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法国中部城市克莱蒙费朗,约一万名支持者聚集在梅朗雄的竞选集会上。这位法国左翼政治人物谈起乌克兰战争,又把话题扯到了刚刚遭袭的沙特,随后放出一句狠话:法国不能让自己的子孙,为北约那些“凭空捏造的冒险行动”送命。
他明确反对法国成为乌克兰或沙特冲突的共同交战方,强调法国应该奉行不结盟政策,自己的军队由自己决定如何使用,不能听命于外部力量。
据法国TF1电视台10月11日报道,这是梅朗雄当天演讲中相当重要的一段内容。
乌克兰在欧洲,沙特在中东。一个陷入持续多年的战争,一个刚刚遭到严重袭击,两者与法国的安全关系也大不相同。
梅朗雄却把它们放进同一句警告里。
这当然有他的政治考量。
10月10日,利雅得国际机场遭到胡塞武装袭击。第二天,法国外交部发表声明,谴责袭击,表示继续支持沙特保护领土和基础设施。伤者中还有一名法国公民。
沙特也不是北约成员,不存在要求法国依据北约第五条提供集体防御的情形。
可梅朗雄已经把法国可能被卷入新战争的风险,提前摆到了选民面前。
政府今天可以提供防空装备,明天可以考虑派遣技术人员、共享情报或者扩大军事护航。这些措施与直接攻击敌方目标当然有区别,但每增加一种合作,法国承担的军事风险就可能发生变化。
梅朗雄希望选民从一开始就追问:法国准备为盟友走多远?
这招颇有政治拷问之意。法国政府尚未决定参加沙特冲突,他已经要求巴黎说明军事支持的边界。
何况,他的矛头还指向美国主导的军事安排。法国究竟该与北约保持什么样的关系?这个问题,早在梅朗雄走上政治舞台之前,就已经让巴黎和华盛顿争论了几十年。
1966年,戴高乐宣布法国退出北约一体化军事指挥结构,并要求外国驻军及相关军事机构撤离法国。北约总部后来从巴黎迁往布鲁塞尔。
当年的法国总统对美国相当不满,尤其反对法国军队受到外国指挥。
不过,戴高乐并没有让法国退出北约。
更耐人寻味的是,退出指挥体系仅仅一年,法国就与北约重新谈出了一份军事协作安排。
1967年8月,法国与北约达成《阿耶雷—伦尼策协议》。北约官方历史资料记载,这项协议允许法国军队在保持国家指挥权的情况下,在必要时参加北约军事行动。
1974年,双方又扩大了相关合作。到了2009年,法国在萨科齐任内正式重返北约一体化军事指挥体系,独立核威慑则继续由巴黎掌握。
这段历史很有意思。
戴高乐当年与华盛顿争得厉害,却没有把法国与盟友共同防御的道路堵死。他要求法国自己决定是否出兵,同时为必要的军事协作留下制度安排。
法国可以退出共同指挥体系,仍然与北约军队并肩行动。是否投入法国军队,最后由巴黎决定。
梅朗雄今天的主张,已经走得更远。
“不屈法国”公开政策纲领提出,立即退出北约一体化军事指挥结构,随后分阶段退出北约组织本身,并拒绝让法国加入永久性的一体化军事联盟。
两人都强调法国不能听命于外国,但戴高乐争取的是联盟内部更大的自主权,梅朗雄则希望进一步改变法国与联盟本身的关系。
区别就在这里。
梅朗雄发表演讲的10月11日,法国中左翼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欧洲议会议员拉斐尔·格吕克斯曼赢得总统候选人初选。
据法国《世界报》和RTL报道,这场初选约有12万人参加,格吕克斯曼获得约66%的选票,击败社会党领导人福尔等竞争者。
结果让格吕克斯曼取得了中左翼阵营的重要组织支持,也进一步明确了他与梅朗雄之间的竞争关系。
两人有一个共同口号:法国不能永远依赖美国。
可一谈到乌克兰、北约和欧洲防务,分歧就出来了。
格吕克斯曼坚持亲欧洲路线,支持继续援助乌克兰,主张欧洲建立更强的自身防务能力。在他看来,俄罗斯发动的战争已经让欧洲安全承受严重压力。美国政策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欧洲必须有能力保护自己。
梅朗雄则更强调不结盟,反对军事联盟不断扩大法国承担的战争风险,希望法国保留更大的外交选择空间。
同样追求战略自主,一个想通过加强欧洲共同防御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另一个则希望通过调整联盟关系获得更大的自主权。
两条路线都绕不过一笔现实账。
梅朗雄要回答的是:如果法国逐步退出北约,原来依靠联盟完成的安全任务交给谁?
