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打刘敏那几巴掌,整栋楼都听见了。

晚上十点多,三楼那户吵得最凶。先是摔东西的声音,碗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楼道里。然后是刘敏的哭喊,闷闷的,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接着是周建平的吼声,隔着门都震耳朵——“你干的好事!你还有脸回来!”

楼下王婶第一个冲上去。她六十多了,腿脚还行,穿着拖鞋啪嗒啪嗒爬楼。到三楼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人,都在听,没人敢敲门。王婶拨开人群,砰砰砰拍门。

“建平!开门!是我,王婶!”

里面没反应。又一阵砸东西的声音。王婶急了,转头冲旁边一个小伙子喊:“愣着干什么!踹门!”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抬脚踹了两下,门锁坏了,门弹开。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在地上,杯子碎了一地,靠垫被扔到墙角。刘敏缩在沙发旁边,蹲着,两只手抱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周建平站在她面前,衬衫领口撕开了,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通红,嘴里还在骂。他脚边是一把塑料凳子,已经碎成了几块。

王婶冲过去,一把推开周建平。

“你疯了!”

周建平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没继续动手,但嘴没停:“你问她!你问问她干了什么!”

王婶回头看刘敏。刘敏慢慢抬起头,左半边脸肿了,嘴角有血,颧骨上面一块青紫。她没哭。眼睛干的,就那么看着王婶。

“刘敏,你先起来。”

刘敏没动。

这时候楼道里人多了起来。四楼的老张也下来了,披着件外套,站在门口往里看。对门那户把门开了一条缝,有人露半张脸。整个楼道里嗡嗡的,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啊到底?”

“好像说是刘敏外面有人了。”

“真的假的?”

“建平说的,还能有假?”

“那也不能打人啊。”

“打人是不对,可换你你受得了?”

声音不大,但刘敏听得见。她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抖。王婶去扶她,她躲开了。她站直了,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被打肿的脸。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走到周建平面前,直直看着他。

“你打完了没有?”

周建平瞪着她。“怎么,你还想再挨?”

“你打完了,那我问你一句——你凭什么打我?”

“你还有脸问?”

“我有没有脸,你说了不算。但你打了我,这事不算完。”

她转过身,从地上捡起手机。屏幕碎了,还能用。她拨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整个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电话通了。

“妈,你来一趟。周建平打我。”

她叫的是婆婆。周建平的妈,张秀兰。

周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火了:“你给她打什么电话!”

“她儿子打人了,不该让她知道?”

“你别扯我妈进来!”

“你动手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你妈?”

张秀兰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老太太六十五,住在隔壁小区,接到电话没敢耽搁。进门看见儿子靠着墙站着,手上关节破了皮,儿媳妇坐在餐桌旁边,脸肿着。一屋子邻居,有坐的有站的。

她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

“建平……”

“妈,你别管。”

“我别管?你把人打成这样,我别管?”

张秀兰走到刘敏旁边,想看看她的脸。刘敏往后躲了一下。张秀兰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

刘敏没说话。周建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举到他妈面前。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一个头像,备注写着“刘哥”。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今天你老公不在家吧?”

张秀兰看了半天,没接手机。

“这是啥?”

“你说这是啥!”周建平的声音又大了,“她跟这个男的聊了快半年了!今天趁我出车,那男的去了咱家!”

客厅里一阵吸气声。站在门口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老张摇了摇头,退出去一半。

张秀兰看着刘敏。

“刘敏,这是真的?”

刘敏终于哭了。眼泪从那张肿了的脸上淌下来,她没有擦。

“是真的。”

周建平一听这话,又要冲过去。王婶和老张赶紧拦住他。

“你冷静点!”

“我冷静什么!”

张秀兰站在原地,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建平,你多久没回家了?”

周建平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上个月在家待了几天?”

“我跑长途,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上上个月呢?你儿子生日你回来了吗?”

周建平不说话了。

张秀兰转过身看着刘敏,声音放低了。

“刘敏,你心里有气,我知道。建平跑车,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里里外外全是你一个人。小杰从生下来到现在,他管过几回?你发高烧还爬起来给孩子做饭的时候,他在哪儿?你半夜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挂急诊的时候,他在哪儿?”

