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阿联酋才懂：在阿拉伯人眼里，中国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

我表哥在迪拜龙城做灯具生意，2019年把我叫过去帮忙。我那年三十六，在老家种过地，开过货车，也在县里的厂子干过几年机修。表哥说，你过来，会开车，能吃苦，就行。

我去了，一待就是七年。

头一年我在龙城。那条"龙"全长一点二公里，两千多个铺面连成一排，从上头看像一条趴着的龙。里头卖什么都有——灯饰、五金、家具、服装、小家电。表哥那个铺子在里头第二段，八十来个平方，两排货架，堆满了吸顶灯和筒灯。

龙城那片，是中国人的地盘。街上挂的招牌一半是汉字，超市里有老干妈和郫县豆瓣，理发店五块钱一个头。走进去，你有时候忘了自己在国外。

那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阿联酋，中国人的名声，是从这些小铺子里长出来的。

表哥那个老客户，是个阿拉伯人，叫萨利姆，五十七八岁，在德拉那片老城做建材。他每个月来两趟，开着车过来，进门先跟我们握手，说一句"撒拉姆阿里空"。

萨利姆跟表哥做了十来年生意。他对中国人的印象，是"会做买卖的、便宜的、货多得数不清的"。

他管中国人叫"兄弟"。可那个"兄弟"，是我们给他的货便宜、账期给得松换来的。

后来我离开了龙城。

我在那边考了个证，进了一家在阿联酋的中资工程公司，做现场管理。这一干，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我参与过的项目，有光伏的，有市政的，还有后来那个大机库。我从一个在龙城搬箱子的，变成了在工地看图纸、盯进度的。我这才看见，中国人在这边，真正动手干的是什么。

那是2024年秋天。

我们公司在迪拜南部接了一个项目，是给阿联酋航空修的工程设施。那块地一百一十万平方米，相当于一百多个足球场。里头要建八座维修机库，两座喷漆机库，还有仓库、动力中心、行政楼。机库那个钢结构，跨度两百多米，里头中间不落一根柱子，号称是全球最大的无柱机库。整个项目一期,就是三百多亿人民币，五十个月工期。

开工那天，我站在那片沙地上，看着那些钢管一根一根立起来。

那天下午，萨利姆来找我。他儿子在这边做分包，他想让我们帮个忙，看能不能把一小段配套的活儿给他。我把他带进了工地。

他在那台大吊车底下站了很久。

那台吊车，是我们国内带过来的。臂展一百多米，中国造的。

萨利姆围着它转了一圈。他抬头看那个吊臂，看了半天。

他回过头来问我，这个，是你们中国的？

我说，是。

他没吭声。

后来我把他带上那个临时搭的观景台。从那儿往下看，整片工地铺开，钢筋、模板、混凝土，一片一片。工人从二十几个国家来，戴着不同颜色的安全帽。

萨利姆站在那儿，站了有那么几分钟。

他说，陆。

我说，嗯。

他说，我在迪拜三十年，我见过外国人在这儿盖东西。他说，以前，那些大东西，是欧美人盖的，韩国人盖的。他说，我们这儿的人，觉得中国人是来卖货的。

他说，今天我才知道，你们是来盖这个的。

他指着那个东西。

他说，这个东西，比那个哈利法塔，难。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在德拉那家老馆子，吃的是手抓饭。他坐我对面，两只手搓着。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说，我们阿拉伯人，看中国人，看了三十年。头十年，我们觉得你们是来干活的。第二个十年，我们觉得你们是来做买卖的。到今天我才明白，你们是来干一件大事的。

他说，你们比我们想的，大得多。

我把话往深了说一句。

在阿联酋，你去看那些大项目——港口、光伏、电站、机库。

中远海运在阿布扎比的哈利法港，二号码头是我们建、我们运营的。那个港运进来的货，有六成是转口到别的国家去的。也就是说，中国货来了这儿，不落地，转一圈，往北非、往中东、往南欧走。那地方是海湾的"总闸门"。

