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刺骨的雪风卷着纸钱灰打着旋儿。

老屋院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撞开,断交十五年的老邻居赵铁柱,竟顶着满头冰碴,推着一辆沉重的双轮老槐木排车硬闯了进来。

“陈老哥刚咽气,你推车来借什么家伙什!滚出去!”

邻里惊怒交加,抄起扁担就要拦。

车轴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黑辙,车上用粗帆布严严实实罩着庞然大物。

门槛边守灵的大娘李玉珍看清那车架,突然双腿发软,整个人失力瘫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赵铁柱眼底通红,一言不发地攥住麻绳,当着满院子的人,一把掀开了车头厚重的帆布。

看清车上露出的物什,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第01章

客车在结了厚厚一层暗冰的盘山公路上剧烈颠簸了整整四个多钟头,排气管喷出一大团呛人的白烟,终于在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喘着粗气熄了火。

车门刚被售票员用力拽开,干硬刺骨的西北风卷着大片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朝领口和袖口里猛灌。

我打了个寒战,顾不上拍打羽绒服上结下的冰碴,两手死死攥紧装着省城机械厂年终劳保用品的粗帆布提包,跳下踏板,脚底下一滑,险些栽倒在路旁的烂泥沟里。

昨夜后半夜,村里的座机急促地打到我省城宿舍的传达室。

电话听筒那头风声呼啸,杂音重得像磨刀石擦碰,堂哥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砸进我耳朵里:海波,快坐头班车回村,你大伯心衰突发,人没挺过去,刚刚咽气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天地仿佛都在倒转。

去年国庆节我抽空回村探望,大伯陈建国还披着那件洗得泛白起毛的旧军大衣,坐在老屋门槛上,一边胸口剧烈起伏地大口咳喘,一边用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掌,反复摩挲着他年轻时修国防公路留下的军用水壶。

大伯是退伍老兵,当年在工地上吃尽了苦头,落下一身严重风湿和肺心病,每到数九隆冬,胸膛里扯得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可村里的老人都心知肚明,真正掏空他身子骨、让他这十五年来迅速衰败颓唐下去的,并不是寒气,而是十五年前那场窝囊透顶、闹得满乡风雨的流血官司。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村东头那口死气沉沉的大泥塘,迎面便是通往大伯家老宅的一条狭长下坡道。

昨夜那场大雪下得极凶,路边的柴火垛和洋槐树全被雪壳子压弯了腰。

我原本做好了踩进半尺深烂雪里的准备,可右脚刚一踩下去,鞋底传来的却不是积雪的虚浮感,而是一声实打实、清脆冷硬的青石板撞击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猛地刹住了脚步,整个人愣在原地。

放眼望去,整个村道都被白茫茫的鹅毛大雪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两旁的土坡都辨不清轮廓。

唯独从村东头大路岔口开始,一路笔直延伸到大伯家院门前的这两百多米石板下坡道,竟然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路面上的积雪明显是被沉重的铁锹一点点平整刮开,齐齐堆在道路两侧,筑起了两道半尺来高的规整雪墙。

不仅如此,青石板面上的细碎薄霜显然还被人用大扫帚反复大力推扫过,露出了原本青黑泛潮的石质底色。

我蹲下身,借着灰蒙蒙的天光摸了摸石板,上面还留着密密麻麻、新划出来的铁锹刮擦痕迹。

现在才清晨五点出头。

这场暴雪是后半夜两点多才落大的,村里的庄稼汉这时候多半还缩在热炕头上没起身,大娘李玉珍一个人守着大伯陈建国的遗体哭得死去活来,哪来的力气顶着零下十几度的狂风大雪,在这黑灯瞎火的清晨四点钟,把这么长一条救急道铲得平整如镜?

难道是村支书昨夜派人连夜动了手?

