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6岁整日愁得睡不着,躺下就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儿子小辉的事。他今年三十七了,没有稳定工作,也没成家。这话我都不敢跟邻居说,怕人家笑话。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半夜里老伴儿睡得香,我就睁着眼看天花板,数着窗外偶尔开过的卡车声,一趟一趟,像压在我心口上一样。
小辉小时候可是个机灵孩子,街坊邻居都夸他聪明。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他爸在运输公司开大车,虽然钱不多,但日子过得踏实。小辉学习不用我操心,小学初中都考班里前几名,奖状贴了一面墙。我记得他初二那年,物理竞赛拿了县里二等奖,他兴冲冲跑回家把奖状递给我,眼睛亮晶晶地说:“妈,以后我要当科学家。”那会儿我摸着他还带着汗的脑门,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谁也没想到,高考那年他爸出车祸走了。厂里赔了一笔钱,我用那钱给小辉交了大学学费,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给他娶媳妇用。那四年小辉在省城念书,我知道他不容易,寒假回来瘦得下巴都尖了,可他从不说苦,总说打工挣了生活费。毕业那年他说想留在省城闯一闯,我嘴上说好,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爸走了以后,家里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他走了,我一个人守着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头两年小辉回来过年,还精神抖擞的,说在一家电子公司做销售,业绩不错,老板器重他。后来有一年突然没回来,打电话说加班,再打就不接了。我急得坐火车去省城找他,他住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方便面箱子堆到房顶。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妈你怎么来了,我这忙着呢。”可我看到他桌上的辞职信,还有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心一下就凉了半截。那天他送我去火车站,我忍了一路,进了检票口回头看他,他还冲我挥手,黑西服皱巴巴的,袖口磨得发白。我上了火车,眼泪就没止住,车厢里的人都在看我,我也不管了,趴在小桌板上哭了一路。
后来我才知道,小辉被那家公司坑了,老板跑路,工资拖欠了半年。他一气之下辞了职,想自己创业,跟人合伙开了个网吧,没想到刚装修好就赶上疫情,钱全赔了进去。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打游戏,打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打。我打电话催他找个稳定工作,他就说“知道了,别操心了”。一说多了他就挂电话,再打就是关机。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想着这孩子是不是跟他爸一样,遇到坎就钻牛角尖。
前年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张家的儿子,比小辉还小两岁,人家抱着孩子遛弯,孩子脆生生地叫我“奶奶”。我答应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伴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晚上躺下,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小辉要是能有个正经工作,再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我死了也好去见他爸。可现在他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还老糊涂了要吃药,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加上他爸的抚恤金,也就够我们老两口嚼谷。小辉要是回来,我能给他什么?
去年中秋节,小辉突然回来了。我高兴得菜都多买了好几个,红烧肉、清蒸鱼、炖排骨,摆了一桌子。他进门叫了声“妈”,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吃饭的时候他吃得不多,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饭粒,半天才说:“妈,我想回来住一阵子。”我说好啊,这就是你家。可我又忍不住问:“那工作呢?”他低下头说:“辞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掉在地上。老伴儿弯腰捡起来,打圆场说:“回来就好,回来慢慢找。”那天晚上我听着小辉在隔壁屋翻来覆去,我也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听见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几瓶啤酒,坐在客厅地板上喝。我躲在门后看见他仰着脖子灌酒,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一瓶把空罐子捏扁,又开一瓶。我没敢出去,怕他看见我哭。
他在家躺了半个月,天天刷手机,也不出门。我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邻居问起来我就说他休假回来陪我,可背地里我偷偷求庙里的菩萨,求她开开眼,让小辉振作起来。那天我买菜回来,看见他蹲在院门口逗一只流浪猫,那猫瘦骨嶙峋的,他拿火腿肠一点点喂它。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他说:“妈,这猫跟我以前一样,以为自己是只老虎,其实连顿饭都混不上。”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猫,我说:“猫还知道找口吃的呢,你呢?”他没说话,沉默了半天,站起来拍拍裤子:“妈,我想去考个电工证,我们厂里有个老李师傅,以前教过我一点,我想跟他学学。”我心里一动,嘴上却说:“那能有出息吗?”他苦笑了一下:“总比现在这样强。”
