唇抿得发白。

“妈,王德发是谁?”我问。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姥爷不叫王德发,你姥爷叫李建国。”

我愣住了。

我妈开始慢慢讲。当年姥姥从山东逃难来锦州,在火车站被扒手偷光了钱,一个叫王德发的装卸工帮了她,给她买了张站台票,又把她送到街道办事处。后来王德发隔三差五往姥姥厂里写信,还汇过几次钱。那会儿姥姥已经跟我姥爷李建国在处对象了,但姥爷那人脾气倔,心眼小,知道这事后大闹了一场,把姥姥的相片全撕了。姥姥后来再没跟王德发联系过,那张汇单不知怎么夹在了沙发缝里。

“那沙发是姥姥嫁过来时买的,后来搬进这楼,缝缝补补一直没扔。”我妈说着,眼泪掉下来,“你姥爷其实知道这事,他心里一直过不去。你姥姥心里也过不去,他们俩嘴上不说,憋了一辈子。”

我看了看沙发上的凹坑,又看了看我妈手里的汇单,心里那股害怕慢慢变成了酸楚。我又问:“那这个坑……跟这汇单有什么关系?”

我妈擦擦眼睛,说:“什么坑不坑的,旧沙发弹簧塌了,人坐过就回不去。你姥姥天天坐在那儿,她总爱把脸贴到窗户那侧,说能看见装卸站的老槐树。”我顺着她的话往窗外望,老楼隔壁果然有一棵光秃秃的大槐树,枝丫在风里晃。

正说着,姥姥的房门开了,李姨扶着姥姥慢慢走出来。姥姥穿着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块手绢。她看见我妈哭,什么都没问,走到沙发边,在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凹坑上坐下了,正好把那个坑填得严严实实。她拍拍扶手,声音很低:“我梦见你姥爷了,他穿一双新布鞋,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招手。”

我妈“哇”地就哭了。姥姥伸手摸摸我妈的头:“哭啥,大过年的。你爸那个人啊,小气了一辈子,连走都没让我见着最后一面。可他昨天夜里回来了,就坐这儿,跟我说他在底下挺好的,让我别挂念。”姥姥抬头看看我,“小孙子回来,他认不得,刚才是不是把你吓着了?你姥爷那人,以前坐沙发就爱留一个坑。”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原来那道凹坑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姥姥半夜起来坐过,又或许是姥姥心里那个身影留下的印儿。她每天坐在这儿,想着那个别扭、固执、爱了她一辈子又别扭了一辈子的男人。

后来我才知道,姥姥睡着之后经常会无意识地挪到沙发上来,她说那儿挨着窗,能看见外面的树。李姨说她每次去扶,姥姥都念叨一句话:“别动,他刚坐下。”李姨一开始也害怕,后来就习惯了大年三十这天晚上,我扶着姥姥回屋,她躺在被子里,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你姥爷走那年,也是大年三十。他白天还帮我包饺子,说晚上要放一挂最大的炮仗。没到十二点,他心口疼,送到医院就没回来。他心里有愧,觉着那个叫王德发的人比我对他好,他拧巴了一辈子,走了都不肯入我梦里来。”

我看着姥姥眼睛浑浊地望着天花板,她忽然笑了笑:“今年他来了,也算过年团圆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窗外的雪粒子落在地上。

那夜过后,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沙发凹坑。初三早上,姥姥精神好了一些,让我扶她到沙发那儿坐一会儿。我照做了,她就靠在扶手上,眯着眼,望着窗外老槐树。太阳照进来,把她的白发镀成金灰色。她忽然唱起一支很老的歌:”东北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唱了两句就不唱了,说:“你姥爷爱唱这个,嗓子破锣似的,还总跑调。”

我蹲在她旁边陪她,什么也没说。那道凹坑还在那儿,姥姥坐着,它不深不浅,正好容得下一个人的重量。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面,忽然觉得这凹坑不是吓人的,反倒像一个人留下的印记,被时间慢慢压出来,被思念慢慢坐实了。

正月十五那天,姥姥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沙发上走的。李姨说她睡着前还喃喃说了一句:“好,该去赶桌子了。”我们给她办丧事的时候,把我姥爷的牌位从老家请出来,合放在一起。我妈把那张发黄的汇单又塞回沙发缝里,说:“让他们都留点念想吧。”

老楼还是那栋老楼,沙发还是那张沙发。大年三十除夕夜,我再经过客厅,看见那个凹坑还在。这次我没怕,我坐进那个坑里,屁股底下温温的,像被人体贴过。窗外烟花炸开,一瞬间亮如白昼。我想起姥姥最后说的话——“人这辈子,有些坑是坐出来的,有些坑是想出来的。可不管是哪种,都得有人坐下去,才算踏实。”

我就这么坐着,直到凌晨鞭炮声稀下去,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碾压声。我起身,沙发上的凹坑还在,只是比刚才浅了一点。我拿过那条旧毛毯,仔细叠好,放在扶手上。回头望一眼,那凹坑在晨光里慢慢回弹,一点一点,像是什么人在跟我告别,又像是告诉我,新的一年,总得把自己坐实了,才算真正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