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城西的表行街。
霍家货站门口那台手推车上垛着十一只木箱,箱子盖着一张旧麻袋,霍老爷子一只手按在箱盖上,手背上全是老趼。
“就剩这七只了。”小伙计蹲在车边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七只在咱这儿,四只在人家仓里。”霍老爷子说,“那四只什么时候拉回来?”
“邓家的人说三天。”小伙计说。
三天过去,小伙计跑了一趟回来。
“爸,邓家的人改口了。那四只压在仓房底下,得往下翻,翻出来再数。”
又隔两天,邓老板亲自到货站对面站了一刻钟,话说得客气,理是他自己的理。
“邓叔说了,那批货卖得慢,钱要月底才凑得齐。”小伙计低着头。
“钱是钱,货是货。”霍老爷子把麻袋角掖了掖,“这话你跟他说了没有?”
“说了。他说月底一起算。”
再隔一天,霍家的人又去邓家表行。这回在营业厅门口被内保拦住,站着等一个钟头,门口那台落地扇对着人吹,吹得眼睛发干。
霍笑妹那天跟着去的。她往里迈了半步,说想见她邓叔。内保伸手一横,她肩膀撞在柜台角上,柜台上一排表壳哗啦响了一片。小伙计冲上去推了那人一把,两个人在门口拧住,被人扯开。霍笑妹一手撑着柜台,指头在玻璃上按出五个印子,没哭,也没喊。
“邓叔在里头吗?”她又问了一句。
“在里头也见不着。”内保把手收回去,“姑娘,你别为难我。”
“那我在这儿等他下班。”
“等到天黑他也从后门走。”
第十九天,邓家放出一句话:先前有两个主顾从邓家转到了霍家,那四只箱,就当抵了这笔损失。
霍老爷子那天晚上在货站坐了一整夜,没开灯。
又过三天,加代在自己那间表壳铺子门口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那儿快一上午了,也没进来。是霍笑妹。
“咋了?”加代问。
“我来我爸不知道。”霍笑妹说,“他不让我来。他说在外头别惹事。”
“你慢慢说。”
她把事从头说了一遍。哪一天,谁去的,被拦在门外站了多久,说得一清二楚,连第几回碰上哪个人都点得出来。
“那四只箱里有一百二十只,是我爸拿本钱压出来的。”她把手里的包带攥紧了,“进价二十三,一百二十只,本钱两千七。这批货回不来,货站的房租就交不上,一个月一百二十。”
“加代哥,我不是来求您打架的。我就是想让您知道,邓叔这个人是怎么赖的。”
加代点了下头,让人去备车。当天下午他去了霍家货站。
霍老爷子在仓里擦表壳,一块绒布,一只镊子。
“霍叔。”加代叫了一声。
“你来了。”霍老爷子把绒布放下,“那批表,你别管。”
“这事哥来处理。”
“你刚来那年,手上什么也不会,拿镊子的手势都是错的。”霍老爷子把镊子搁在盒子上,“我带你三个月,管你三个月饭。你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一句话,在外头别惹事。这话你还记着?”
加代点了下头。
加代拎了一盒点心去行会。那年头城西做表的有个行会,一个月在街口茶楼聚一回,谁家的事都摆在桌上说,说和了就算数。行会里辈分最高的是康老爷子,七十多,手里过了三十年表,一双手伸出来全是油光。
“你的事我听说了。”康老爷子把点心推回来一半,“点心我收一半。你的面子,我全要。”
康老爷子跑了一趟,邓老板请了一桌酒。席上邓老板给康老爷子倒了两回茶。
“康叔,那批货我查清楚了就给您送过去。”
“什么时候查清楚?”
