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城南的一条街上。
加代名下有一间台球厅,六张案子,一进门是卖票的小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案子一小时两块,一副球押金五块,台呢是去年秋天新换的,一张四十多块。
那天下午两点多,门口进来四个年轻人,最大的看着十九,最小的十七八。领头的穿一件白背心,胳膊上晒得黑,进门就往柜台上一靠。
“老板在不在?”
“老板不常在。”姑娘说。
“那你替我们带个话。”年轻人把两只手插在兜里,“一个月一百五,从这个月起。”
“什么一百五?”
“月钱。”年轻人说,“给了,你这厅安生;不给,我们后天再来。”
“你们四个,谁是管事的?”姑娘问。
“我。”白背心说。
“你叫什么?”
“你叫我牛子就行。”
“一百五你们四个人怎么分?”
“不分。”牛子说,“一百五是四个人的月钱。我们自己吃饭,一天两顿,一顿三毛。”
三天以后,四个人又来了。
“话带到了没有?”
“带到了。”姑娘说,“我们东家说,让你们去找他谈。”
“我们不去。”牛子说,“谈什么?谈完了你们东家一句话,我们四个还得回去睡地上。”
“那你们要怎么样?”
“后天。”牛子把三根手指头竖起来,“后天不给钱,我们就把案子砸了。”
后天没到,台呢上先多了一道口子。有人趁姑娘去后头洗手的工夫,在一张案子的台呢上划了一道,从中间划到案子角上,四寸长。换一张台呢四十多块,停一天少走八十块流水。
加代那天晚上知道了。他让马三去查这四个是谁。
“领头的叫牛子,十九,从老家过来的。”马三说,“另外三个,一个叫二喜,一个叫小海,一个叫栓子。”
“哪一路的?”
“算不上哪一路。”马三说,“就是四个没处去的小孩。白天睡觉,晚上在街上晃,原先跟南头那家台球厅走得近。”
“让他们来。”
第二天,一峰在街上找了一圈,话说得很客气,说我们东家想请四个小兄弟吃顿饭。四个人没来。
马三那天下午回来,把那间平房的门推开看了一眼,又关上。
“人呢?”
“躲了。”马三说,“我打听到,他们听见请吃饭这三个字,当天晚上就没敢回屋。”
“躲到哪儿去了?”
“车站那边的长椅上。”马三说,“四个小孩挤两条长椅,坐着睡。”
“他们身上有钱没有?”
“一个钢镚都没有。”马三说,“我让人给他们送了两块钱,没露面,塞在长椅底下了。”
“送了吗?”
“送了。”马三说,“第二天那两块钱还在那儿。他们没敢拿。”
第三天,丁建去了他们落脚的那间平房。平房在城边,一间屋,四个人一个月租十五块,屋里一张床,地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二喜的娘那天正好也在屋里,听丁建说完,就哭了。
“我管不了。”她说,“从去年开始我就管不了。他爹一天挣三块,我给人洗衣服,一件两毛,我拿什么管他。”
第四天傍晚,厅里正上人。四个人进来了。两个人抬案子,两个人掀柜台。记时的本子、零钱盒、一把巧粉全撒在地上,两台案子的台呢被划了,木头边也砸掉一角。卖票的姑娘蹲在柜台后头,哭出声了。
第五天中午,加代的人在街上把他们堵住了。四个人跑,五个追。跑到街口那堆沙子旁边,二喜被一峰追上,一把按在沙堆上,脸埋进沙子里,两只手在沙子上乱刨。小海回头拉人,被丁建圈住脖子,两个人滚到沙堆上。牛子和栓子跑了。
加代那天自己开着车,想从侧面别停他们,车头顶在路边一只石墩上。方向盘往后一顶,正顶在他胸口上。
“哥,跑了两个。”一峰拍着身上的沙。
那天晚上他胸口青了一片。洗澡的时候他穿着背心洗的,穿衣服的时候慢了一点。从那以后那辆车车头上一直有一块凹,他没让人修。
当天夜里,加代带人去了城边那间平房。去的一共五个:加代、马三、一峰、丁建、乔巴。远刚把车停在巷口,没熄火。
平房的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屋里黑,只有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四个人都在,跑出去的两个也回来了——他们没别的地方可去。牛子坐在床沿上,二喜和栓子蹲在地上,小海趴在桌子边。
一峰先冲进去,一脚跨进门里,被牛子抄起地上的空酒瓶砸在小腿上,瓶子碎了一地。丁建跟着进去,从侧面把牛子的胳膊反绞住,两个人撞在床架上,床架塌了半边,床上那床卷着的被子掉在地上,被蜡烛油烫了个眼。
“别打了,别打了。”二喜在床底下喊。
“谁让你们砸的?”丁建问。
“没人让我们砸。”
“没人让你们砸,你们就砸?”
