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反常的地方在哪？按常理，霍尔木兹海峡一出事，最该慌的是中国，最有底气稳油价的应该是美国。美国每天能多出三百万桶油，是全世界最大的产油国。中国每天要用掉一千多万桶，七成以上靠进口。可结果是，中国海运原油进口比战前每天少了大约540万桶，降幅接近四成，国际油价却被压住了。540万桶差不多是印度一个国家一天的全部石油用量。等于国际市场上突然少了一个印度在抢油。
一个缺油的国家，凭什么敢在最贵的时候转身走开？第一层答案，是家里有存粮。外界推算，中国战略储备加商业库存大约有14亿桶，就算一桶都不进口，也够按正常消费用将近三个月。石油储备真正的价值，是把“流量”变成“存量”。没有储备的国家，买油就像每天去菜市场买菜，价格再贵也得买，因为家里没有余粮。有储备的国家，可以对卖家说，今天太贵，我不买了，下个月再来。油价便宜，中国大量买进存起来，价格跌不下去；油价太贵，中国少买、动用库存，价格也冲不上去。平常年份这是低买高卖的生意，到了打仗的年份，储罐就成了全球油市的减震器。
但光有储罐还不够。一个七成原油靠进口的国家，如果需求压不下来，少买四成之后国内就得缺油。中国这些年做的，是一点点让自己的石油需求变得有弹性。去年一年，中国新增光伏装机315吉瓦，风电119吉瓦，315吉瓦大约是14座三峡电站的装机容量。新车销量里，纯电和插混已经过半。长途有高铁，城市有地铁。还有一块不那么体面、但很现实的底牌：煤。中国的煤炭产量比世界其他国家加起来还多。煤比石油脏，但它就在自己脚下，不用经过任何海峡。每多一辆电动车，每多一公里高铁，每多一座光伏电站，都在给“少买油”多留一个选项。需求有弹性的买家，才有资格跟卖家讨价还价。开战后几天，主管部门要求炼厂暂停签订新的成品油出口合同，出口一停，为出口而炼的那部分原油需求也跟着消失了。
这一招，美国学不来。美国明明油更多，为什么既扛不住，也学不来？根子在于，美国在油价这件事上，自己人跟自己人不是一条心。美国既是全世界最大的产油国，也是全世界最大的石油消费国，每天要烧掉大约两千万桶。油价上涨，得克萨斯的油田、页岩油公司和背后的股东赚得盆满钵满，加州的通勤族、中西部的农场主和长途货运司机却在付账。钱流进的是一群人的口袋，账单落在另一群人头上。而且美国手里也没有阀门。美国的油田、管道、炼厂和出口码头，几乎全属于私人公司。页岩油行业在2014年和2020年两次因为油价暴跌大批破产，华尔街的投资者早就不愿意再为增产买单，他们要的是分红和回购。战时油价越高，油企越清楚这个价格撑不久，现在钻井，等产量上来，油价可能已经回落。于是美国油企在战争中利润大涨，产量却没有明显增加。美国的需求端也压不下来，城市是围着汽车建起来的，郊区住宅、大型商场、几十公里的通勤，离开汽车寸步难行。油价翻一倍，美国人还得硬着头皮把皮卡加满。
所以这场石油危机的胜负，不看谁的油多，看谁能决定什么时候不买。中国压住了国际油价，美国的消费者跟着受益，美国的油企照样拿着高于战前的油价赚钱。等于中国的克制，在替美国的消费者买单，美国的油企则在享受中国没能完全压下去的那部分涨幅。今年7月，中国已经从每天消耗库存，转为每天回补大约20万桶，原油进口比战时低点回升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二。油价一回落，中国就补仓。这一步本身也是博弈：在价格相对低的时候补仓，下一次危机来临时，手里就有更多可以“让”的油，也就有更多可以谈的条件。中国的油罐正在重新灌满，美国那边该补的储备却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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