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書按：大家都忙着过日子的时候，编辑们开启了大创业时代。在昨天我们推文中，新品牌栈山SurgeMinds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今年新品牌不断涌现，带来了许多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书，为每一位付出所有用心做书的编辑鼓掌。就像在评论区留言的读者所说：“图书行业可能永远不会好，但是永远值得认真对待。”
栈山的故事还在进行中，前不久，栈山一口气推出了三本新书，今天这篇文章来自其中一本新书《怪女人》的编辑。请大家珍惜每个新品牌的“新人美”时期，入行十年，还在这样为新书折腾的编辑真的不多了。
给设计师结完款，我终于把手头这本《怪女人》给了结了。哦，说了结为时尚早，后面还有无穷无尽的营销琐事在等着，比如写这篇编辑手记。
刚接手选题的时候，我很兴奋。作为一个入行十年的编辑（不敢称老，比我资历高的编辑老师数不胜数），我很期待能在这本书上有所作为（天马行空一下），兴冲冲写下了一篇“宏伟”的策划案，封面我要创新，内文我要创新，我要把个人的理解加进去，我要创造一种新的阅读方式……如此种种，充分显示出我作为编辑的不成熟（幻想太多）。策划案交上去，领导大力支持（感谢领导），我就火速开工了。
难产的封面
乔治·吉辛的这部经典作品《怪女人》（The Odd Women）最开始打动我的地方是它对穷人的描写。那种粗粝的现实感太浓烈了，看到爱丽丝和弗吉尼亚在出租屋里讨论怎么花最少的钱撑过找工作的空窗期的样子，就好像吉辛穿越到现在，偷偷记下了我这个穷编辑为生计犯愁的日子，又写进书里让我发现一样。人越穷越爱幻想，越爱不切实际，吉辛太懂我了。我对吉辛的时代，那个烟雾缭绕的伦敦产生了无比的好奇。无意间，我看到了约翰·阿特金森·格里姆肖（John Atkinson Grimshaw，1836 —1893 ）的那幅伦敦夜景，恍然觉得那就应该是《怪女人》封面的样子，一个女子倚在泰晤士河岸边欣赏夜景，那正是我心目中的莫妮卡，而右侧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士，不正是跟踪狂埃德蒙吗？
阿特金森的这幅画成了我的封面灵感之源
我很兴奋地告诉设计师，我要用这幅画做封面，设计师也很兴奋地告诉我，她做了几个感觉挺不错的方案。我们都很兴奋，结果双方的想法南辕北辙，设计师希望在文字上做些变化，突出怪字，我则一头扎进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无法自拔。对于我这张图，设计师试来试去，结果出来总是太老旧，太过时。我们讨论之后最终放弃了这张图，但是设计师的第一稿方案，我也没有采用。
我还是想主导整个封面的方向，继续不遗余力地推销19世纪末的伦敦，我搜集了几十张当时的伦敦街景图片，试图给设计师营造“现实主义”的环境。设计师对我超级宽容，没有给我提任何反对意见，让我一度以为后面会更顺利。可是事情似乎在向我无法把控的方向发展，最终在第一二三四五稿之后，设计师心如止水（感谢设计师不离不弃，陪我折腾），我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自责之中。
我的理想是，设计师和我畅聊之下，我的想法汇聚成设计师的生花妙笔，一个完美的方案自然而然就会出现。但是我忽略了人与人之间沟通的难度，信息像漏斗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衰减，消散。
我为《怪女人》的伦敦搜集的图片
这场风风火火的封面实验最终以我的放弃终结，封面回归了传统的样子，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怪女人》（the odd women）
当然，封面图仍然找了很久，直到我看到詹姆斯·蒂索（James Tissot）的这幅《等火车》，画中人物的面孔击中了我，眼神透着坚毅与自信，让我想起罗达休假旅行在火车站的时刻。火车站是《怪女人》中人物活动的核心地点之一，伦敦的多座地标车站都在书中出镜，这张画里的车站是伦敦威尔登斯枢纽火车站，为蒂索在普法战争期间避居英国所绘。画面中的女子身前堆满了行李箱，身后隐约可见等候的市民以及天桥上冒着蒸汽的火车头。为了凸出女子表情，设计师将画面切成竖条打散，彩色的人物与书名呼应，火车站场景则加上了毛玻璃特效做了黑白处理，像历史照片，也让整体画面显得更简洁清爽。
