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79年二月初六,广东新会崖门出海口,海面被铁索连成一片的千余艘南宋战船填满,船阵的尽头是漂在浪尖上的流亡朝廷。
元军水师自北面压来,堵住出海口,火船借着风势撞入宋阵。
烧毁和击沉的战船超过两百艘,被缴获的八百余艘随后换了旗帜。
据《元史》记载,这一天之后,海上再无宋船。
一个从草原深处走出来的政权,用了不到半个世纪,把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水面力量握在了手里。
在很多人印象里,蒙古人只会在马背上打仗。
直到今天,“蒙古海军”还是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词。
但回到十三世纪,事情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却不止一次被水挡住去路。
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时,末代君主摩诃末一路逃到里海中的阿必斯衮岛,蒙古军在岸边扎营,看着海水束手无策。
窝阔台攻打高丽,高丽王室退到济州岛,蒙古人同样只能望洋兴叹。
南下攻宋,江淮水网把骑兵挡在长江北岸。
据《元史·卷三十八》记载,早在成吉思汗被莫兰河拦住时,金朝降将张荣就自荐督造船只,以一个月为期限,造出百艘,使大军渡河。
张荣因此被赐名兀速赤,后来升任镇国上将军、炮水手元帅。
但那只算临时凑起来的渡河工具,不是成建制的水军。
公元1221年,蒙古与金军在华北交手。
金将武仙派部将率数百艘战舰沿江而下,蒙古安武军节度使王义在纪家庄设伏截击。
据《元史·王义传》记载,王义手下的士卒“皆水乡人,善水战,回旋开阖,往来如风雨”,接舷后跃上敌船,杀千余人。
这支力量只是临时征召的熟悉水性的汉人,打完这一仗便散回各营,并没有留下独立编制。
真正意义上的蒙古水军,出现在公元1238年。
这一年是蒙古太宗十年,金朝已经灭亡四年,蒙古军的主力转向南宋。
宋军依托江淮一线和江南密布的水网,构筑了多层水上防御。
蒙古人空有骑兵优势,面对江河只能干瞪眼。
转折发生在湖北战场。
蒙古将领解诚,易州定兴人,以善水战著称。
《元史·解诚传》记载,他在进攻鄂州一带时,“设方略,夺敌船千计”,因功被授予金符、水军万户,兼都水监使。
一千余艘宋军战船落入蒙古军手中。
解诚随即以这批战船为基础,组建了蒙古汗国第一支规模较大、成建制的水军。
民国史学家屠寄在《蒙兀儿史记》中认为,这是“蒙兀之有水军自始”。
这不是简单的夺船改编。
水军万户是一个正式军职,意味着水军从步军中分离出来,成为独立兵种。
在此之前,窝阔台已经封汉将张荣实为“征行水军千户”,但那还只是千户级别的编制。
解诚的水军万户,统辖规模远在其上。
有了编制,有了船,接下来就是实战磨炼。
蒙古水军与宋军先后在巢湖、瞿塘、淮水、马湖江等水域交手,多数取得胜利。
据《元史·史天泽传》记载,宪宗八年(1258年)秋,史天泽随蒙哥伐宋,驻钓鱼山。
宋将吕文德率艨艟千余艘溯嘉陵江而上,史天泽亲率水军顺流而下,“三战三捷,夺敌舰百余艘”,一直追到重庆才回师。
