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筒子楼狭窄的过道里,王淑琴一脚踹翻地上的旧编织袋,指着沈念的鼻子尖叫:“滚!现在就带着你这堆破烂滚出去,别害我儿子!”
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三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豪车径直封死了逼仄的单元门。
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急促沉闷,几个衣着考究的黑西装男人快步涌上楼来。
沈念神色平静,当着所有人的面,咔哒一声拧开了怀里那台掉漆的旧收音机后壳。
为首的男人径直停在门前,神色肃穆地朝沈念深深躬身。
王淑琴叫骂的声音戛然而止,两腿一软瘫坐在堆满垃圾的地上,周子恒看着眼前的阵仗,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愣在原地。
第01章
铁防盗门被拍得发颤,门轴在深秋的穿堂风里扯出一声酸涩的尖叫。
我妈王淑琴趿拉着塑料拖鞋,一把拉开门栓。
冷风卷着雨沫子扑了满脸,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沈念。
沈念身上套着一件宽大褪色的旧夹克,脚边的编织袋渗出泥水,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黑漆斑驳的铁皮方盒子。
她额前的碎发全被雨水黏在惨白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看见开门的人,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大舅妈……”
王淑琴搭在门把手上的手猛地收紧,身子往门框正中间一横,挡得严严实实。
“你妈呢?”
王淑琴的声音比外面的秋雨还凉。
沈念垂下头,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啪嗒掉在领口:“我妈……坐早上的长途车走了。”
“走了?真跟那个外省开矿的跑了?”
王淑琴的声调一下子拔高,尖锐得像是在水泥地上刮铁片,“你爸沈建国连人带车掉进江里,捞出来的就剩两片烂铁皮!外面欠了上千万的烂摊子,天天有人堵在门口泼红油漆。他两腿一蹬利索了,你妈倒好,拿了三十万抚恤金,头也不回改嫁去贵州享福,把你这个拖油瓶扔到我家门口?”
屋里的旧座钟滴答作响,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爸周卫东穿着满是机油印的蓝色工装,端着搪瓷茶缸从里屋挪出来,嗫嚅着拉了拉王淑琴的胳膊:“淑琴,孩子淋透了,大半夜的,先进屋喝口热水……”
“喝什么水!喝西北风去!”
王淑琴反手甩开我爸的手,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沈念脸上,“老周,你脑子被农机油糊住了?当年沈建国办什么物流软件公司,拍着胸脯找咱们借了整整八万块养老钱!借条写着一年还,拖了五年,现在人没了,钱成了死账!子恒在住建局干的是合同工,今年刚有希望转编制,要是那些高利贷要账的摸到咱家来,子恒的政审全得砸在这烂摊子里!”
我站在玄关阴影处,看着沈念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肩膀剧烈颤抖。
她今年刚上高三,原本成绩拔尖,可姑父沈建国半个月前突发横祸,整个家一夜塌陷。
催债的堵门砸玻璃,姑姑周秀兰随后仓促远嫁,外头传言沸沸扬扬,谁都没想到她会沦落到无家可归。
我走上前,扯下衣架上的干毛巾递过去:“念念,先进来擦擦。”
王淑琴狠狠剜了我一眼,目光突然死死盯在沈念怀里的盒子上。
那是一台老旧的飞跃牌收音机,外壳四角磨得露出青灰色的金属底漆,旋钮松脱了一半,天线也歪折着。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还当成宝护着?”
王淑琴一把夺过那台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冷笑出声,“沈建国走的时候,家里连个铜板都没剩下,就留给你这么个破烂铜铁?天天抱着它,能变出八万块钱还我,还是能招来讨债的鬼?”
沈念像被踩了尾巴,原本死寂的眼睛陡然睁大,伸手就要去抢:“大舅妈,还给我!这是我爸留下的!”
“死人的晦气东西,别往我家带!”