后来他真的去找了老李师傅。老李在城郊开了个电器维修铺,生意一般,但手艺好。小辉每天骑个电动车过去,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进门一身汗,手上全是机油味。我看在眼里,又心疼又高兴。心疼他累,高兴他终于动起来了。可一个月过去,也没见他挣到钱。我问他,他说在学手艺哪能挣钱,得学扎实了才行。我说也行,可这话到了晚上我又琢磨,他三十七岁了,学个电工要学到什么时候?人家年轻娃学三年能出师,他这个年纪,人家愿意教就不错了。
那阵子我天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算账。老李不收学费,但小辉每天中午得在外头吃饭,一个月也要六七百。我退休金不多,省着点也够用,可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我跟老伴儿商量,老伴儿说:“你让他学,学成手艺总比闲着强。他又不是懒人,是心里那口气还没缓过来。”我说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放不下。老伴儿叹了口气,翻个身睡了。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想我要是能替他活,我宁愿去受那份罪。
转机是在腊月。那天小辉回来特别晚,我给他留了饭在锅里,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喊了声“妈”。我出来一看,他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还有一条烟。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今儿给老李家邻居修好了电热水器,人家给了五十块钱,我买了点东西。”我嘴巴一撇:“五十块钱够干啥的?”可我心里其实乐开了花,这孩子终于能靠自己挣到钱了。那天晚上他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说话,说了很多,说老李教他看电路图,说有个工厂想找人做维修,一个月给三千,管住。他问我:“妈,你说我去不去?”我说你去啊,管住的话省了租房钱。他又说:“要是去了,就不能天天回来看你了。”我摆摆手说:“你出息了,妈比啥都高兴。”
年后他真的去了那家工厂。厂子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不常回来,但每周都打电话。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打来,声音哑哑的,说刚下班,让我别等他。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是累,但心里踏实。他还说工厂里有几个老师傅对他挺好,教他好多东西。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像年轻时候的他,又回来了。
上个月他休息回家,我做了他爱吃的韭菜馅饺子。他吃了两碗,放下筷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子,递给我。我戴上老花镜一看,是“特种作业操作证”,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照片。我手有点抖,翻了翻,问他:“这是你考下来的?”他点点头,说:“妈,我现在是持证电工了。”那一刻我觉得眼睛发酸,赶紧低头假装吃饺子,可一滴泪还是掉进了醋碟里。他装作没看见,接着说:“厂里说下个月给我转正,工资涨到四千五,还有五险一金。”我使劲点头,嘴里嚼着饺子,饺子馅儿都咽下去了也没尝出味来。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可这回是高兴的。我翻来覆去地想,小辉总算站住了。他又跟我说,其实这些年他遇到好多坎,每次都想咬牙挺过去,可有时候就是使不上劲。他说他以前觉得自己对不起我,没脸回来,所以躲着。他说:“妈,我现在想明白了,不管多大岁数,只要肯干,什么时候都不晚。”我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我没藏着掖着,就躺在那儿哭,哭完了擦擦眼睛,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我又忍不住想到他的婚事。他三十七了,还没个对象。我跟他说,要不找个媒人介绍介绍?他笑着说:“妈,你别急,等我再稳定一年,到时候厂里有女工,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我嘴上说“好,你看着办”,可心里还是盼着。不过,我不像以前那样愁得整夜睡不着了。我想,他既然能从一个只会打游戏的颓废模样,变成现在这样有手艺有工作的人,那婚姻的事,也总会有着落的。
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碰见老张家的媳妇,她问我:“阿姨,你家小辉现在忙啥呢?”我说他在工厂当电工,转正了。她有点惊讶:“那挺好呀,有手艺吃一辈子饭。”我笑了笑,没再多说。回家的路上,我买了条鱼,想着给小辉打电话,问他周末回不回来吃。电话通了,他在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车间里。他说:“妈,我这忙着呢,周末回去啊,给你带厂里的酱牛肉。”我说好好好,你先忙。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春天的小风吹在脸上,暖暖的。我忽然觉得,六十六岁的秋天和冬天都过去了,现在,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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