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六十二,在郑州二七区一个小区干保洁。每天五点半起床,扫院子、拖楼道、倒垃圾桶,一个月两千二,管住不管吃,住的是地下室隔出来的一小间,有张床,有个电磁炉,有个窗户,窗户外面是通风井,白天也得开灯。我老头走得早,五十八岁那年心梗,说没就没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儿媳妇跟我不对付,我也不去招人嫌。我一个人过,挺好。
我们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住的大多是老头老太太。年轻人买了新房搬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我负责三栋楼,一栋三个单元,一个单元十二户,上上下下一天跑好几趟。时间长了,谁家住哪层,家里几口人,我都清楚。三号楼二单元三楼东户,住的是老赵,六十三,退休前在铁路局上班,老伴儿前年走的,闺女嫁到了洛阳,一年回来两三趟。老赵腿脚不好,膝盖有骨刺,走路一瘸一拐,下楼扔个垃圾都费劲。
去年秋天开始,老赵老找我。一开始是让我帮他带点菜。他说:“李大姐,你天天在外面跑,顺手帮我带把青菜、带块豆腐。”我说行,反正顺路。后来带的次数多了,他就不让我走,非让我进屋坐坐。我想坐坐就坐坐,喝口水歇歇脚,也没啥。他屋里乱得很,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全是药瓶,厨房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我看不过去,就顺手给他收拾收拾。他挺高兴,说:“李大姐,你真是个好人。”
后来就不对劲了。
有一回我给他拖完地,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秀兰,你坐。”他以前叫我李大姐,那次叫我秀兰。我没坐,说:“赵哥,我得去倒垃圾了。”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我跟前,说:“秀兰,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咱俩搭个伴儿呗。”我愣了一下,说:“赵哥,你说啥呢。”他说:“我说咱俩一起过。你搬过来住,别干保洁了,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够咱俩花。”我说:“赵哥,你别开玩笑。”他说:“我没开玩笑。”然后他就伸手拉我,说:“你让我抱抱。”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攥着拖把。我说:“赵哥,你放尊重点。”他说:“秀兰,我都想你好几个月了。你天天在我跟前晃,我受不了。”我说:“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跟你搞对象的。”他说:“啥搞对象,咱都这岁数了,就是搭伙过日子。你过来,我亲一下。”
我当时气得手发抖,拖把往地上一杵,说:“赵哥,你要再这样,我以后不来了。”他看我真生气了,就松了手,说:“行行行,你别生气,我不碰你了。”我拎着拖把就走了。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回到地下室,我坐在床上,半天没缓过来。我六十二了,满脸褶子,腰粗腿壮,手上全是茧子,有啥好想的?他就是一个人闷得慌,想找个不要钱的保姆,顺带占点便宜。我要是真搬过去,他闺女咋看我?我儿子咋看我?小区里人咋看我?我李秀兰干了一辈子活,没让人戳过脊梁骨。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没去他家。他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喊:“秀兰,昨天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没理他,拖着拖把上了四楼。他跟上来,腿疼得龇牙咧嘴,说:“秀兰,我跟你道歉。我就是一个人太孤单了。”我说:“赵哥,你孤单归孤单,别往我身上扯。我是保洁,你是业主,咱俩就这关系。”他说:“那你还给我带菜不?”我说:“带。该带的带,不该带的别想。”
他消停了几天。后来又开始了。不过这回不直接说了,换了个法子。他给我发微信,一天发好几条:“秀兰,今天冷,多穿点。”“秀兰,我炖了排骨,你上来吃。”“秀兰,我膝盖疼,你帮我买盒膏药。”我要是不回,他就打电话。我要是不接,他就到地下室来找我。地下室那个门,锁坏了,我一直没修,他一推就开。有一天晚上九点多,他推门进来,我正洗脚。他站在门口,说:“秀兰,你咋不回我微信?”我说:“赵哥,你出去,我要睡觉了。”他说:“我就说两句话。”我说:“有啥话明天说。”他说:“秀兰,我是真心的。你跟我过,我不让你干活,你就享福。”我说:“赵哥,你再说这话,我就找物业了。”他看我真急了,就走了。走的时候说:“秀兰,你好好想想。”
我想啥?我有啥好想的?