我压下满腹的狐疑与困惑,顺着这道笔直干净的青石板路快步冲到院门前。

陈家那扇风吹日晒、掉光了黑漆的破木门虚掩着,门框上方已经歪歪扭扭地挂起了一条撕开的粗白布条。

寒风吹过,白布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道无声招魂的幡。

我一把推开门,门轴发出酸涩刺耳的摩擦声。

“大娘!”

我扯开被冷风灌得生疼的干涩嗓子,嘶哑地喊了一声。

堂屋正中央已经搭起了一张极其简陋的灵床,上面蒙着一床泛黄破损的旧被单。

大伯陈建国瘦得脱了相的身躯直挺挺躺在上面,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当年参军修路时的魁梧硬朗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残躯。

灵床下首,一只熬药的土砂锅侧翻在地,黑漆漆的中草药渣泼洒在水泥地上,凝结成一片刺鼻的冰渣。

大娘李玉珍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深蓝棉袄,头发凌乱苍白,整个人瘫软跪在水泥地上,两只眼泡哭得红肿不堪,正颤抖着用干枯的手指把一叠叠黄草纸往黑铁盆里丢。

“海子……海波啊……”

李玉珍听见我的声音,费力地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浑浊泪眼猛地一颤。

一见到我,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干瘪带灰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棉裤裤管,放声大哭,“你大伯走得太急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给我交代,咽气的时候,眼睛就死死瞪着门外那条路……他走得屈,走得委屈啊!”

我心头一酸,喉咙像是被滚水烫过一样灼痛,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灵床前,对着大伯陈建国的遗体连磕了三个响头:“大娘,海波回来了。您快起来,大伯的后事有我顶着,您千千万万别把身子哭垮了。”

我用力将李玉珍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她的身子轻飘飘的,隔着棉袄都能摸到嶙峋的肋骨,整个人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中抖得像一柄筛子。

“大娘,院门外那条被铁锹铲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是您天不亮叫村里人来清的?”

我一边替她抹着脸颊上的浊泪,一边轻声追问。

李玉珍的身子猛烈一僵,抓着我袖口的手骤然收紧。

她浑浊的泪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极其异样的惊惶与挣扎,干裂发紫的嘴唇抿得死紧,竟下意识地错开了我的视线,只把脸死死埋在粗布袖口里,摇晃着满头白发:“不是……我没有……我守着你大伯哭都来不及,哪里能叫人……别问了,海波,快……快去偏房找寿鞋,给你大伯套上……”

她的反应反常得令人生疑,那不是悲痛之下的遗忘,而是一种死守着某个惊天秘密的恐慌。

我心里疑云丛生,但眼下料理后事要紧,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去翻检堂屋墙角堆着的白事家什。

按照我们当地传承多年的丧葬老规矩,家里顶梁柱过世,灵堂搭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备齐出殡大丧专用的“家伙什”——那是白事专用的四条八仙长凳、一口大铁行锅,以及最顶顶关键的四根抬棺大杠与两根合抱粗的寿材老滚木。

没有这些压阵的大器,出殡起灵根本无法成行。

可大伯当了一辈子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我把堂屋墙角翻了个底朝天,供桌底下除了一副折了腿的旧方凳,竟然空空如也,连一根像样的滚木都找不见。

“大娘,出殡要用的行锅和大滚木呢?大伯以前留下的那套老家伙什,都放到哪儿去了?”

我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急声问道。

李玉珍的哭嚎声突然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僵硬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破败的窗棂,直勾勾地盯着东侧那堵高耸灰暗的院墙。

那堵墙的另一边,是赵铁柱家。

十五年前,大伯陈建国和赵铁柱是林场里同生共死的结拜兄弟,当年在深山里运木材,一根滚木失控滑落,赵铁柱豁出命替陈建国挡了一下,右腿被砸得粉碎性骨折,落下了终身微跛。