小海和栓子往门口冲。乔巴站在门口,两只手一推,把两个人推回屋里。门外马三把门框一按,谁也别想从这儿出去。
屋里太挤,四个人挤在七八平米的地方,地上全是碎瓶子。有人踩在碎瓶子上滑倒,有人被按在桌上,桌上的饭盒翻了一地,半盒冷饭撒在砖地上。
加代走进去,两只手垂着,一直走到床沿边上。牛子还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塌了一半的床架,手里攥着半截瓶口。
“都别动。”加代说。
屋里就静下来了。
加代弯腰,一只手抓住牛子的后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牛子一米七出头,被拎得两只脚离了地,手里那半截瓶口掉了。
加代问他叫什么。
“我叫牛子。”
“你知道这是谁的厅吗?”加代问。
牛子愣了一下。他这会儿才知道拎着他的人叫加代,也才知道前一天傍晚他们四个砸的是谁的厅。
加代把他放下,转身出了门。一峰、丁建、乔巴跟着出来。走到巷口上车之前,加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里,一地碎瓶子和半盒冷饭。
第二天,乔巴去了南头。南头那家的老板叫霍彪,厅也是六张案子,台呢比加代这边旧,案子边上掉了漆。乔巴没进门,在外头站了一下午,一拨一拨数进去的人,一共十一拨。
晚上,霍彪那边管收钱的一个小伙计阿良,被乔巴叫出来吃了一碗面。
“你们老板那边一天走多少?”乔巴问。
“以前一天八十往上。”阿良说,“现在一天四十都不到。从加代那个厅开了以后,老客人全跑过去了。”
“那笔给出去的钱,从哪儿走的?”
“没从柜上走。”阿良说,“霍老板不自己出面。他让我把钱给我表哥,我表哥在隔壁街开杂货铺,把钱换成零的,再交到那几个小孩手里。一笔一百五,转了三道。”
“给过几回?”
“两回。”阿良说,“一回是划台呢那天早上,一回是砸案子那天中午。他还交代,别让他们知道是谁给的钱。”
“他为什么这么干?”
“他那个厅靠的就是这几个常客。”阿良说,“把这几个小孩养着,人就不敢往加代那边去。”
“你呢?”乔巴问。
“我下个月不干了。”阿良说,“他让我转这个钱,我就转。转完我心里堵得慌。”
“那四家我都去过了。”马三回来把这些数了一遍,“牛子他爹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见不着钱。二喜他爹在城边修自行车,腿上有毛病,蹲不下,修车得坐着。小海在厂里干过半年,上个月厂里说人多,把他辞了,他在街上睡了七天。栓子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奶奶,瘫了四年,他娘给人洗衣服,一件两毛。”
“家里都管不了。”马三说,“有两家的娘跟我说,让加代哥看着办,别让孩子进去就行。”
“这四个小孩是霍彪拿钱使唤的,一顿饭都没管过。”加代说。
那天晚上,加代在厅里后头那间小屋里吃饭。一张小桌,桌上一碗饭,两个菜,一双筷子。桌角上还摆着四个空碗,是他让人摆的。
碗是姑娘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擦干净的。擦完了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马三。
“摆四个碗,他们要不来呢?”
“不来就撤了。”
“那要是来了呢?”
“来了就吃饭。”马三说,“这是东家交代的。”
加代把手里的筷子放在了桌上。
“吃饭。”
那四个碗是给牛子他们摆的。当天晚上,四个人自己来了。牛子走在最前头,另外三个跟在后头,进门站在桌子边上,谁也不敢坐。
“坐。”
四个人还是站着。
加代自己先坐下,拿起碗,扒了一口。
“你们不吃,我一个人吃。吃完你们就回去。”
牛子先坐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另外三个跟着坐下,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四个菜是炒青菜、烧豆腐、煎鱼和一盘花生米。四个人吃得很快,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着碗底。二喜吃了两碗饭。
“你们慢点吃。”姑娘站在门口说。
“三天没好好吃了。”二喜说。
“三天?”
“钱花完了,一天一个馒头。”二喜说,“前天馒头也吃完了。”
姑娘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从旁边那家面铺端回来一盆面汤,放在桌上,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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