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我个子小,行军打仗我可从没掉过队!”

妈妈付安邦的这句话,王新兰至今记忆犹新。

在中原路28弄11号105室杨浦军休中心八部,记者如约与王新兰女士相见。谈起母亲—— 一位曾经翻越雪山、三过茫茫草地,走完漫漫长征路的女红军战士付安邦,往事涌上心头,王新兰心绪难平,交谈中数次潸然落泪。

1971年8月,付安邦在陪同丈夫就医途中因车祸不幸同时罹难,距今已经过去55年。王新兰自小进入全日制幼儿园、小学、中学,与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光并不多,但对母亲的音容笑貌记忆犹新,依然深刻清晰。

“妈妈的身上有两处难忘的印记。”王新兰缓缓地说。在母亲左手腕内侧,有一处浅蓝色模糊的刺痕,那是她的名字——付安邦。而她的头上,有被削去一块头皮后留下的永久隐痛的伤疤。这两处印痕,一处是她参加红军重获新生的见证,一处是战争岁月严酷的佐证。这两处印记,拼接出贫苦出身的付安邦跌宕起伏的革命一生。

作为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卫生兵、西路军浴血河西的幸存者,付安邦没有惊天动地的赫赫战功,却以最渺小的身躯,扛住了长征的苦难、战争的艰辛、兵败的绝境、牢狱的酷刑。那藏在帽子里的故事,母亲从未诉说,默默伴随她一生,也成为那段战火纷飞的峥嵘岁月的见证。那刻在手腕上的记忆,后来则常常被她用来教育子女要努力学习。

把名字刺在手腕上

1918年,付安邦生于四川平昌的一户贫苦农家。她自幼命运孤苦,早早失去双亲,被迫寄养在姑姑家中。家中姊妹兄弟五人,她排行最小,家里人只唤她“幺妹”,没有正式的名字。

1932年底,红四方面军主力挺进川北,开辟川陕革命根据地。

红军的到来,彻底改写了苦命幺妹的人生轨迹。1933年10月,年仅15岁的“幺妹”毅然决然地报名参加红军。一位红军首长看到眼前这位身高大约一米五几的小女孩,虽然身形瘦小却心性果敢坚韧,得知她只知道自己姓“付”,还没有名字时,便为她郑重取名“付安邦”——安邦定国,家国永安。

于“幺妹”而言,这个名字不仅响亮而大气,更赋予了她全新的身份与使命。当时的付安邦目不识丁,但为了铭记自己的新生与信仰,她将“付安邦”三个字刺在左手腕上,伴随终生。一处腕间的刻痕,是她新生的凭证,更是她一生忠于革命的无声誓言。

参加红军之后,付安邦被编入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成为一名战地卫生员。那时红军物资极度匮乏,缺医少药,没有抗生素、没有一次性敷料,救治伤员因陋就简。战场上,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血肉模糊,付安邦和战友们只能用盐兑水,一遍遍清洗伤口、消炎止痛;用过的绷带、纱布从不丢弃,每日行军间隙跑到河边反复搓洗、煮沸消毒,晾干后重复使用。

王新兰记得母亲曾给她提及过的战地往事,每每在河边清洗敷料时被河水冲走,她都会奋不顾身地拼命捞回。

别看付安邦年纪小、身形弱,但凭着一股不怕苦的韧劲,漫漫长征路上,她从未退缩、从未掉队。正如她曾骄傲地对子女说的那样:“别看我个子小,行军打仗我可从没有掉过队!”

头皮被削掉一块

走完漫漫雪山草地、熬过万里长征的生死淬炼,付安邦又跟随红四方面军一部分西渡黄河,进入甘肃河西走廊,开始了红军史上最为悲壮的西征之路。面对国民党的围追堵截,西路军将士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凶悍残忍的马家军(马步芳)骑兵,亲历了数月惨烈悲壮的浴血奋战。终因敌我兵力悬殊、补给耗尽、孤军无援,西路军遭遇惨重失利,无数红军将士血染祁连、埋骨河西。

西路军的失败,等待他们的依然是残酷的生死考验。当时年仅18岁的付安邦,成为为数不多的幸存女红军战士。国民党与马家军四处搜捕失散的红军战士,张贴告示,禁止百姓收留、接济红军战士。绝境之中,付安邦与几名幸存战友结伴而行,沿路乞讨,风餐露宿,在茫茫戈壁中艰难求生。有的老乡同情他们,冒着杀头的风险,从门缝中悄悄递出红薯接济她们,老乡给她指路:一路向东,过了黄河,就可找到红军大部队。她们怀揣归队的信念,忍着伤痛,日夜向东跋涉,历尽千辛万苦仍不幸被俘,身陷牢狱。