我干保洁这些年,啥人没见过。有老头在楼道里堵我的,有老头往我手里塞钱的,有老头说“你跟我睡一觉我给你涨工资”的。我都装听不懂,该干啥干啥。我六十多了,不是小姑娘了,啥事看不明白?他们就是觉得保洁的低人一等,觉得你穷,觉得你缺钱,觉得你随便给点好处就能上手。老赵也一样。他四千多退休金,有房子,有闺女,他缺啥?他缺个伺候他的人。他老伴儿在的时候,家里啥样?我给他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过照片,窗明几净,桌上铺着碎花桌布,阳台上养着绿萝。老伴儿一走,他连碗都不洗了。他不是想我,他是想他老伴儿了。可他老伴儿是跟他过了三十多年的人,我算啥?我是扫楼道的。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站在楼道里跟他吵了一架。那天他堵在二楼拐角,拉着我胳膊不让我走,说:“秀兰,你咋这么犟呢?你跟了我,就不用扫楼道了,你图啥?”我说:“我图啥?我图个干净。我靠自己两只手吃饭,我晚上睡得着觉。我要是跟了你,我成啥了?我成你花钱雇的老伴儿了。你哪天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把我撵走。我六十多了,我折腾不起。”他说:“我不是那种人。”我说:“你是不是那种人,你说了不算。你闺女咋想?你亲戚咋想?小区里人咋想?他们肯定说,老赵找了个保洁的,那保洁的图他钱。我跳进黄河洗不清。”他说:“咱俩过咱俩的,管别人干啥。”我说:“我管。我李秀兰活了一辈子,就要个脸。”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咱俩就不能好?”我说:“不能。你要想找老伴儿,你正经找个。你找我也行,但得按正经规矩来。你先跟我领证,把你房子写上我名,你闺女同意,我儿子同意,咱俩再谈。你行吗?”他愣了半天,说:“那……那再说吧。”我说:“那就别再说了。”
从那以后,他消停多了。见了我,点点头,叫一声“李大姐”。我也点点头,叫一声“赵哥”。他还是让我带菜,我给他带,该多少钱多少钱,一分不多要。他有时候多给我十块,说是跑腿费,我退给他。他说:“你拿着。”我说:“不用,顺路的事。”他说:“那你上来坐坐?”我说:“不坐了,还有两栋楼没扫。”
日子就这么过。我照常五点半起床,扫院子、拖楼道、倒垃圾桶。中午在地下室煮碗面,卧个鸡蛋。晚上看看电视,跟儿子视频一会儿。儿子说:“妈,你别干了,来深圳吧。”我说:“不去,我在这挺好。”他说:“那你注意身体。”我说:“知道。”
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通风井里的风声,我也会想,要是老头还在,我现在是不是也跟别的老太太一样,早上逛逛公园,下午打打牌,晚上跳跳广场舞。可老头不在了,我就得自己撑着自己。我不怨谁,我就这命。但我不能让人轻看了。我扫楼道,我干干净净地扫。我挣钱,我一分一分地挣。谁也别想拿几个钱就把我买了。
老赵后来找了个老伴儿,是公园跳广场舞认识的,姓刘,六十一,退休教师。有一天老赵带着刘老师来找我,说:“李大姐,这是老刘,我们打算下个月领证。”我说:“恭喜啊赵哥。”刘老师说:“听老赵说你一直照顾他,谢谢你啊。”我说:“不谢,应该的。”老赵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说:“李大姐,以前的事……”我说:“以前啥事?我都不记得了。”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他们走了以后,我接着拖楼道。拖到三楼的时候,看见老赵家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我顺手拎下去扔了。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拖。楼道拖完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刚拖过的地上,亮堂堂的。我站在三楼拐角,喘了口气,往下看了一眼。楼梯一层一层的,干干净净的。我笑了一下,拎着拖把下楼了。
这就是我的日子。我六十多了,啥都看开了。人活着,就得自己站得直。别人给的东西,说拿走就拿走了。自己挣的,才是自己的。老赵也好,别人也好,他们想的是找个伴儿,我想的是活个干净。不一样。
后来有人问我,说李大姐,你咋不找个老伴儿?我说,找啥老伴儿,我自己就是自己的老伴儿。他们说,你不孤单?我说,孤单啥,我天天扫楼道,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打招呼,忙得很。他们说,那你晚上呢?我说,晚上睡觉。他们说,你就不想有个人说说话?我说,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他们说,那不一样。我说,有啥不一样?都是说话。他们说,那……那方面呢?我说,哪方面?他们不说了。
我啥不明白?我明白。可我不稀罕。我稀罕的是早上起来,窗户外面那个通风井里,有一只麻雀做窝。我稀罕的是中午那碗面,卧个鸡蛋,滴两滴香油。我稀罕的是晚上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哪儿都不疼。我稀罕的是月底领工资,两千二,一张一张数清楚,存进银行。我稀罕的是过年回老家,给老头坟上烧张纸,说:“老头子,我又干了一年,没给你丢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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