可就是这样过命的交情,却在二零零九年开春彻底崩塌。

仅仅为了屋后紧挨着的那三分自留菜地边界,陈建国与赵铁柱抄起铁锹和扁担大打出手,陈建国当众把赵铁柱打断了两根肋骨,鲜血溅红了自留地的青石田埂。

事情闹到派出所调解画押,陈建国掏空了家底给赵家赔钱,从此两家立下断子绝孙、老死不相往来的毒誓。

整整十五年,两家的高墙冷冰冰地隔绝了一切。

即便大门相距不过三步远,陈建国冬天病重咳得通宵达旦,赵铁柱也从未踏进过陈家半步,更不曾往这边递过一碗热水。

在全村人眼里,赵铁柱就是个冷血狠毒、借着伤势敲诈老兄弟的仇敌。

可此时此刻,李玉珍看着隔壁赵铁柱家院墙的眼神,却完全不是仇恨。

那里面翻江倒海般涌动着的,是一股让我完全看不懂的凄苦、恐惧,以及几乎要将人彻底压垮的绝望。

就在我准备迈步出门去村委会借器具的当口,寂静寒冷的大雪天里,门外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一阵沉重、刺耳的木轴滚动声。

“咕噜……咕噜……”

那是极粗极沉的实木双轮,在刚刚被清扫干净的冻硬青石板路上,被极大分量的重物压得吱呀作响的声音。

伴随着车轮推进,粗重沉闷、带着风箱般喘息的人声一步步逼近。

紧接着,“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陈家那扇挂着白布的破旧黑木门,被一只粗糙布满厚茧、冻得乌紫发黑的大手,带着一股蛮横决绝的力道狠狠撞开。

实木车把重重磕在腐朽的门框上,震得檐头堆积的碎雪扑簌簌砸落下来。

满头白发凌乱、右腿明显拖着微跛的赵铁柱,顶着满头满脸的冰碴和风雪,面色铁青地钉在院门口。

他浑身棉袄破旧,眼底血红一片,双手死死攥着两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槐木车把。

在他身后,赫然拉着一辆堆得宛如小山一般、用沉重黑油帆布遮盖得密不透风的双轮老槐木排车。

车架被重物压得向下微微弯折,赫然是要在陈建国尸骨未寒的灵前,强行闯进门来借家伙什!

屋内的李玉珍在看清赵铁柱和那辆排车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双膝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第02章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在大娘李玉珍的脑袋磕在冰冷石门槛前将她死死搂住。

大娘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粗糙干裂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小臂肉里,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与倒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那双泛黄凹陷的眼珠死死盯着院门口那个高大而微跛的身影,面色白得像纸,浑身气力彻底散尽。

赵铁柱半步没退。

他浑身挂着白毛风卷来的碎雪,头上那顶戴了不知多少年的狗皮帽子耷拉着两只遮耳。

他那双被冻得发青发紫的大手青筋暴起,死死扣着那辆双轮老槐木排车的双把。

“赵铁柱!你个赵歪子,你要干啥?!”

村里的王木匠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扎完的白幡,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指着赵铁柱的鼻子破口大骂:“建国哥昨晚上才咽气,尸身还没换上齐整寿衣,你推着这破车闯进来奔丧还是奔仇?十五年前你借着三分菜地讹了人家,逼得建国哥大病十几年,连买药钱都得大娘卖菜去凑,你现在还嫌陈家不够惨是不是?!”

几个闻声赶来的陈家本家青壮也抄起了立在院角的铁锨和扁担,瞬间围成半圈,咬牙切齿地拦在排车前头。

“退出去!滚回你赵家院子去!”

“死对头死了你推车来看笑话?滚!”

面对几乎指到鼻尖的锋利铁锨,赵铁柱那张满是刀刻皱纹的黑脸没有丝毫动容,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透过敞开的堂屋大门,直勾勾盯在停在门板上的陈建国身上。

他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石上狠狠磨过,沙哑得变了调:“我来搭家伙什。”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全愣住了,紧接着炸开的是更盛的怒火。

“搭家伙什?你放屁!”