王淑琴根本不听,扬起胳膊顺着楼道铁栏杆猛力一掷。
啪的一声脆响。
收音机砸在楼道下方的垃圾堆边,塑料壳当场崩裂开一道大口子,碎屑飞溅,折断的天线弹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凄厉的嗡鸣。
沈念疯了一样要往下冲,王淑琴一把薅住她的胳膊,顺势将她推进门内狭窄的过道,砰地一声摔上防盗门。
“今晚你在杂物间打地铺!吃我家的饭,就得守我家的规矩,把你大小姐的脾气给我收起来!”
王淑琴锁死大门,喘着粗气进了主卧,重重甩上房门。
昏暗的客厅里,只剩下沈念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攥着被雨水泡烂的书包带子,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我叹了口气,去杂物间给她抱了床旧棉被,又拿了碗热面条搁在破矮凳上。
沈念始终低着头,整个人蜷缩在发霉的木箱旁。
后半夜一点,主卧里传出我妈震天的呼噜声和我爸轻微的咳嗽。
我轻手轻脚地拉开防盗门,打着手电筒下了楼。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楼底下的垃圾箱散发着馊味。
我在烂菜叶和碎玻璃渣里扒拉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了那台摔裂的飞跃牌收音机。
外壳摔崩了一个角,里面的电路板挂着泥浆,天线齐根折断。
我把它揣进怀里带回自己的次卧,关紧房门,从床底下翻出我爸修农机用的电烙铁、松香和万用表。
拧开收音机后盖的螺丝时,里面的构造比我想象的要紧凑得多,主板焊点异常密实,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铜质加固屏蔽罩。
我没有多想,只当是老式物件用料扎实,小心翼翼地把泥水擦拭干净,用细砂纸打磨掉锈迹,将折断的天线重新搭铁焊牢,又用黑色绝缘胶布把裂开的塑料外壳严丝合缝地缠紧。
插上两节干电池,拨动开关。
刺啦一声微弱的电流声划破静夜,红色电源指示灯在昏暗中静静亮起,旋钮转动间,隐约透出电台微弱的播音声。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端着那台缠满黑胶布的收音机,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沈念根本没睡,她坐在地铺上,正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在一张破草稿纸上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沈念猛地站起身。
我把修好的收音机递到她冰凉的手心里,压低声音说:“天线接上了,电烙铁焊得很结实,能响。以后藏在书包最底下,别再让你大舅妈瞧见。”
沈念颤抖着接过收音机,手指死死抚摸着那道被黑胶布包裹的裂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布满了熬夜的血丝,眼眶红得吓人,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硬的直线:“哥,三年。只要撑过三年,我爸欠这家的,还有你今晚给的,我都加倍还你。”
正说着,隔壁主卧的门把手咔哒一响,王淑琴起床趿拉拖鞋的声音骤然在走廊里砸开。
第02章
杂物间的薄木门被猛地撞开,穿堂风卷着深秋的刺骨寒意倒灌进来,吹得门梁上那张残破的塑料防蝇帘哗啦啦乱响。
沈念的手极快,一眨眼的工夫,那台缠着黑胶布的旧飞跃牌收音机已经滑进了地铺底下的枯草垫深处。
我妈王淑琴站在门框前,身上披着一件褪色的紫红毛衣,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旧搪瓷盆。
她耷拉着眼皮,目光像刮骨钢刀一样先在沈念脸上剜了一圈,紧接着恶狠狠落在我身上。
“天还没大亮,你猫在这耗子洞里干什么?”
王淑琴嗓门又尖又硬,塑料拖鞋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周子恒,你给我清醒点!下周林局长家闺女要来咱们家相亲,人家指明了要看家里清爽规整。让人家看见家里窝着这么个丧气鬼,你那住建局的转正指标还要不要?你谈了半年的婚事还要不要?”
“妈,我起早倒口热水,顺道看看念念冷不冷。”
我低声解释,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前半迈,侧身挡在沈念单薄的身躯前。
“冷?有这间杂物间遮风挡雨就不错了,她还想住大套间不成!”
