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山东,济水边上一个小县,县城西关。

西关那条老街南北走向,四百来米。路面是青石板,有几块碎了,雨天存水。

街南头有一间临街院子,三间北屋,一个杂货小铺。院墙是青砖的,两米高。

铺子是韩老四的。韩老四六十九,是加代的老丈人。铺子一天卖三四十块钱的货,油盐酱醋、火柴蜡烛、散装的酒。

那年头办一张过户的纸,本人得到场按手印,中间过一道手就再按一回,少一道,那张纸就是死的。

老街上的铺子天亮就开,隔壁是打烧饼的老宋。

“韩叔,今儿酱缸盖了没有。”

“盖了,天亮前就盖了。”

“我这儿盐不多了,晌午过来拿两包。”

“拿吧。”

“北头杜家那小子这两天可来了两回,都在街口站着。”

“站着就站着。”

“韩叔,他那个人不白站着。”老宋说,“他站过的地方,后来都归了他。”

这是四月十五的事。

四月十六上午,杜家有带着人上了门。

杜家有三十六,本地人,手里有几个人,在县里跑着一个砖窑,一个煤场。

“韩叔,我跟你说个事。”

“说吧。”

“这块地归我了。”

韩老四正擦柜台的玻璃,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这块地,我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杜家有把一张折过的纸放在柜台上,“纸是真的,我盖了印的。”

“这院子我住了四十年。”

“我知道。所以你搬的时候,我给你留工夫。”

“搬哪儿去。”

“那是你的事。”

“我不搬。”

“韩叔,话别说死。”杜家有把那两瓶酒往柜台上一放,“酒你先喝着,点心给孩子吃。我给你十天,十天以后我让人来砌墙。你也不用搬远,街北头我给你找一间,比我这个价钱还便宜。”

“你找的那间是谁的。”

“我表弟的。”

“那我更不去。”

“你砌到哪儿我拆到哪儿。”韩老四说。

“那你就拆。”杜家有笑起来,“韩叔,我这不是跟你横,我这是讲理。纸在桌上摆着,你拿什么跟我讲。”

“我拿我住了四十年跟你讲。”

“四十年不算数。”杜家有说,“纸上写的地界才算数。你要是想不通,你就去县里问,问完了再回来跟我说。”

那两瓶酒留在柜台上,韩老四拎起来搁到门口台阶上。

五天后,一个夜里,院墙被人扒开一个口子。东墙靠北那一段,扒掉一米二宽,砖头堆在路边。

韩老四早上起来开门,站在那个口子前头站了很久,手里还端着尿盆。

打烧饼的老宋过来看。

“韩叔,这是谁干的。”

“你说呢。”

“要不要报一声。”

“报了管什么用。”

“那你这墙补了也白补。”

“补上一天算一天。”韩老四说,“我住一天,这墙就得立在一天。”

“你这么大岁数了,搬了算了。”

“我搬了他明天就敢扒隔壁老李的。”

那天上午他找了两个人来补,用新砖垒了一上午,垒到一半高。泥抹子搁在砖垛上,抹子上那点灰还没干。

期限还剩一天,杜家有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韩叔,你别补了。”

“这是我家的墙。”

“这墙是我的地界上的。”

“你地界在哪儿,你拿尺子来量。”

“我不用尺子。”杜家有说,“我有纸。”

韩老四从墙根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抹子。

“你那张纸是假的。”

“你去县里说。”

“我去。”

“你去。”杜家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人从他身侧上来,一把把老人从墙根上拽开。老人往后退,脚跟磕在院门口那块石阶的棱上,整个人向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台阶下头的砖沿上。

抹子先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老人躺在自家门口,没起来。

“他爹。”韩老四的老伴从铺子里出来,蹲下去托他的头,手心里沾了一片湿。

“婶儿,你别动他。”老宋说,“先别动,看看他认得人不。”

“他认得我。”老伴说,“老头,你看看我。”

“别摇了。”老人说。

“认得。”老伴说,“认得就好,认得就好。”

那两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人不是我推的。”其中一个说。

“你手上有泥。”老宋说。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杜家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半截新墙。

