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城东,一个开了十几年的大市场。
市场是铁棚子围起来的院子,正门朝街,进门一条主道,两边一排一排的摊位。干货摊在东边第三排,十几个摊子连成一片,木耳、香菇、黄花菜、粉条,一麻袋一麻袋码到半人高,摊前摆着几个样袋,道当中摆着过磅的台子,一台旧磅秤,谁买了整麻袋的,都推过去过一遍。
老曹的摊子在干货摊最东头,摆了十四年。
那年干货的行情,木耳一斤八块,小香菇六块,黄花菜两块四,粉条一块一。老曹好的时候一个月卖两千出头,差的时候一千五,摊位费一年一千六百八。
老曹五十九,矮个子,脸黑,一双手常年抓干货,指头上带着一层灰白的碱。他做干货做了半辈子,从一个摊子做到两个摊子,儿子在里头管货,媳妇在磅秤边上收钱。
那年春天,市场换了承包人。
新来的承包人姓郝,叫郝三,从外地来的,四十出头,穿一身浅色西服,皮鞋擦得亮。他带着六个保安和两个管事的进场,头一天就把管理处那间平房重新刷了一遍白墙。
加代是三天后听说的。他那天下午开车到了市场门口,在车上坐了一会儿。
一九九零年,他刚来深圳那阵,在这个市场摆过一个卖皮带的摊。
一张折叠桌,桌上一排皮带,摆在靠墙根的地方,他摆了不到十天,被人撵了两回。头一回是把桌子推到墙角,第二回桌子直接掀了,皮带撒了一地。撵他的人说,这一片是有主的位子。
第二回撵完那天下午,加代蹲在地上捡皮带。老曹从东头走过来,站在他跟前看了一会儿。
“你这东西不多。”
“不多。”
“我那边有半尺地方,空着。”老曹用脚在地上比划了一下,“你挪过来,摊子搭我边上,钱不用出。”
“我卖皮带的,占不了你多少地方。”
“你东西少,占我半尺就够了。”
加代在他那儿摆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掏。三个月以后,他在城西盘下一间铺子,走的那天给老曹留了三千块。老曹当天晚上追到城西,把钱塞了回去。
“你刚开张,钱搁在你手上比搁在我手上管用。”
车上那三个月想完了,加代把车熄了火,进了市场。
干货摊那边,老曹正蹲在地上拿竹筛筛黄花菜里的碎渣。筛子一晃,灰扑扑地起来一层。
“曹叔。”
“哎,加代。”老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
“听说市场换了人。”
“换了。姓郝的。让我月底搬。”
“曹叔,这事我来办。”
“你办什么。”老曹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你别去。当年那半尺地方,本来也空着。”
“我不拦你做大,加代。”老曹走到手推车边上,把一麻袋粉条往上扶了扶,“我这车干货,一天卖八十块,自己推着,也能过。你手上那么多人吃饭,别为我这点事跟他们磨。”
“一个月两百八,我交得起。”老曹又补了一句,“我怕的不是两百八,我怕的是他说重排就重排,说改行就改行。今天我交了两百八,下个月他让我挪到西头去,我挪不挪?”
加代没接话。他在摊子边上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一天,管理处贴了一张通知。红纸黑字,贴在正门旁边的墙上,写着老摊租约到期不再续签,月底前清场。
第三天,郝三带着两个管事的,拿着一个本子,一个摊一个摊地走,把到期日念出来。
“曹老板,八月三十一号。”
“我摆了十四年。”
“十四年也是这个合同。”郝三把本子翻过去给他看,“您看,白纸黑字,八月三十一号到期。市场改造以后,新摊位的租金是原来的两倍,位置重新排。老摊优先,您要想接着做,可以到管理处登记。”
“登记了就能留?”
“登记了排队。现在登记的已经有六十多家了。”
老曹盯着本子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郝老板,这十四年我一年交多少?”
“一年一千六百八。”
“一千六百八,交了十四年。”老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十四年交的两万三我要是能拿回来,我明天就搬。”
“这两万三我认。”郝三把本子合上,“可合同是一年一签的。”
第五天早上,老曹的摊位牌子被人摘了。那块木牌是他自己钉的,上头用红漆写着曹记干货四个字,漆掉了两块,字还认得出来。
摘牌以后,位子空着,谁也不能摆。老曹去找管理处的人。
“我这牌子挂了十四年,谁给摘的?”
“改造期间不许挂私牌。”
“那我这摊子还叫不叫曹记?”