王淑琴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声砸在摇晃的木桌上,盆底泛着昨晚吃剩的半碗稀包菜汤,飘着两星可怜的油花,“这县城米面哪样不要钱?她爹沈建国当年风光时,张口就从咱家借走八万块养老钱!白纸黑字写着借条,结果车子一头扎进江里死了,那笔钱彻底成了死账!她亲妈周秀兰倒是个明白人,揣着三十万赔偿款转头改嫁去了贵州,跑得连个影都抓不着,倒把这么个讨债鬼丢给咱们家生受着!”
沈念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铺上,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
她身上套着我当年穿旧的高中蓝白校服,袖口早就磨得抽了丝,两只露在外面的手上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肿得发亮,指关节处甚至隐隐裂开了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她一声不吭,只是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旧裤料,连呼吸都屏住了,像一只在寒冬里竭力收敛生机的幼兽。
我爸周卫东这时候趿拉着鞋从灶房小跑着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捏着两个粗面馒头,缩着脖子在门口劝:“淑琴,大清早的少说两句,街坊邻居都听着呢。孩子待会儿还要去学校上早自习,别耽误了功课……”
“周卫东,你给我闭嘴!”
王淑琴猛地扭过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爸脸上,“周卫东,你还有脸在这里充好人?昨天邮递员送来的退件,你偷偷藏在玄关鞋盒里,以为我眼瞎不知道?”
王淑琴猛地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扬手直接甩在沈念脸上。
信封角擦过沈念的下颚,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那封信飘落在沈念那双鞋尖发白的破布鞋边。
我定睛看去,信封上的收件地址赫然写着贵州遵义的一处偏僻农场,收件人写的是周秀兰。
而信封的正中央,被外省邮局盖上了一枚扎眼的大红印章——查无此人,拒收退回。
“看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
王淑琴指着地上的信封,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拔高得近乎破音,“周卫东,你背着我偷偷给你亲妹妹写了三封信,拍了两次加急电报,全被人家原封不动退回来了!人家周秀兰在贵州傍上了大款,吃香的喝辣的,连自己的亲生闺女都不要了,信退得干干净净,生怕咱们沾上半点腥气!你妹子心狠手辣,你倒好,还想拿咱家买米买面的口粮替她养崽子?我告诉你,下周相亲前,这间屋子必须清出来放杂物,次卧必须腾出来刷白墙做婚房!”
沈念盯着地上那枚血红的“拒收”戳印,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她没有像一般遭逢大难的女孩子那样放声痛哭,眼底干涸得看不见一滴泪水,只有那双本该属于高三少女的眸子里,透出一股近乎深渊般的死寂与冷冽。
过了许久,她慢慢弯下腰,用那双红肿流脓的手指,将那封被退回的信捡了起来,一点一点抚平褶皱,仔细折好,贴身塞进了破旧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大舅妈,我今天吃馒头就行。”
沈念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薄纸,却字字清晰稳定,“这碗汤留着热给子恒哥喝吧。”
说完,她抓起桌上半个干硬的冷馒头,背起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洗白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杂物间。
外面的深秋早晨寒风呼啸,落叶在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卷得满地乱滚。
吃早饭的时候,王淑琴把唯独煎了荷包蛋的一大碗挂面重重推到我面前,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盘算着把次卧重新粉刷的油漆钱,又咬牙切齿地算计着当年沈建国借走的那八万块钱如果去法院打官司能不能追回一星半点。
我味同嚼蜡地咽着面条,看着碗里的鸡蛋,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沈念刚才那张惨白而隐忍的脸。
为了省下钱给沈念应付开销,我早饭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借口吃不下留给了我爸周卫东。