同一年,蒙将纽璘在四川叙州马湖江与宋军水师激战,先以水师击溃宋军舟师,再以陆路合围,俘宋都统张实。
蒙古水军从零起步,边打边学,缴获的宋船成了最好的教材。
但真正把蒙古水军推上巅峰的,是忽必烈。
1260年忽必烈继承汗位。
他面对的是一个棘手局面:南宋水军依然强大,长江天险横在面前。
忽必烈采取了几项关键举措。
据《元史·世祖本纪》记载,他在北方地域和已经臣服的高丽安排造船上万艘,同时招降对南宋不满的海运商贾,把他们的船队和航海经验一并收为己用。
更重要的一个人是刘整。
刘整原是南宋将领,金末投宋,隶属名将孟珙麾下,在四川战场屡立战功,素有“铁胡孙”之称。
但他遭到南宋宿将夏贵、高达、王坚等人的嫉恨,最终在1261年以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降蒙。
刘整对南宋水军的底细了如指掌。
据《元史·刘整传》记载,他入朝后向忽必烈进言:“我精兵突骑,所当者破,惟水战不如宋耳。
夺彼所长,造战舰,习水军,则事济矣。”
忽必烈当即采纳。
至元七年(1270年)三月,阿术与刘整上言:“围守襄阳,必当以教水军、造战舰为先务。”
忽必烈下诏批准。
据《元史·世祖本纪》记载,这一年“教水军七万余人,造战舰五千艘”。
刘整的操练方法极为严苛——据《元史》记载,他“日练水军,虽雨不能出,亦画地为船而习之”,下雨天不能下水,就在地上画船的形状,让士卒模拟操演。
就这样练出了七万水军。
这还不是全部。
据《元史·世祖本纪》记载,至元十年(1273年)三月,刘整又请求“教练水军五六万,及于兴元、金洋州、汴梁等处造船三千艘”,忽必烈同样批准。
此外还有“敕陕西五路四川行省造战舰五百艘付刘整”的记载。
短短几年间,蒙古水军从数千人膨胀到十余万,战船从缴获的千余艘增加到近两万艘。
1273年,元军以水军拦截并击败南宋水军,夺取襄阳。
长江天险的门闩被拔掉了。
1274年,元军二十万人水陆并进。
据《元史》记载,翌年在镇江大捷,缴获战船两千艘。
南宋都城杭州随后陷落,谢太后带朝廷投降。
但南宋的抵抗并没有结束。
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拥戴赵氏小皇帝,在南方沿海建立了一个漂在船上的流亡朝廷。
1279年,最后的决战在崖山展开。
元军统帅是张弘范。
据《元史·张弘范传》记载,他由潮阳港乘舟入海,至甲子门俘获宋军斥候,得知宋少帝在崖山。
张弘范的舰队由山东转南入大洋,逼近宋军船阵。
宋军千余艘战船以铁索相连,碇在海中,建楼橹其上。
张弘范先出骑兵断宋军汲水之路,据海口困住宋军,再以水军堵住出海口。
李恒从广州率师来会。
火攻之下,元军烧毁、击沉宋军战船两百余艘,缴获八百余艘,俘宋军两万多人。
陆秀夫背着幼帝跳海,南宋灭亡。
崖山海战就参战兵力、损失舰船和死亡人数而论,堪称世界古代史上规模最大的海战之一。
被俘后在元军船上目睹了全过程的天祥写下了“谁雌谁雄顷刻分,流尸漂血洋水浑”。
据《元史》记载,南宋水军的战船总数超过千艘,而张弘范投入战斗的只有三百余艘——另外两百艘迷失了海道,没有赶到战场。
以少胜多,靠的是将水军当骑兵用的进攻思维。
灭宋之后,忽必烈手里握着一支什么样的力量?