“三天。”
康老爷子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那桌酒我喝了。”康老爷子把手套搁在桌上,“话他说得比谁都好听。我问他货,他说再查查。”
过了三天去问,还是一样不认。
过了两天,加代让兄弟马三带东西去谈。两条烟,一盒茶,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卖出去那七箱的钱可以往后放,仓里那四只先给。马三把东西放在柜台上,站了一个钟头。
“邓老板,我们东家说了,卖出去的钱不着急,先把仓里那四只给我们。”
“回去跟你们东家讲,这事我得再看看。”
“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我看明白为止。”
东西被原样送回来,绳都没解。
“哥,那人连茶都没给我倒一杯。”马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看他不像是差钱的人,他不缺钱,他缺个台阶。”
第二天马三又去蹲了一天,晚上回来把外衣往椅背上一搭,一口气说了下去:“哥,蹲出来了。仓在后院东厢底下一间,门上挂一把大铜锁,钥匙在邓老板媳妇手里。邓家那条街上的生意靠三家撑着,街口那家华侨商店,对门国营的钟表柜,还有巷子里修表的老郑头带过去的散客。人最难打听,我塞了他家看仓的老尹一包烟。”
老尹把烟揣进兜里,压低了声音。
“早几年他娘住院,邓老板替他出过一笔钱。就这一句,别的我什么也不敢说。”
“他叫什么?”
“都叫他阿虎。他自己不爱说话,一年到头说不了二十句。”
街尾修表的老郑头那边,马三又听来一句。老郑头把放大镜从眼睛上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前两年在番禺,邓老板去收一批货,门口站了三十来个人。阿虎一个人站在台阶上,那三十来个人一个也没上去。”
“他打人了没有?”
“没打。他就站那儿,站了一个钟头。那三十来个人自己散了,他腿肚子上的筋抖了三天。”
那天下午三点,加代带人去邓家表行。远刚把车停在桥那头,乔巴留在车上,一峰和丁建跟在加代身后,马三走在他半步前头。那座小桥那年头是进这条街的必经路,桥面窄,两边没栏杆,车过桥得贴着一边挪。
邓家表行一楼是营业厅,两排玻璃柜。往里是堂屋,堂屋门口一道门槛,门槛底下那块青石板,让人踩得发亮。
加代往堂屋走。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一米八几,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上。
“兄弟,让个道。”马三上前一步。
那人没动,也不看他。
马三伸手搭他胳膊。手腕刚碰上,那人肩膀往下一沉,马三的手就滑了,人往后退两步,脚跟磕在台阶沿上,一屁股坐下去。
一峰和丁建从两边上。丁建个子矮,人已经挤到门口,被那人一侧身一带,肩膀撞在门框上。一峰两只手刚搭住对方胳膊,那胳膊像一根杠子,纹丝不动,他自己反倒站不住,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半尺。
四个人挤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方,谁也进不去。那人站在门槛里头半步,一步没出。
加代往前走了半步。那人侧过身,肩膀顶在加代胸口,把他往门框上顶。加代后背撞在门框上,小臂从门框上一颗铁钉边上蹭过去,袖口裂开一道,胳膊上豁开半寸。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没吭声。
乔巴这时候从车上下来了。他绕过台阶,站在营业厅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支五连子,抬起来朝天放了一下。
那一声在街上荡出去半条街,街对面修表铺的玻璃跟着响。柜台里两排表被震得哗啦哗啦地晃。
烟从乔巴手边散开。他笑眯眯的,把东西往身后一别。
“老板,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不要搞到这样嘛。”
屋里的伙计全蹲下去了。邓老板从后屋出来,站在堂屋另一头,手扶着门帘。
那人还站在门槛里头半步。他连眼都没眨。
“都回来。”加代说。
一峰和丁建退到台阶底下。
“哥,那人是铁打的?”丁建揉着肩膀。
“铁打的也得吃饭。”马三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一步没退,也没往前一步。这叫站地方。”
加代站了两息,冲后屋那边说了一句。
“邓老板,三天后我来点货。”
转身出了营业厅。
当天夜里车出了城。
“那一下是不是放早了?”马三在车上问。
“早不早的,反正得放。”乔巴把东西用一件旧褂子裹上,“门口那个人他不认家伙,他认人。再耗下去就是四个打一个,传出去东家的脸往哪儿搁。”
“这事怎么收?”
“托人说话。”乔巴说,“就说门口两个人推搡了一下,那一下是外头来的一个人放的,跟城西的表行没关系。”
加代在城外街口的小诊所把小臂缝了三针,花了十九块。一行人在城外一个落脚处待了三天,打点出去八千。第三天晚上,那件裹着东西的旧褂子被扔进了河里。
加代没去点货。第四天上午,邓家来了一辆车,四只木箱卸在霍家货站门口。押车的是看仓的老尹。
“数呢?”马三问。
老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两只手递过来。
“七箱的货款,一分没少。邓老板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事他想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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