傍晚从住建局下班回来,天色已经全黑了。
我骑着二手自行车路过县一中门口,正好碰见学校放晚自习。
校门口巨大的铁皮宣传栏上挂着高三第一次全省联考的红榜,沈念的名字高高挂在全校理科第一的位置,总分甩开第二名整整四十分。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沈建国当年出事以前,沈念也是众星捧月般长大的明珠,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大厦倾塌,如今连一碗热汤都要看人脸色。
回到家,走廊里一片漆黑,杂物间里也没有开灯。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沈念就坐在那张地铺上,就着窗外投射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把一张薄薄的白纸铺在膝盖上。
我反手把房门合拢,拉亮了头顶悬挂着的那盏十五瓦昏黄钨丝灯。
沈念猛地合上手里的东西,动作仓皇而警惕。
借着微弱的黄光,我看清了她身旁放着一张白色的缴费通知单——高三冲刺阶段模拟试卷资料费与省重点联考报名费,一共三百二十块。
缴费截止日期,就是明天上午。
白纸的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捏得起了厚厚的毛边,窄小的木桌上除了一大碗放凉的白开水,连一口剩菜都没有。
“没跟大舅妈提这笔钱?”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身子。
沈念紧紧抿着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里的冻疮结痂,声音低哑:“大舅妈昨晚就说了……家里没闲钱供外人念书。她说女孩子读完高三没有任何用处,下周就托人把我的户口迁去南方的针织厂,让我去流水线踩缝纫机,每个月寄两千块钱回来,抵我爸当年欠家里的八万块债务。”
我心里狠狠抽搐了一下,胸口像是塞进了一团吸饱了冰水的粗糙烂棉花。
“别听大舅妈胡说,有哥在,谁也赶不走你。”
我深吸一口气,从棉袄最内层的夹层里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小布包。
一层层揭开外面的棉布,里面露出了整整齐齐的三百二十块钱——三张绿色的百元大钞,还有两张边缘发毛的十块钱纸币。
这是我上个月在住建局跟着工程队跑工地核验,顶着烈日暴晒偷偷攒下的所有差旅补贴。
我妈原本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用这笔钱去县城百货大楼买一套体面的深色西装,好应付下周林局长女儿的相亲。
“拿着,明天一早直接交到班主任办公室去。”
我把带着体温的钞票塞进她冰凉刺骨的手心里,双手用力将她的手指合拢包住,“念念,听哥的话,读书是唯一能让你站着走出去的路。只要你考上省城最好的大学,走得远远的,就没人能逼你去流水线踩缝纫机,谁也拿捏不了你的一辈子。”
沈念没有像普通同龄女孩那样推脱,也没有哭出声来。
她死死攥着那带着体温的钞票,用力到指节处青白一片,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转过身,从枯草垫深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本封面破损、用旧报纸仔细糊好的草稿本。
她把草稿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任何几何草图,也没有任何复杂的物理公式,而是用极工整、极决绝的正楷钢笔字,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串详细的日期与琐碎账目:
十月十二日,子恒哥给热包子两个,折两元。
十月二十八日,子恒哥修好旧收音机,给干电池两节,折四元。
十一月三日,子恒哥垫资料费,三百二十元。
她拿起桌角那截几乎握不住的铅笔头,在最后一行工工整整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用力之大,几乎将粗糙的纸背划穿。
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看着我,声音轻却重逾千斤:“子恒哥,我都记着。每一笔,我都记在这上面。”
我心里一阵发酸,刚想开口宽慰两句,枕头底下的那台旧飞跃牌收音机里,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微弱而异样的声响。
那绝不是调频电台的杂音,而是一连串极其平稳、富有特定韵律的盲音滴答声。
沈念的脸色骤然剧变,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猛地伸手按住了那截缠着黑胶布的冰冷机壳。
第03章
滴答声只响了三下就戛然而止。
沈念按在收音机外壳上的指节泛着青白,胸口剧烈起伏,直到机壳深处那点极细微的金属震颤彻底平息,她才慢慢松开手。
收音机里装了什么零件?
