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海淀区一所重点高中的毕业典礼上,艾米站在台上格外显眼。她皮肤黝黑,满头细辫,用一口地道的北京话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台下的家长们起初以为她是外教的孩子,直到她宣布自己被清华大学录取,才恍然大悟。

这件事在家长群里传开后,不少人感慨她的励志。可艾米自己说,考上名校不是最难的,真正难的是过去十八年里每天都要面对的那些看不见的墙——别人的目光,老师的忽略,同学贴的标签,还有她心里那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到底算哪里人。

艾米的父母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从西非尼日利亚来中国做生意的商人。她一九九八年出生在广州,从小在粤语和约鲁巴语混杂的环境里长大。三岁进入广州本地幼儿园,老师记得她哭了一个月,后来比谁都会唱《小星星》。六岁那年全家搬到北京,她插班进海淀一所小学,从零开始学拼音。

很多人以为在中国长大的外国人家庭,肯定在家说外语、过洋节、吃西餐。艾米家恰恰相反。父母生意忙,家里请了阿姨做饭,她从小吃的就是西红柿炒鸡蛋、炸酱面、饺子。初中晚自习回家,妈妈给她热的是小米粥配咸菜。她的中文词汇量比约鲁巴语大得多,跟北京同学拌嘴能脱口而出你丫、逗比,可回非洲探亲时,跟表兄妹聊天还得靠翻译。

这种夹在中间的感觉,她最早是从一件小事里尝到的。小学三年级写作文《我的家乡》,她写的是我家乡在北京,有烤鸭和天安门。老师批了一句,你的家乡不是非洲吗。她回家哭了半天。后来才慢慢明白,别人看她黑皮肤就默认她来自远方,可她心里清楚,自己闻惯的是槐花香,不是木薯味。

学业上,艾米其实没太费劲。她属于那种坐得住的孩子,小学奥数拿过区里二等奖,初中英语接近母语水平,高中选了文科,历史政治地理全靠背和悟。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每天都要面对的那些琐碎的事。

小学时,同学会摸她的头发问为什么你的毛是卷的。体育课分组,总有人犹豫要不要跟她一队。春游拍照,她永远是背景板,因为大家觉得你太黑了,拍出来不好看。到了初中更明显,有男生当面说你长得像巧克力,她笑着回那你别吃我,其实心里记了很久。

高中最严重的一次,是学校艺术节排话剧。导演让她演非洲公主,她拒绝了,说我想演王熙凤。导演说你不像啊。她反问,王熙凤长什么样?曹雪芹写了她的泼辣,没写她的肤色。后来她真的争取到了王熙凤这个角色,穿着戏服踩着高跟鞋,把机关算尽太聪明演得全场鼓掌。那次之后,她慢慢学会用直接怼回去代替躲着哭。

一个黑人孩子在中国长大,需要花更多精力去解释自己的肤色、语言能力、饮食习惯。解释本身不累,累的是你得一遍遍解释,而对方永远用哇你好厉害来回应,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艾米属于少数自幼进入本地学校、按学制一路考试升学的非洲孩子。她没有中国户口,想考中国名校只能走华侨港澳台联考或申请制。她选了联考。备考那两年,她比谁都拼。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知识点,晚上刷题到十一二点,周末请老师补习薄弱科目。她的联考目标是清华,周围人都觉得她心气太高,可她没有动摇。

最终她考出了六百五十八分,排进全国前五十,清华国际关系学院直接给了她面试邀请。面试时教授问她为什么想学国际关系。她想了想说,我从小就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走,我知道怎么跟两边的人说话,也知道误会是怎么产生的。我想做那个能减少误会的人。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艾米发了一条朋友圈。十八年,我终于从那个黑人女孩变成了艾米,清华的。

她的故事让人想起另一个女孩。Jesan,二零零八年八月出生,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出生一个月后,襁褓中的她被父母从非洲带到广州定居。她在广州长大,讲着一口带广东腔的普通话。

Jesan的妈妈从小就叮嘱她,作为一名黑人女性,要想有所成就,必须比别人付出几百倍努力,他们才会看见你。为了融入集体,她试过美白产品,精修合照里的身材,把天生的卷发拉直。她拼命学习,当班长,考上重点高中,成绩保持在年级前百分之十。

二年级有次午休,其他同学都在睡觉。Jesan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说话。一个女生问另一个女生,你为什么不喜欢Jesan啊,我觉得她挺好的呀。她清楚听到了回答。因为她是个黑人,如果她是个白人,我就喜欢她了。从那以后,Jesan再也没有主动交过朋友。

上到四年级,一年级的小孩见到她,取笑她外星人、黑鬼,说她屁股好大、嘴唇太厚,甚至围在厕所前堵住她。Jesan经常想,如果不是个黑人就好了。

但Jesan找到了自己的出口。她迷上了中国舞。别人觉得一个黑人女孩跳中国舞很奇怪,她不管,每天压腿、下腰、转圈,练到脚趾磨出茧子。今年暑假,十八岁的Jesan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北京舞蹈学院录取,她随手记录跳中国舞的视频账号也火了起来。

这些女孩的经历让人心疼,也让人佩服。她们走的路,跟身边的中国同学差不多,一样上课,一样刷题,一样熬夜备考。可她们还多背了一样东西,就是别人看她们时那道额外的目光。

艾米的妈妈说,女儿在中国长大,可永远拿不到中国身份证。她有尼日利亚护照,但连老家村子都没住过一个月。未来的工作、婚姻、孩子国籍,这些都还没有答案。艾米自己倒不焦虑。她计划大学四年做两件事,一是学好国际关系,将来帮助中国企业在非洲落地,二是写一本书,记录她的成长经历,让以后的小孩知道,黑皮肤、中国心,一点问题都没有。

回过头看,艾米和Jesan能有今天,靠的是一天天熬出来的。身边也有帮过她们的人——那个在午休时替Jesan说话的女孩,那个同意让艾米演王熙凤的导演,还有她们的家人,一直用最普通的方式告诉她们,你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这片土地养大了她们,她们也在这片土地上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肤色是改不了的,但一个人的路,可以自己走出来。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