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城北。

城北那条土路东西走向,一天过的大车二百来辆,车辙压出两道沟,天晴的时候沟里积着一层细沙,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打。

土路南边是加代的院子。两扇铁门,漆退得差不多了,只剩门轴上还挂着一点绿。院里铺着八块青石板,铺得不齐,当中一口水井,井台比地面高出一拳。

九月十一号早上,加代坐在井台上。石阶下搁着一只旅游鞋,鞋底上粘着一层黄泥,泥干了一半。

“这只鞋,是毕大成的人昨天夜里扔在门口的。”马三说,“鞋底上那层泥我在城北仓院见过,一样的东西,黄的,带沙。”

“给表行跑车的那个远刚,扣在他仓院里,第三天了。”乔巴说,“那地方是收售旧家电的,一个铁皮棚,一台地磅,墙角堆着废冰箱壳,摞到一人多高。”

“他要多少。”加代问。

马三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万。”一峰说。

“一千万。”乔巴说,“他要的是个数。远刚这趟货,连车带货撑死值二十万,他张口就是一千万。这个数不是让人给的,是让人给不起的。”

“那他为什么开这个价。”一峰问。

“因为他不想放人。”乔巴说,“放了人,这趟货怎么回事就得说清楚。人捏在手里,他怎么说都对。”

“头一天怎么说的。”加代问。

“有人往院门底下塞了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一千万。”马三说。

“第二天。”加代问。

“电话打到表行,限三天。”马三说。

“第三天。”

“他们把远刚从仓房里拉出来,让他在院子当中站着,站了两个钟头。”马三说,“那天城北刮风,沙子打得脸疼。远刚后来跟我说,他站着的时候一直在数自己的车辙印。”

“数车辙干什么。”

“他说数着数着就不疼了。”

加代把那只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放回石阶上。

托人这一步,还是得走。城北开废品站的老康,跟毕大成认识七八年。

“老康去了,我陪他去的。”马三说。

“他怎么回的。”一峰问。

“钱到位就放人。”

“原话。”

“原话。”马三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脚底下。”

九月十三号,乔巴带着一半的钱去了仓院。

“一百八十万。”乔巴说,“我用两只麻袋装的,摆在车斗里,上头盖了一块帆布。我在他院子里站了差不多半天。”

“他给你倒茶没有。”

“连茶都没倒。”乔巴说,“他就站在地磅边上,跟我说了一句,凑齐了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哪儿。”

“看着我的车。”乔巴说,“他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一直在看我车斗里那块帆布鼓多高。”

九月十三号傍晚,一峰带着远刚车队里的两个人,绕到城北仓院南墙外头看地形。

铁皮棚底下停着三辆车,地磅在院子当中,磅台边上那堆废冰箱壳比人还高。

“看什么看。”

两个收数的从墙根绕过来。

一峰往前一步,把最前头那个撞在铁皮上。后头那个手里攥着一块裁开的铁皮,横着扫过来。一峰抬胳膊一挡,小臂上被拉开一道,从腕子一直划到肘弯,袖子按上去就见了红。

“走。”一峰说。

三个人退到土路上。

“缝不缝。”

“先缠上。”一峰说,“回去再说。”

九月十四号上午,远刚的媳妇来了加代的表行。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嫂子,进屋坐。”马三说。

“他啥时候回来。”

“三天。”

“你上回也说三天。”她说,“我家里那台缝纫机让人搬走了。两个不认识的,说着一口外地话。我拦了一下,他们把缝纫机抬到门口,我就没再拦。”

“他们说什么了。”

“说是顶他这趟货的钱。”

加代从里屋出来,在门框那儿站了一会儿。他让人给远刚的媳妇拿了四百块。那台缝纫机是去年买的,三百八。

九月十五号一早,马三把老康叫到了表行后屋。

“那天一峰去仓院,是谁说的。”

“我不知道。”

“老康,我跟你在城北这条街上认识六年了。”马三说,“你告诉我,毕大成给你多少。”

老康低着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半天。

“两千。”他说,“我那个废品站的地是跟他租的,一个月三百。他说我不说,明年地就不租给我了。”

“你说了,一峰胳膊上多了一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他的钱。”

“我收的时候没想到他们真动手。”老康说,“我以为他们把人轰走就完了。”

“这条土路上他抽了多少家。”

“十七家。”

“肯出来说话的几家。”

“五家。”老康说,“剩下那十二家,有的说不知道,有的把门关了。有一个跟我说,你今天让我说句话,我明天就没活干。”

“地磅。”

“他那台地磅自己改过。”老康说,“磅台底下垫了一块铁板,七斤。过一辆车多算七斤,按吨计价的时候,七斤就能算进去。”

“一台地磅多少钱。”

“新的两万八。”老康说,“他那台是在城东一个粮站淘的旧货,一万二。”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儿子,在城里念中专。”老康说,“学费一年一千八,住宿三百。开学那天他自己开着车送去的,回来念叨了一路。”

“他念叨什么。”

“他说一年两千一,四年八千四。”老康说,“他说这笔钱他不能断。”

“你这两千块怎么办。”乔巴问。

“还在他手里。”老康说,“我昨天想给他送回去,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送回去干什么。”马三说,“你拿着。往后这条街上再有人给你递话,你先想想今天,再想想你那个废品站门口堆的那半车废铁。”

加代一直没说话。等老康走了,他把桌上那只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远刚那辆车呢。”马三说,“今年三月换的,七万挂零,一辆新的。那年头城北一套两居的房子也就三万多,他一辆车能买两套。车牌尾数是远刚他闺女的生日,三个数,撬下来了,当着远刚的面踩的。”

“那条土路上还有几家没被抽过。”加代问。

“没有了。”乔巴说,“十七家,一家没漏。”

加代把茶碗放下。

“乔巴,凑钱。”

“凑多少。”

“我有的数。”

九月十五号上午,加代这边先动了。

“远刚车队里那两个人,今天早上扮成收废品的,推着板车进去了一趟。”乔巴说。

“看见什么了。”

“看见那台地磅了。”乔巴说,“磅台底下垫着一块铁板,跟老康说的一样。他们拿脚在铁板上蹭了两下,被仓院里的人轰出来了。”

“马三呢。”加代问。

“我在土路口。”马三说,“他那边的车一出来,是几辆我都能数清。”

九月十五号中午,钱到了。

一沓一万,一百张,十沓一摞,一摞十万。三十六摞,摞在院子当中那四块青石板上,摞得比井台还高半尺。最上头压着两块砖,是乔巴从柴垛底下抽出来的,砖面上带着一层苔。

“三百六十万。”乔巴说。

“他要一千万。”

“他报的数是不让人赎的数。我码的是我有的数。”加代说。

“这三百六十万是怎么凑的。”马三问。

“表行这个月该进的货先停了,一百二十万。”乔巴说,“歌厅那边压下来的半个月流水,八十四万。剩下的是铺子里能挪的,还有我手上两份。”

“凑完还剩多少。”

“两百来块。”

“那这个月怎么过。”

“先过。”乔巴说,“钱码在院子里,就是在等他自己进门。他一天不来,我们就一天不进货。”

两个白天,两个晚上,那三十六摞钱就立在院子里。白天日头晒,票子上那层油墨味飘出来,一院子都是。夜里起风,两块砖一直没挪地方,钱也没少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