原作是木板油画，带着古朴质感
我不会称这次的“封面实验”结果为“失败”，因为不停地尝试也为我带来了不少“妙处”。首先是我的找图能力得到了提升，高清公版图的获取需要一定的技巧，我利用AI提供的资料溯源，顺利找到了很多以前很难找的图源。其次，在找图的过程中，我又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下面这个维多利亚伦敦词典，里面的分类简明清晰，是做维多利亚选题开发不可多得的资料。
（地址：https://www.victorianlondon.org/index-2012.htm）
我还顺带了解了跟伦敦有关的大画家，比如法国印象派画家莫奈也画过很多伦敦的画，下面这张泰晤士河的画我超级喜欢：
进而又发现了透纳的一些有趣的作品，比如下面这幅伦敦公园的画：
（哪里都少不了钓鱼佬）
对于我这个艺术小白来说，为封面找图的过程如同一场艺术普及之旅。尽管已有十年社科书的做书经验，但做文学书我还在新手村。新手的好处是看什么都很新鲜，我顺着透纳摸到了罗斯金那里，找到了他的一本书名看起来颇为有趣的书《十九世纪的暴风云》（The Storm Cloud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封面暂时告一段落。内文的“实验”还在继续。在阅读《怪女人》的过程中，弗吉尼亚步行去找罗达·纳恩的行程令我印象深刻，本能觉得应该做一张19世纪的地图，将所有人物的行动轨迹都标在上面，我找到了一张1871年的伦敦地图，这次我打算用AI“手搓”。
过程不再赘述，大家从拿到手里的书可以发现，我计划中的那张图并没有出现，原因是GPT+Lovart在制图过程中无法避免幻觉，导致地图出现无法控制的偏差，最终距离我理想中的《怪女人伦敦漫游地图》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可惜了我一个月的Lovart会员。（不怪AI，自己太菜没办法）
这是我理想中的（别人的）图：
我做出来的半成品（无法再向前推进）：
当然，我可以花钱找插画师做，但是我还是希望这张图最后由我自己做出来，了却自己的这个心愿，希望这本书改版的时候，这张图还能和大家见面~
为何要给一部小说加历史插图？
拿到乔治·吉辛的书稿时，我还不确定它会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做完编加之后，它的样貌已经在脑子里成形。小说里的人物好像在脑子里动了起来，她们好像正活在19世纪末那个烟雾缭绕的伦敦。我禁不住去了解那个时代，因为吉辛给了太多具体细微的东西，弗吉尼亚初到伦敦，找房东租房子，谈价格，一个外省淑女落魄而不屈的拧巴太真实了。她步行穿过公园、桥梁、街道、市场，去见一位多年未见的故友。伦敦，对，就是伦敦，这座城市塑造了她们，影响了她们，也决定了她们的命运。我想把维多利亚的伦敦放进书里，让他们实实在在活在里面。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查阅了当时的一些代表性的非虚构作品，比如由社会记者阿道夫·史密斯书写、摄影师约翰·汤姆森负责摄影的《伦敦街头生活》（Street Life in London，1877年出版），以及《潘趣》杂志创始人亨利·梅休的那部著名的《伦敦劳工与伦敦贫民》（London Labour and the London Poor）。这两部都是超级大部头，内容非常精彩（其实就是对我口味），其中有大量伦敦街头照片和伦敦平民生活的记述，极其鲜活，我挑选了一些照片放进了书里。对于在一部小说里放进现实素材是否合理，我也有过犹豫，但是我还是决定进行某种尝试，相比于整本书的体量来说，我做的这些非虚构资料还影响不了太多文本，很克制（怕翻车），实验结果如何尚未可知，期待（忐忑）读者老师们的指正。书中人物乘坐的交通工具，比如，公共马车，私人马车，火车，都非常具有维多利亚时代的特色，我也找了许多当时的交通工具和街头场景，好为人物的出场铺设更多现实细节。
《伦敦街头生活》里的照片，我也挑选了几张放进了《怪女人》
《伦敦劳工与伦敦贫民》初版扉页
关于《怪女人》这本书