王木匠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颤,“谁不知道建国哥当年修国防公路当兵回来,箱子里带了一套行伍里的精铁刨子和老斧头?十五年前你们两家为了屋后那三分自留菜地,动锄头打得头破血流,你赵歪子十五年不踏陈家门槛一步,如今人尸骨未寒,你头一个推车上门要借死人的遗物?!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我胸膛里的一股热血腾地蹿了上来。

我昨夜连夜赶回村时,还特意转到屋后看过,大伯家和赵铁柱家的自留菜地紧紧挨着,中间立着那块当年械斗留下的青石界石。

整整十五年了,两边地垄分得清清楚楚,可就在今早,我还隐约瞧见两家地界下方的泥埂深处,不知何时被暗暗埋了一截发黑的老竹管,斜插在两家分界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时我只当是赵家偷偷占水截流的小人行径,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瘸着腿强闯灵堂的老头,十五年积攒的世仇宿怨仿佛全砸在了眼前。

我稳稳扶住大娘李玉珍,将她交托给身旁的本家婶子,随即大步走到赵铁柱面前,横臂按住了那根沉重的槐木车把:“铁柱叔,我敬你是长辈。但我大伯今天刚走,陈家绝不往外借任何东西,请你拉着车退出去。”

入手的一瞬,我心头猛地一沉。

这辆排车太沉了。

车板被沉重发黑的厚油帆布捆得严严实实,绳扣打得是早年林场专用的死结,帆布下隆起四四方方的巨大轮廓,粗重的实木受力声沉闷如雷,根本不像是空车来拉货,倒像是满载着几百斤的重物。

甚至车轴两侧抹着的厚重黑机油味,正混杂着刺鼻的风雪气息扑面而来。

赵铁柱没有看我,甚至没有理会周围横着的铁锨与扁担。

他浑浊的眼眶里泛起骇人的通红,猛地一咬牙,拖着早年在林场砸伤致微跛的右腿,硬生生往前狠狠迈了一大步。

沉重的排车铁箍车轮在积雪的青石板上碾压而过,生生崩出一串刺耳的闷响,逼得周围几个拿铁锨的后生不由自主倒退了半步。

“建国哥走,规矩不能差。”

赵铁柱眼底泛着泪光与决绝,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抓紧黑油帆布的边缘,粗硬的麻绳崩起一声脆响,“今天这东西,谁也拦不住!”

瘫在门槛边的李玉珍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竟手脚并用地从雪地上爬起,疯了一样朝车辕扑了过来。

第03章

李玉珍整个人扑在坚硬的车辕上,双手死死抠住结了白霜的木料,哭得声嘶力竭。

“铁柱……你个挨千刀的,你非要挑今天来……建国他才刚闭眼啊!”

她哭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地顺着车轮滑了下去。

我急忙上前一把架住大娘的胳膊,只觉得她浑身筛糠般发抖,棉袄底下的骨头硌得人生疼。

村里几个本家后生眼睛登时红了,扬起扁担和铁锨围了上去,指着赵铁柱的鼻子破口大骂:“赵歪子,十五年前你敲了建国大伯一笔还不够?今天大伯心衰咽气,你推着破车上门借家伙什,欺负陈家没人了是吧?”

“滚出去!再往前一步砸断你另一条腿!”

赵铁柱对那些横到眼皮子底下的铁锨视若无睹。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猛力一扯,早年林场专用的死结崩然断裂,粗硬的麻绳带着雪沫子抽在青石板上。

他通红的眼眶死死盯着堂屋正中央陈建国的遗像,咬着牙,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将那张沉重发黑的油帆布掀开。

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生漆味和陈年槐木香扑面而来,帆布底下露出的不是空车,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八仙条凳、一口擦得锃亮的大铁行锅,以及四根足有碗口粗细、专门用来起灵抬大棺的老寿材滚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