格吕克斯曼同样有难题。欧洲想建立更可靠的共同防务能力,需要更多军费、更大的军工产能,以及防空、情报和军事运输方面的长期投入。
欧洲国家连采购哪国装备、由谁承担费用都经常意见不一,真要建设更加统一的军事体系,协调起来远没有竞选演讲那么容易。
法国财政本来就有压力。增加军费意味着公共资源需要重新分配,而把欧洲防务能力从口号变成装备、人员和实际部署,又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事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法国左翼会在同一个“战略自主”问题上争得如此激烈。
梅朗雄更加担心,今天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明天又承担中东新的军事任务,法国最终可能在盟友要求下越陷越深。
格吕克斯曼则更关注另一种风险:如果法国和欧洲为了避免军事介入而削弱对外安全合作,未来面对更大的威胁,欧洲是否反而需要付出更高代价?
谁也不能仅凭一句“法国自主”,解决这些现实问题。
两人在政治联盟上的关系也相当紧张。据路透社10月11日报道,格吕克斯曼赢得初选后,继续强调与梅朗雄领导的“不屈法国”保持距离。
这场初选约12万人参与,规模远不足以代表全部法国左翼选民,却已经说明,中左翼正在尝试走出一条与梅朗雄不同的政治路线。
而法国总统大选的竞争形势,又让这种分歧显得格外敏感。
10月12日,Toluna-Harris Interactive为RTL和M6公布的调查显示,在所测试的首轮投票情境中,勒庞获得35%至37%的支持率,梅朗雄约为18%至19%。
调查实际上在10月5日至8日完成,早于梅朗雄11日的演讲,也早于格吕克斯曼赢得初选。因此,这组数字只能反映调查时的候选人支持情况,不能说明梅朗雄关于北约的讲话已经为他争取到多少新选票。
但它让法国左翼的现实处境更加清楚。
梅朗雄已经拥有一批稳定的政治支持者,却仍需要扩大自己的影响。格吕克斯曼获得中左翼提名,也还要向更广泛的选民证明自己的政策路线能够得到支持。
在法国社会,担忧被卷入海外战争的人确实有理由关注梅朗雄的警告;担忧俄罗斯军事威胁的人,也会认真考虑格吕克斯曼对欧洲防务的主张。
总统选举最终会涉及经济、财政、移民和社会政策等许多议题,但战争风险正在让国家安全重新进入法国选民的日常讨论。
梅朗雄把乌克兰与沙特放进同一场演讲,恰恰触及了这种焦虑。
乌克兰关乎欧洲长期的安全局势,沙特则让法国面对一个新的中东危机。巴黎对两者承担的法律义务不同,政策选择也不同,但只要涉及法国军队和财政资源,选民就有理由要求政府解释。
10月11日,法国外交部表示将继续支持沙特保卫领土和基础设施,尚未宣布直接参战。梅朗雄却已经把未来可能出现的军事介入争议,提前带到了总统大选讲台。
倘若巴黎今后考虑增加对沙特的军事援助,或者扩大对乌克兰的支持,政府就需要说明具体行动的目的、规模以及可能承担的风险。
梅朗雄可以反对,格吕克斯曼可以提出另一套安全方案,法国政府也可以坚持现有政策。
但到了真正决定派不派兵、部署什么装备、承担多少费用的时候,政治人物都必须面对同样的现实:法国既要保留自己决定军事行动的权力,也得有能力应对不受自己控制的安全威胁。
梅朗雄已经把“不替别人打仗”喊了出来。至于法国今后靠什么保护自己、又准备为盟友做到哪一步,2027年总统选举中的其他候选人,同样需要拿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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