据史料统计,元朝初期仅水师战舰就有一万七千九百艘。
至元七年一次造战舰五千艘、练水军七万人,三年后又增练水师五六万人、再造战船三千艘。
两次数下来,光是忽必烈时期有明确记载建造的战船就超过八千艘。
元代战船的年产量曾突破五千艘,超过了宋代三千余艘的水平。
南宋降将范文虎率新附军从庆元出海时,统率的船队规模数以千计。
元朝还完整接收了南宋的海上力量——蒲寿庚在南宋时提举泉州市舶三十年,拥有大量海舶,降元后受命招谕海外各国。
渔民出身的朱清、张瑄熟悉海道,被忽必烈收用后成为“大元海运”的主持人。
更直观的对比来自欧洲。
十三世纪,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地中海舰队规模通常在几十艘到百余艘之间,最大的海战投入也不过数百艘。
而元朝一次跨海远征就能出动数千艘战船、十余万兵力。
据英国学者詹姆斯·德尔加多在其研究忽必烈舰队的专著中所述,忽必烈继承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海军——超过七百艘战船,并在十五年内将其扩展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海上力量。
忽必烈并没有让这支舰队停在港湾里。
至元五年(1268年),他诏谕高丽“当造舟一千艘,能涉大海可载四千石者”。
两年后在高丽设置屯田经略司,督办船舰和粮草。
据《元史》记载,至元十一年(1274年)三月,敕凤州经略使忻都、高丽军民总管洪茶丘等率屯田军、女直军及水军共一万五千人,战船九百艘,征日本。
这是第一次征日。
舰队从合浦出发,驶向对马海峡。
日本史料记载,对马西海岸出现了元朝战船四百五十艘。
据《元史》记载,元军在博多湾登陆,但遭遇日军顽强抵抗,加上箭矢用尽,被迫撤退。
南宋灭亡后,忽必烈有了更多的船和更多的人。
至元十七年(1280年),高丽国王王賰领兵一万人、水手一万五千人、战船九百艘、粮十万石,出征日本。
据《元史》记载,高丽国王还主动请求“自造船一百五十艘,助征日本”。
至元十八年(1281年)夏,忻都率蒙古军、汉军、高丽军从高丽东渡对马海峡,范文虎率新附军从庆元浮海北进,两路合击。
据《元史》和《高丽史》记载,这支远征军动用战船四千三百余艘,运载十四万军队。
这个数字在当时的世界海军史上没有先例。
舰队抵达日本九州近海的鹰岛后,诸军将领意见不一,迁延逾月,将战船缚系为一体,形成水寨。
至八月,台风突起。
据《元史·世祖本纪》记载,大军为“风涛所激”,“十存一二”。
兵船相互碰撞,大量毁坏,军士大批溺死。
忻都、范文虎等逃回,遗下的将士在鹰岛登岸后遭到日军进攻,全军覆没。
台风摧毁的不只是船,是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一支舰队。
但元朝的海上野心并未就此止步。
至元十九年(1282年),元将唆都率数千元军从广州登船,进攻占城,也就是今天越南南方。
据《元史》记载,占城守军筑水寨抵抗,元水师经过苦战破城。
占城王退入山中据险不降,唆都占据海岸。
第二年,忽必烈遣皇子脱欢率军从陆路进入安南。
安南军队坚决抵抗,元军伤亡重大,水军统帅唆都战死。
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元朝再次出动水军,远征爪哇。
据《元史》记载,史弼、亦黑迷失、高兴三人率福建、江西、湖广三行省兵共两万人,发舟千艘,携带足够一年的粮食,从泉州启程。
船队经过七洲洋、万里石塘,历经交趾、占城海域,航行两个月抵达爪哇北岸。
爪哇国内乱,贵族土罕必阇耶利用元军击败对手,随后反戈一击。
元军仓促应战,退回海边登舟撤回。
征爪哇以失败告终。
五次跨海远征,动用的兵力少则五千,多则十四万,战船少则五百艘,多则四千三百艘。
一支草原骑兵建立的水军,在不到半个世纪里拥有了远海投送能力,航迹从日本海延伸到爪哇海。
但海上的辉煌没有持续太久。
征日的惨败消耗了大量精锐水军和舰船,征安南和爪哇的失利接连打击了元朝继续向海外扩张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忽必烈去世后,元朝内部的政治斗争和财政压力使得大规模海上远征不再可能。
到十四世纪中叶,元朝的航海力量主要转向了以运粮为主的海运贸易。
那些曾经跨海远征的战船,有的腐烂在港湾里,有的拆解成木材。
而元朝留在造船业里的技术和人才,被后来的明朝继承——朱元璋的军队里,有不少水师将领曾是元朝水军的一员。
公元1279年二月,崖山海面的火光映在文天祥的眼里。
那时他站在元军的船上,看着南宋最后的舰队在铁索和火焰中崩解。
那些从1238年开始积累的宋船,那些由解诚、刘整、张弘范一手调教出来的水卒,此刻正把箭矢和火把投向自己曾经的同胞。
海风卷着焦糊的气味吹过铁索连船的残骸,浪花打湿了漂在水面的断橹。
元军水师收起最后一排桨,海面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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