“别补了。”他说。

老人躺了三天,往后能坐起来,就往那道口子上看。

街坊有人来看,隔着窗子说两句,说完就走。

“韩婶,人怎么样了。”

“能坐了。”

“那我们就先不进去了。”那人说,“杜家那小子这两天在街口站着,谁进这个院子他都看得见。”

“韩婶,得送医院。”

“他不去。”

“这么大岁数了。”

“他说躺躺就好。”老伴说,“他说他一进医院,这条街就都知道他让人打了。他说他这一辈子在这条街上没让人戳过后背。”

电话是韩老四的老伴打的,打到深圳加代表行隔壁那间小卖部。

那天晚上十点多,加代赶到小卖部,把电话回了过去。

“加代,你爹倒下了。”

“什么时候。”

“大前天下午。”

“人怎么样。”

“躺着呢。躺着也不说,就是往墙上瞅。”

“谁推的。”

“杜家有,还有他那两个人。加代,你爹说了,不叫你来。”

“我知道他不叫。”

“他说你要是带人回来,他就不活了。他还说,这条街上的人看他闺女嫁了个什么人,眼睛都亮着呢。”

“婶儿。”

“你说句实话,这事你管不管。”

小卖部那盏灯挂在门楣上,招了一晚上蚊子。

“婶儿,你听我说。”加代说,“我回来。我一个人回来。”

转天夜里,加代回了西关。

他到县城是凌晨四点。从县城到西关老街还有四里,他走着回去的。他就带了一个包,一身换洗衣裳,包里两万块钱。

没带人。一个人也没带。

到院门口是四点半。天还黑着,院门口那块石阶上有一摊暗色的印子,被扫过了,扫不太干净。

韩老四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见他就想站。加代按了按他的肩,让他坐下。

“我躺着能好。你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死。”老人把小板凳往前挪了一下,“加代,这个事你别管了。你把那人叫来也没用。我在电话里跟你媳妇说了,你要是带人回来,我这一条街怎么走。”

“我没带人。一个也没带。”

“一个也没带?”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半天。

“你一个人回来的?”

“一个人。”加代说,“我从县城走着回来的,四里地,没叫人接。”

加代把包放在门槛上,看老人后脑勺上那块肿。

“药呢。”

“抹的是红花油。”老伴从灶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一天抹三回。他不让抹,说味儿大,怕邻居闻见,闻见了就知道他让人打了。”

“抹。”加代说,“他不让抹,你把药搁在他手边上。”

天亮以后,加代把老街从南头走到北头,走了半个钟头,然后去了北头的老冯头家。

老冯头七十三,在镇上当了三十一年会计。

“你爹这个事,我知道。”老冯头说,“我去了两趟,杜家有不见我。”

“我想托你带个话。”

“带什么话。”

“地的事先放下,人先赔个礼,把那道墙补上。”加代说,“他提的数目,我照付。”

“加代,这话我带得过去。”老冯头说,“带得过去,你也别指望。”

老冯头转天就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家跟韩家没仇,就是地界的事。他还说,这块地他前后花了八千多,买纸的钱、请人吃饭的钱,都算进去。”

“我说的是人。”

“我提了。”老冯头说,“他说人是他底下的人失手,他管教过了。他还说,加代替老丈人出头,他不好拦;可要是加代带人回来,那这一街上的老少爷们可就都看着了。”

“看着就看着。”

“加代,这话不是他说给你听的。”老冯头把兜里的烟摸出来,又塞回去,“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你带人回来,我这张老脸在这条街上就算揭下来了。”

“你的脸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老冯头说,“我在这镇上干了三十一年,谁家办红白喜事我都坐头一桌。我要是替你把话带成了,往后街上的人就得说,老冯头替深圳来的那个当说客。我这张脸不是我的,是我孙子往后在这儿过日子用的。”

“那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你爹脸上更好看。”老冯头说,“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戳后背。”

“你早说这一句,我就不托你了。”

“你托不托我,这一句我都得说。”

江林比加代晚一天到,带了两个人,车停在镇口,没往街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