“叫不叫,你自己知道就行。”
老曹把货摞在两个摊上挤着卖。过了两天,管理处的人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合规矩。
加代那天下午让乔巴去了一趟。
乔巴先去了街上那几家老商户。卖冻品的郑老板、开杂货铺的苏姐、卖粮油的老胡,三个人在这条街上都开了十五年往上。乔巴把三个人请到茶楼,说了半个钟头。
“三位老板,我们代哥的意思,是请你们一块儿去跟郝老板说一声。不用说什么重话,就是把这条街上十几年的老摊提一提。”
郑老板把茶盏搁下:“乔老板,这话我们去说,可我先讲明白,郝三这人刚来,这条街上谁的面子他都不认。”
“认不认是他的事。”
“那你要我们去干什么?”
“就是让他知道,这条街上不止他一个人在做生意。”
“那咱们去不去?”苏姐问。
“去。”郑老板把茶盏里的水泼了,“去说一句。说完了没成,往后谁也别怨谁。”
三个人跟着乔巴去了市场管理处的平房。郝三出来见了,让了座,还叫人倒茶。
“三位老板,你们的意思我懂。”郝三把本子摊在桌上,“可市场太旧了。下水不通,棚顶漏雨,一年赔进去十几万。老摊租金翻一倍,我不是针对谁,我针对的是这笔买卖。”
“曹记干货摆了十四年。”郑老板说。
“十四年的摊子有二十几家,我这儿都记着。”郝三把本子往前推了推,“一个一个来,谁都不多,谁都不少。”
郑老板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郝老板,我做冻品做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这条街上换过三家收租的,我年年涨价都没搬。您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街坊认得我这块牌子。”
“那是您。”郝三把本子收回去,“曹记的牌子,街坊也认得,可他的合同到期了。”
三个人从平房里出来,郑老板在门口站住。
“乔老板,你回去跟加代带句话。”
“您说。”
“这人不吃面子,只吃数。可他有个短处,他刚来,这条街上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人。真出了事,没人给他递话。”
“这话我记住了。”
乔巴又单独找过郝三一回,出价把老曹原来那个摊位买下来,钱一次性付清。
“这里的摊子不单卖。”郝三把手插在兜里,“乔老板,你回去跟加代说一声,我不是不给他面子。我要是为一个人破了规矩,这市场我没法管。”
第七天夜里,郝三的人把市场仓库门口的东西清出来了。
老曹存在仓库里的一批干货,十二麻袋,全被抬出来堆在市场后墙下头。那天夜里下过一场雨,后墙没有檐,麻袋淋了半夜,第二天早上袋子一按一个坑,里头的东西返了潮。
老曹是半夜听到信儿去的。他推着那辆手推车过去,在后墙底下撞见两个保安。
“这是我的货。”
“明天再说。”
“明天就沤了。”
老曹弯腰去扶麻袋,一个保安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往后退了一步,腰磕在手推车的车帮上,磕得半天没直起身。两个保安走了,他一个人在后墙底下站了半宿。天亮以后他把十二麻袋拖回去,有四袋已经不能卖了。
第二天早上,老曹去找那两个保安。
“我那四袋沤了的货,谁赔?”
“你找管理处。”
“管理处让我找你。”
“那你找错人了。”
第八天早上,老曹把剩下那几袋好的装上车,推到市场正门口去卖。
他刚把车停稳,正门里出来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路边抬。老曹两条腿蹬着,脚上的鞋掉了一只。
“你们干什么!”
没人答他。两个保安把他架到马路牙子外边,回来一手一辆,把手推车掀了。干货撒了一地,粉条滚到马路中间,木耳被来往的自行车碾成了黑的。
老曹蹲在马路边上,一样一样往麻袋里捡。有人路过想帮忙,被保安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加代那天中午到的。他站在马路对面看完了全过程,没过去。他等老曹把麻袋收完才走过去,把麻袋搁上车。老曹没抬头,把最后一捧粉条拢进袋口,扎上绳子,才站起来。
“加代,我摆摊摆到五十九,连个门口都站不住。”
加代没接话。他扶着车把,把车一直推到路口。
回到车上,他让马三办了两件事:把老曹剩下的货全拉到城东一个仓库里存着,把这条街上被郝三清出来的另外几家老摊主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把老曹那块摘下来的招牌也找回来。
那天晚上,加代让人给郝三带了一句话,说他第二天上午过去坐坐。
第二天,加代在郝三办公室那扇门前站住了。
门是浅黄色的,上头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的字刻上去没多久,还亮。加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新刷油漆的味。郝三从桌子后头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一只手。
“加代哥,久仰。”
加代在沙发上坐下,没接话。郝三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回桌子后头。他桌上摊着一张市场平面图,上头用红笔圈了七八个位置,圈边上写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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