被俘后的日子,是付安邦一生最黑暗的炼狱。敌人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从未撼动她坚贞的革命气节。恼羞成怒的敌人,对这名宁死不屈的少女痛下狠手,残忍削去她头顶一块头皮。

王新兰也是后来在听了大姐的讲述后,才恍然大悟:妈妈无论春夏秋冬、居家出行都总是戴着一顶帽子,原来藏着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国内时局迎来历史性转折。国共两党达成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共识。深陷牢狱的付安邦与战友,并不知晓外面的局势。狱方告知:谁若有病方可外出就医。在甘肃河西走廊恶劣的气候里,风沙弥漫、紫外线强烈,母亲的眼睛长期受刺激,长了一个“痦子”,其实就是“眼翳”。患有眼疾的付安邦侥幸要求就医而获得出狱,并在途中机警地逃脱,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辗转抵达革命圣地延安。

抵达延安后,付安邦投入了后方根据地大生产运动,并积极投身识字学习,跟着战友们在沙地上抹平沙土、以树枝为笔、以大地为纸,一笔一画学写字、学认字、学革命理论。之后,她进入延安张村驿卫校深造,系统地学习医护知识。

精神柱上留名

时光流转。无数像付安邦一样革命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冲锋陷阵,血战沙场,冲破漫漫长夜,终于迎来新中国的黎明。

上个世纪50年代,付安邦与丈夫遵照组织安排退休,回归四川故里,定居重庆歌乐山红军休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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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半生烽火磨难、生死淬炼,褪去军装后的付安邦,在子女的眼中是既慈爱又严厉的母亲。她从不向子女谈论自己的战功与苦难,却将战火中淬炼的品格、苦难中习得的道理,融入一言一行的家风传承之中。

亲身经历过目不识丁的窘迫,她反复叮嘱子女:“一定要好好学文化,没有文化将来干什么工作都不行”。延安沙地学字、树枝为笔的艰苦过往,是她最常讲述的劝学故事。她格外看重子女学业,王新兰的大姐考入四川大学,成为家中第一个大学生,付安邦特意奖励她一支金笔,以此树立榜样、激励弟妹们勤学上进。

艰苦朴素、自力更生、勤俭节约,是付安邦刻入骨髓的优良品德,也是她坚守一生的家风。离休后的她,从未居功自傲、贪图安逸,常常带着子女在假期开荒种地、躬身劳作,努力培养孩子们的劳动观念。生活中,姊妹六人衣裤长幼相传,教育子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她传承南泥湾大生产的手艺,拆解废旧的布条手工编织布草鞋,手把手教孩子艰苦朴素,勤劳节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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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言传身教、红色家风,深深烙印在后代血脉之中。王新兰坦言,在和平年代时时铭记父母的初心与担当。自己始终以母亲为学习榜样,工作勤恳履职、在军队医院护理战线教学岗位默默奉献,荣立过三等功,从未给父母前辈的革命荣光丢脸。

时光荏苒。烽火远去,先辈的点滴故事从未被遗忘。

2023年清明前夕,王新兰和妹妹以及其他几位老红军后代,远赴贵州遵义市习水县,走进中国女红军纪念馆,追寻母亲的革命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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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内有254根精神柱,每根柱子上刻有三位女红军的名字、籍贯和出生年月 。”王新兰说,她和妹妹在馆内仔细找寻,终于在三楼的一根精神柱上,看到了妈妈的名字。

那一刻,王新兰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禁不住热泪盈眶,“我看到的不只是妈妈的名字,那是她作为一名巾帼革命者永不褪色的信仰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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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新兰的访谈结束,一位红军女战士的形象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中。作为无数红军战士中的一员,她既普通又不凡;她虽没有显赫功勋,却以矢志不渝的追寻,诠释了信仰的力量。

手腕上刻名,是信仰的起点;帽掩伤疤,是无言的勋章,是烽火岁月淬炼出的不屈风骨。

半生征战淬风骨,精神永远照后人。付安邦穿越战争烽烟、历经生死考验,从无名孤女到革命战士,从战地卫生员到家风传承者,饱经磨难却始终纯粹赤诚、坚韧向善。留在她肌肤上的印痕、藏在岁月里的苦难、融在血脉中的信仰、在家风中传承的精神,跨越悠悠岁月,依旧熠熠生辉,成为照亮后人前行、传承长征精神的宝贵红色财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先辈走完了战火纷飞的革命路,后辈接续走好和平年代的奋进路,让红色初心薪火永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