我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那天后半夜我借着手电光用电烙铁替她焊断裂的天线,拆开后盖时就察觉到里头的加固铜罩沉得古怪,主板焊点密实得完全不合常理。
沈念把收音机往旧棉被深处塞了塞,避开我的视线,低声说:我爸生前改过里面的短波回路,有时候能收到省城那边的信号。
她垂着眼睫,没有再多说一句,我也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追问。
那天夜里两点,我起夜去厨房倒水,路过逼仄发霉的杂物间,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惨白光晕。
我推开一道虚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微弱手电光,看见沈念正弓着背趴在那个发霉的旧木箱前。
她手里攥着那截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头,在一张摊平的泛黄草稿纸上飞快写着密密麻麻的算法逻辑符号。
那台缠着黑绝缘胶布的飞跃牌收音机就平放在她手肘旁,天线拉出一小截,在寂静的夜里无声立着。
她察觉到门外的动静,猛地反手将草稿纸扣在破书包底下,警惕地抬起头。
见是我,她绷紧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但眼底那一抹近乎偏执的坚忍,看得我心里一阵发酸。
那一幕一直压在我心头,直到第二年盛夏,省城重点大学软件工程系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县城邮局。
大红的特快专递信封还没在杂物间捂热,就被我妈一把夺了过去。
软件工程?
省城重点大学?
我妈王淑琴站在堂屋正中央,捏着信封的手指抖得像筛糠,尖利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屋顶,一年学费六千,住宿费一千二,还有日常开销!
你那个抛夫弃女的妈改嫁到贵州吃香喝辣,信件全被退回来,连个鬼影都不见,留你这么个讨债鬼在家里吸血!
沈建国当年破产前借我们家的八万块养老钱,到现在连个毛都没见着,你还想念大学?
妈,念念是全省前两百名考上的,这是正经大学!
我急忙冲上去拦,学费我有办法,我可以去找单位借支一部分,我下半年还有绩效……
你借支?
你脑子被门挤了!
我妈眼圈赤红,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吐沫星子喷在我脸上,你是个合同工!
你下半年转正编制正审要是让催债的闹上门,你前途还要不要了?
供销社老李家闺女上周托人传话,人家指明要这间次卧重新粉刷做婚房!
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的闺女去借钱?
你拿什么还?
我妈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全是被当年沈家千万债务和八万死账折磨出来的怨毒与恐惧,双手狠狠一错。
刺啦一声刺耳的脆响。
厚硬的特快专递信封连同里面烫金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被当场撕成了两截。
我爸周卫东穿着满是机油印的蓝色工装从里屋冲出来,嘴唇哆嗦着去拦:淑琴……
不能撕啊!
孩子一辈子的前程,她爹没了,秀兰改嫁了,孩子考上好大学容易吗……
闭嘴!
你个老窝囊废!
当年沈建国借走八万块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妈猛地扬手甩开我爸,把撕成碎片的红纸狠狠砸在沈念脚下,明天就给我去县纺织厂打包车间报到!
一个月一千八,厂办扣下来直接抵当年欠我们家的钱!
什么时候把八万块本息还清,你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撕碎的纸片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散落了一地,红得刺眼。
沈念站在原地,身子单薄得像秋风里的一片枯叶。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
她缓缓蹲下身子,用那双因为冬天在水池边用冷水洗全家衣服而生满紫红色冻疮的手,一片一片将撕碎的通知书捡起来,工工整整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打着补丁的旧棉服内兜。
当天后半夜一点,我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沈念正坐在地铺上,借着手电微光,用我买给她的透明胶带,一点一点把撕裂的录取通知书边缘对齐粘好。
黑胶布缠紧的飞跃牌收音机就塞在她的破书包正中央。
收拾东西,走。
我压低声音,把兜里东拼西凑来的一千块现金塞进她冰凉的手里,拉着她就往外拽。
子恒哥?