阿布扎比那个艾尔达芙拉光伏电站，全球最大的单体光伏，是我们建的。一年能减两百多万吨碳。

迪拜那个哈斯彦海水淡化厂，日产八十多万立方米，是全世界最大的反渗透海水淡化项目之一。迪拜靠什么喝水？靠这个。这里是沙漠，一年下雨的天数你数得过来。迪拜四百万人喝的水，很大一部分，从这些厂里来。

我们建的这些，不是面子上的东西。不是一座塔，一个酒店。是港口、是电、是水。是一座城市能不能活着的东西。

萨利姆后来跟我说过一句。他说，你们中国人，来了这儿，不吵不闹，不惹事。你们的工人，下工就回宿舍，不喝酒。他说，你们就是干活。干完了，那个东西立在那儿，谁都动不了。

他这句话，让我想起在龙城那一年。

那一年，中国人在那边的名声，是"便宜的货"。

这六年，我才知道，在那层货底下，还有别的。

当然，在阿联酋，中国人也不全是盖大项目的。

我表哥那样的，还在龙城守着一个铺子。这几年生意难做，电商卷，租金涨，旁边一排铺子的门口贴着转让。我认识一个在那边做了十几年的浙江老板，前两年把铺子关了，回国相亲，谈了一个苏州的姑娘，人家一句话——你回来，我们结婚；你不回来，算了。他最后还是回了迪拜。回来能干什么？他所有客户都在这边。

还有一群年轻人，在这边做房产中介。迪拜这边有句话，说"十个华人九个卖房"。我们那栋公寓楼里，住着好几个。他们一天到晚在朋友圈发楼盘，带国内来的客户看房。

也有一批人在供着保险，一年几万；孩子在读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从几万到几十万。他们挣的是迪拜的钱，花的是迪拜的价。

而且这两年，这边的日子也不平静。2026年3月那阵，伊朗那边打起来，导弹和无人机往这边来，阿联酋自己拦了一百多枚。杰贝阿里港停了一阵，天上的飞机停了，海上的船绕道。我们工地上，那天下午通知所有人别出门，材料从港口运不过来，停了一礼拜。

那几天，我才真觉得，这个地方光鲜是光鲜，可它这个位置，就在那片火光旁边。

萨利姆带我去过一趟迪拜的老城。

在德拉那片的河边，有条老市场，卖香料的、卖黄金的。河上有那种木船，一趟一块钱，来回渡人。船上是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孟加拉人，一个个黑瘦，蹲在船板上。

他说，你看这些人。

我说，怎么了。

他说，这些人，是三十年前来迪拜的，那时候迪拜什么也没有。他们说，是他们把这座城市盖起来的。

他说，可他们到现在，还是这样。

他转过头来看我。

他说，你们中国人，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你们干活的时候，想的是你们自己的国家。他说，你们挣了钱，会往回寄，会回去盖房子，会给孩子念书。

他说，他们是给迪拜打工。你们是给中国打工。

他这句话，我听完，在船上坐了半天。

河对岸那些楼，一半是新盖的高，一半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三层的，墙皮掉了。迪拜就是这么个地方——一半天堂，一半荒漠。那几栋塔是给人看的。塔以外，是大片大片四五层的平房，是沙。我到这儿头一年，从机场出来，车开出去二十公里，我看到的不是楼，是沙。

迪拜四百万人，真正的本地公民只有三十多万。剩下九成多，都是从外边来的。这里的地铁，就红绿两条线，加起来不到八十公里。我们成都的地铁，六百多公里。

萨利姆那句话，把我这些年在那边看的东西，串到了一块儿。

我在这边看过他们怎么建一座城。我也在这边，看过我们的人怎么建那些电厂、港口、机库。

一个地方的强大，不是看那几栋塔有多高。

是看它能不能自己造出一样东西——从图纸到设备到人——再把那样东西，铺到别人家的沙漠里去。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山东老家。

萨利姆给我打过一回电话。他那边信号不好，说两句断一句。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他说，陆，那个机库，什么时候建好。

我说，2030年。

他说，到了那天，我给你打电话。

我说，好。

电话挂了。我坐在老家的炕上，外头刮风。

我在阿联酋那七年，最忘不了的不是哈利法塔。

是那片沙地上，一根一根立起来的钢管。是那个大吊车底下，萨利姆抬头看的那个姿势。

他从那儿，头一回看见了我们真正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