刘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再怎么不好,你也不能走这条路啊。”

刘敏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却特别清楚。

“妈,你说得对。我做错了。我不该跟那个人来往。”

她停了一下。

“但他打我这三巴掌,我不欠他的。”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啪嗒啪嗒。

周建平看着刘敏,拳头慢慢松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秀兰走到儿子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重,但响了。

“这一下是替你媳妇打的。你爸当年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你小时候看见他打我,你躲在房间里哭,你忘了?你那时候跟我说什么?你说妈我长大了绝不打老婆。你说了没有?”

周建平靠着墙,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我也不想打的。”他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跑完车回来,累得要死。进门看见她手机在桌上响,那个男的发消息问‘他走了没有’。你知道我那一下什么感觉吗?我为了这个家,一个月跑八千公里,吃泡面住车上,就为了多挣那点钱。我回来她就给我看这个?”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不说。我说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不说。她越不说话我越火。我承认我动手了,我错了。但她呢?她就没错?”

刘敏站在那儿,捂着那半边脸,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说?周建平,你自己想想,你上次跟我好好说句话是什么时候?你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抱着手机刷视频。我跟你说小杰成绩下滑了,你说找你妈去。我跟你说我腰疼得直不起来,你说歇歇就好了。我过生日那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有,晚上十一点才发了个红包,连句话都没写。我不是没跟你说过,我跟你说了快十年了,你听进去过一句没有?”

她说到最后嗓子哑了。

“那个人,是我在超市认识的。他就听我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就半个小时。你十年没给过我的东西,他半个小时就给我了。我知道这不对,可我当时就想有个人听我说说话。我犯贱,我认。但你把家里砸成这样,把我打成这样,你就对了?”

周建平蹲在地上,不说话。

张秀兰站在两个人中间,老泪纵横。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你们俩的事,我管不了。我也没脸管。”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儿媳。

“建平,你爸当年打我,我忍了。忍到你们长大,忍到他死。我忍了一辈子。我不希望你媳妇也忍一辈子。但你记住了,你是我儿子,你犯了错就得认。你把她打成这样,不管她做了什么,你都欠她一个说法。”

她又看着刘敏。

“刘敏,妈不怪你。但你今天叫我来,是让我看你俩怎么收场。我也告诉你一句话,这个家你要是还想过,就不能只想着自己委屈。你要是不想过了,就趁早说清楚,别拿刀往人心口上捅。”

说完她走了。门口的人让开一条道,张秀兰佝着背,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去了。

王婶看着这局面,叹了口气。她走到刘敏旁边,从兜里掏出一管红霉素软膏,放在桌上。

“先抹上。明天去医院看看,别伤了骨头。”

她又看了一眼周建平。

“你也是,明天去给人道个歉。不管怎么说,打人不对。”

人慢慢散了。对门那户把门关上了。老张走的时候拍了拍周建平的肩膀,没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一地碎碗碴子。

周建平还蹲在地上。刘敏坐在餐桌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客厅,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周建平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扫帚,开始扫地。碎碗碴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扫得很慢,像在数地上的每一片碎片。

刘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男的,我不会再联系了。”

周建平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没回头。

“你说。”

“以后你出车回来,每天跟我说十分钟话。就十分钟。说你路上看见了什么,说你想吃什么,什么都行。你答应我,我就不走。”

周建平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扫帚,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半天,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去厨房拿了块抹布,蹲在地上开始擦水渍。

刘敏看着他的后背,慢慢从桌上拿起那管软膏,挤了一点,抹在嘴角。

疼得她吸了口气。

但她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楼下王婶去买菜,路过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她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还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响声。

她摇了摇头,下楼去了。

菜市场里人多,有人问她:“三楼那家昨晚上怎么回事?”

王婶挑着青菜,头也没抬。

“没什么事。夫妻吵架,哪家没有。”

“不是说那女的……”

“别听人瞎说。过日子的事,外人说不清楚。”

她拎着菜走了。身后几个老太太还在议论。有人说那女的太过分了,有人说那男的下手太狠了,有人说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

王婶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男式的工装,一件女式的围裙,挨在一起,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叹了口气。

日子还得过。是好是赖,只有他们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