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之战打完，项羽自刎乌江，刘邦坐上了皇帝的位子。但坐上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天下并不完全姓刘。
他手里能直接管的地盘，只有关中、汉中、巴蜀这一片。往东看，燕赵齐鲁江淮，全在别人手里攥着。这些人不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合伙人。当年为了打项羽，他亲手把这些人一个个封成了王。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赵王张耳，韩王信，长沙王吴芮。七个异姓王，封地加起来几乎等于战国时期东方六国的全部疆域。
刘邦当年封他们，不是大方，是没办法。楚汉相争打到最苦的时候，他被项羽围在荥阳，眼看就要撑不住。张良给他出主意，说你把韩信彭越英布这几个人封了王，让他们各占一块地盘，他们自然会来帮你。刘邦照做了。韩信要当齐王，刘邦心里骂娘，嘴上说“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直接封真的。
但封出去的东西，想收回来就难了。
这些异姓王在自己的封国里，自立法令，不循汉法，跟独立王国没什么两样。韩信当楚王的时候，收留了项羽的旧部钟离眛，刘邦让他交人，他拖拖拉拉不肯交。刘邦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去云梦泽巡游，在陈县把韩信抓了，贬为淮阴侯。韩信从王变成了侯，心里憋屈，后来吕后和萧何设了个局，把他骗进长乐宫杀了。
韩信一死，剩下的异姓王就慌了。梁王彭越被贬为庶人，刘邦本来想放他一条生路，吕后说不行，把他剁成肉酱，分送给各个诸侯王。淮南王英布收到肉酱，脸色大变，直接起兵造反。刘邦当时已经六十岁了，还亲自带兵去平叛，打完之后回来的路上就病了。
你把这些事串起来看，会发现一个很清楚的逻辑。这些异姓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体制问题。
刘邦打心眼里认同的是秦始皇那套郡县制。他当皇帝，要的是天下一统，政令归一。异姓王分封只是权宜之计，是打仗时候的妥协。但仗打完了，这些妥协就成了障碍。异姓王手里有兵有地有人，中央的命令到了他们的地盘就不好使。这种局面不解决，汉朝就跟战国没什么区别。
所以铲除异姓王，本质上是在打另一场统一战争。对手不是项羽，是当年一起打项羽的人。
但刘邦做事有个特点，他不蛮干。他一个一个来，先捏软柿子。臧荼是项羽旧部，根基最浅，第一个被收拾掉。韩王信靠近匈奴，刘邦怀疑他跟匈奴有来往，逼得他投了匈奴。韩信被贬之后没有兵权，杀他最容易，先拿他开刀。彭越、英布一个比一个能打，刘邦就一个一个耗。英布造反的时候，刘邦已经病得不轻，但他还是亲自去了，因为他知道别人镇不住英布。
整个过程用了六年。从公元前202年到公元前196年，七个异姓王，六个被灭。
唯一活下来的是长沙王吴芮。吴芮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实力最弱，从来不跟刘邦顶牛。英布是他的女婿，英布造反的时候，吴芮的儿子吴臣不但没跟着反，还写信把英布骗来，设伏杀了他。刘邦很高兴，下了一道诏书，说“长沙王忠，其定著令”，把吴芮的忠诚写进了法令里。长沙国一直传到第五代，直到没有子嗣才自然消亡。
吴芮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刘邦心软，是因为他对刘邦构不成威胁。他封地小，兵力弱，又表现得绝对忠诚。在刘邦的逻辑里，听话的小弟可以留，不听话的大哥必须死。
把异姓王收拾干净之后，刘邦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分封同姓王。他把自己的兄弟子侄封到燕赵齐楚这些地方，让他老刘家的人去填补异姓王留下的权力真空。另一件是杀了一匹白马，跟大臣们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这句话说得很绝。意思是从今往后，姓刘的才能封王，不姓刘的敢称王，天下人一起打他。
刘邦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算过一笔账。异姓王靠不住，他们有兵有地有野心，今天不反明天也会反。同姓王至少有一个东西是异姓王没有的，血缘。在老刘家的天下里，姓刘的人跟皇位绑在一起，刘家的天下就是他们的天下，他们造反的动力会小很多。
当然，这个算盘后来也没完全打对。同姓王到了汉景帝的时候照样造反，闹出了七国之乱。但那是后话了。刘邦活在当下，他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异姓王不除，他晚上睡不着觉。
刘邦临死前一年，平定英布回来，路过老家沛县，把父老乡亲叫来喝酒。酒喝到兴头上，他唱了一首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唱完，他自己哭了。
这首歌唱的是豪迈，但哭出来的是另一层意思。他打了一辈子仗，封了一堆王，又杀了一堆王，到最后发现能替他守天下的猛士，一个都信不过。韩信死了，彭越死了，英布死了。剩下的人，要么太弱，要么太远。
白马之盟那句誓词，不只是说给大臣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知道同姓王未必靠得住，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手里能打的牌，只剩这一张了。
两千多年后再回头看这件事，刘邦铲除异姓王，手段确实狠。但如果他不狠，汉朝可能就是第二个周朝，天下裂成七八块，各过各的日子。秦始皇想做的事他没做完，刘邦替他做完了。只不过刘邦用的方式更拧巴，先封再杀，杀完再封，封的还是自家人。
权力这个东西，握在手里怕跑了，分出去怕反了。刘邦一辈子都在跟这个矛盾较劲，到死也没找到完美的解法。白马之盟定下的规矩，在他死后第四年就被吕后打破了——吕后大封吕氏为王，把刘家天下变成了吕家天下。而那些当初被白马之盟约束的大臣们，真的起来“共击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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