乔治·吉辛的这部《怪女人》讲述的是一群19世纪80年代在伦敦生活的“特殊”女性的故事，说她们特殊，主要是因为她们其实是属于“淑女”阶层，但是并没有像正常淑女那样待字闺中，等着遇到《傲慢与偏见》里那样的黄金单身汉嫁掉，而是要靠自己去谋生。故事从马登三姐妹开始，她们是地方小乡绅（马登医生）的女儿，父亲意外身故，几个女孩子最后只活下来她们三个，老大老二都已年长，嫁人无望，只有老三正值芳龄，但她们没背景没资源，很有可能堕入底层劳动者之列。老大做家庭教师，老二做类似女仆的工作，长期劳累，而小女儿莫妮卡选择了一个未来毫无希望的店员工作，确切的说，这种工作已经脱离了“淑女”阶层。当时对从事城市服务行业的女孩有个称呼叫“city work girl”，她们大部分都过的是没有希望的生活，被过度劳累拖垮或者堕入更底层。但三姐妹有父亲留下的800磅遗产托底，每年还有点点利息作为生活费。
故事就是从老二弗吉尼亚到伦敦找三妹莫妮卡开始。但故事的真正主角是他们童年时老家的一位故交罗达·纳恩，她是一位真正的独立女性，靠着自学能力一步步站稳脚跟，并且与玛丽·巴富特这位真正的富家女性成了事业伙伴。这几位女性，在伦敦这个对穷人来说无比残酷的地方，开启了一段充满了活力和现实感的旅程。这本书很像一段纪实影像，每个人物都在做着合乎自己身份的事情，被道德、环境、冲动和人性裹挟。书中有大量的对话，讨论面对的各种问题，很多是关于生存的，关于她们自己的处境的。就像薇薇安·戈尔尼克说的，她们真的就像身边的人一样，过着被现实裹挟的生活，所思所想与我们当下几乎没有差别。或许是因为读的比较多遍，每一遍都能有新的体会和发现，越读越喜欢，暗暗期待它长成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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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话说回来，没有任何一本书不会带着遗憾。理想中这本书应该是用最好的精装，最舒适的开本，最好还能分几个单册，但是现实中总要做各种考量和妥协，最终停留在一个各个方面的平衡点上。但不管怎么讲，它能按时出现在读者手中，然后被阅读，被批评，就已经是这个文学市场急剧萎缩的时代的幸运儿了。有太多的好作品，仍然无法被看到，被出版，仅仅因为市场判断它是小众的，不合时宜的。
额外的收获
在内文资料的搜集过程中，还遇到了一些奇怪但有趣的书，比如这本讲公共马车历史的Omnibuses And Cabs：Their Origin And History（ByHenry Charles Moore）
意外发现一位名叫“The Gentle Author”的匿名作者，他是一位博客主，坚持记录伦敦一个叫斯皮塔菲尔德的街区的人们，他的4000多篇博客已经形成了十几本书出版，堪称当代版的亨利·梅休。
The Gentle author网站首页展示的Spitalfields Market（by John Allin, 1973）
小说里有大量关于主人公收入状况和生存状态的描述，为了更准确地理解当时的物价和当时人的生活情况，我找到了这本书参考：
书里统计了19世纪80年代一个伦敦五口之家的年最低生活费用是57英镑，为了解《怪女人》中人物生活状态提供了比较有趣的参照：
在寻找乔治·吉辛八卦（没错，编辑往往是作家八卦的始作俑者）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薇薇安·戈尔尼克早年的一本书评集，幸运的是在领导支持下（好编辑需要好领导），这本书很快也拿下了版权，即将出版，算是意外之喜。
薇薇安·戈尔尼克《我生命中的男人》
作为编辑，我比较幸运的是还没有到倦怠期，还有很多感兴趣的东西，还有很多想看想做的书。之前我也一直在问自己，AI时代到来了，纸质书的是不是命不久矣？最近我越发觉得，AI对阅读的冲击其实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大，书的价值，尤其是文学的价值，阅读的价值，不在于你知道它有什么，而在于你阅读的那一刻，你感受到了文字的温度、力量、情绪和自由，心灵因此而充沛，头脑因此被放大，好像装进了无穷的世界，而这种体验目前还没有更好的廉价替代物。阅读当然不会对所有人来说是必需品，但只要有一部分人认为它不可或缺就足够了。
十年编辑之路，我到现在终于明白，我还是个新手，我的世界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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