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江西高安县洲上村,73岁的老兵陈训杨捂着左眼坐在土屋门口。几天前,他还在地里干活,突然眼中剧痛,视力迅速下降。医院检查后确认,旧伤已经恶化,左眼无法保留。
手术和住院一共花了630元。那不是一个小数目。陈坝根卖掉家里两头猪,才把钱凑齐。镇民政部门得知情况后,派人到医院看望,并告知家属,按照相关政策,部分医疗费用可以申请补助。
陈坝根拿着收据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陈训杨听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咱们家里没钱吗?你还是党员,怎么能总想着占组织的便宜?”
儿子站在一旁,没有争辩。那笔钱本来要交孙子的学费,还要买来年的肥料。可他明白,父亲既然发了火,事情就不会有转圜余地。陈训杨接过收据,撕成碎片,丢进了灶膛。
陈坝根始终想不明白,按政策办事,又不是私下伸手,父亲为什么如此生气?更让他疑惑的是,医生说左眼伤势属于陈年枪伤,可父亲从未讲过这段经历。
答案直到多年后才慢慢浮出水面。
前些年,村里登记退伍军人信息。陈训杨的孙子陈传球在村里工作,拿着爷爷的复员证前去核查。工作人员翻阅档案后发现,这位沉默寡言的老人,曾两次荣立一等功,还被授予过“水上英雄”称号。
消息传开,陈坝根才知道,父亲并不是普通的复员兵。他把军功章和战斗经历藏了六十多年,连自己的子女都没有告诉。
陈训杨出生于1920年。家中原有六个哥哥,战乱却把这个家庭逐渐撕碎。两个哥哥参加红军后失去联系,两个哥哥被抓去当兵,此后杳无音信,抗战期间,剩下的兄长又死于日军轰炸。
1948年,父亲去世不久,国民党士兵来到洲上村抓年轻人搬运军需。陈训杨苦苦哀求,说家里只剩自己一个人,却仍被绳子捆住,押往战场。他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后来在淮海战役中被解放军俘虏。
刚被俘时,他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一名解放军班长先递给他两个窝窝头,见他难以下咽,又端来一碗热面条。对陈训杨而言,那碗面改变了他对这支军队的看法。
在诉苦会上,他讲起家人的遭遇。连长听完后,组织全连官兵为他的亲人祭奠,并制作灵牌。陈训杨流着泪说:“我要留下来,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他随后加入解放军第16军第46师138团,成为一名战士。
1949年4月20日,渡江战役打响。部队选拔突击人员,通常要求是党员、南方人,还要熟悉水性。陈训杨只符合南方人这一条,却谎称自己会划船,主动要求参加。
他知道,突击队要抢在大部队之前渡江,伤亡风险极高。出发前,他和赣州籍战友交换地址,约定谁牺牲,活下来的人就把遗物送回对方家乡。
江面炮火密集,水柱不断在船边炸开。陈训杨担任舵手,冒着枪林弹雨往返六次,把人员和物资送上南岸。突击队三百余人出发,突破封锁后只剩少数人员还能继续战斗。战后,他荣立一等功。
紧接着,部队向浙江方向追击。138团奔袭江山县城,尖兵连冲在最前面,配合主力切断敌军退路,一举歼敌五千余人。陈训杨再次立下一等功,并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西南战事中,他还参加了高强度行军。部队曾在五天内向贵阳方向急进数百里,单日行军达到一百多里。陈训杨肩扛重机枪,脚上磨满血泡,仍然没有掉队,获得“行军模范”称号。
一次剿匪战斗中,土匪躲在暗处用鸟铳射击,弹丸擦伤了他的左眼。经过治疗,伤势暂时稳定。四十三年后,旧伤复发,最终导致眼球被摘除。
抗美援朝结束后,陈训杨于1955年4月随部队回国。复员前,首长杨得志曾叮嘱功臣,回到地方要以普通党员身份团结群众,不能把功劳挂在嘴边。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回乡后,陈训杨参加水利建设,修沟渠、筑堤坝,最重的活总是抢着干。后来他回家务农,担任村里的党支部负责人,带着乡亲整修农田。家里三间房,竟然修了十年才基本完成。
他不许家人占公家便宜。儿子养猪场需要拆除时,曾想等母猪产仔后再处理,陈训杨却说:“你是党员,不能因为自家有损失就搞特殊。”
即使曾遭受不公正对待,他仍按时缴纳党费。组织后来要补发他过去的工分,他也拒绝了,只说:“有个党员身份,就够了。”
所以,当儿子准备申请那笔医疗补助时,他撕掉收据,并非不知家中艰难,而是不愿让家人把组织给予的照顾,当成可以随意伸手索取的便利。对陈训杨来说,战场上的军功属于已经牺牲的战友,活着回到家乡,已经是不能忘记的幸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