沈念惊愕地看着我。
县火车站凌晨三点有一趟开往省城的慢车。
我扯着她的书包带子,脚步又快又急,辅导员那边我托省城读专科的同学打听过了,绿色通道开着,带着粘好的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和低保证明能办助学贷款。
我妈那脾气明天天一亮真能把你押去纺织厂,你走了,别管家里怎么闹,有我顶着。
窗外的暴雨砸在窄小的泥泞巷道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我打着手电,沈念紧紧把破书包抱在怀里,收音机那坚硬的金属外壳隔着帆布狠狠顶在她的肋骨上。
风雨刮得人睁不开眼,一路赶到火车站破旧的候车室时,两个人的裤腿全湿透了。
检票口的绿皮慢车发出刺耳的汽笛声。
沈念在闸机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候车室昏暗泛黄的白炽灯下,她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整个人却站得笔直如竹。
她从湿透的衣兜里掏出那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翻开那个写满字迹的草稿本,在最后一行工工整整写下今晚借用的一千元路费。
哥,大学四年,我哪怕兼职打工,也每年回一次县城看你。
她合上本子,手指骨节捏得泛白,声音虽然被汽笛声冲刷,却重得像砸进地里的生铁,三年后的九月十八号,是我满二十周岁的日子。
那天一过,所有的账,我连本带利,当着全县城街坊的面,一次性给大舅妈结清。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拖着滚滚白烟撕裂夜空,沈念单薄的身影终于没入检票闸机深处。
我攥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站在站台上,浑身被雨水浇得冰凉,却并不知道三年后的那个日子,到底会在我们这个摇摇欲坠的普通家庭里,掀起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滔天巨浪。
第04章
三年后的九月十八号,阴雨连绵。
我坐在客厅那张掉漆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女方家退回来的订婚戒指。
两小时前,中介跑路的消息砸得我脑子嗡嗡作响,借遍亲友凑出的三十万首付全打了水漂,相处两年的女友当场退婚,连同单子一起甩在我脸上的,还有一句“没房结什么婚”。
我妈王淑琴拍着大腿坐在水泥地上,嚎哭声几乎把房顶掀翻:“三十万啊!周卫东你个窝囊废,你妹夫当年坑走咱们八万,现在儿子买房又被骗精光!咱们家造了什么孽,养着个丧门星!”
她猛地骨碌爬起来,两步冲向杂物间,一把拽出沈念刚带回来的旧行李袋,恶狠狠砸向门外。
“滚!今天正好是你满二十岁的日子,白吃白喝三年,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我妈指着站在门边的沈念破口大骂,口水喷了一地,“腾出这间屋,我租给外人还能换口饭吃!你妈卷钱跑了,你爸是个死绝的骗子,你们全家没一个好东西!”
沈念浑身衣服被外面的秋雨淋得半湿,眼底布着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哭,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爸周卫东穿着满是机油的蓝色工装,缩在角落里直搓手,嘴唇哆嗦着不敢吭声。
我站起身拉住我妈的胳膊:“妈,这事跟念念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看清合同……”
“你给我闭嘴!”
我妈一把甩开我,通红的眼角几乎裂开,“要不是为了防着讨债的,当年你早能托关系转正!都是被这丫头连累的!”
沈念平静地看着发疯的我妈,终于动了。
她反手从那个磨破边的书包最底层,取出了那台用黑绝缘胶布封着裂缝的飞跃牌收音机。
在所有人惊怒交加的注视下,沈念没有辩解半句,而是拿起桌上我爸修农机用的一把平头螺丝刀,对准收音机后盖被胶布缠死的中缝,手上猛地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脆响,塑料外壳应声崩开。
我看见那台早该报废的旧收音机内壳里,根本不是老旧的磁棒线圈,而是一整块泛着金属冷光的特制合金封装槽,槽心正嵌着一张边缘泛着金纹的深黑密封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