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30年的行刑,拖到了夜里

2026年9月30日上午10点,是克里斯塔·派克预定的死期。行刑地点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河湾最高戒备监狱(Riverbend Maximum Security Institution)。

为了这一天,受害人科琳·斯莱默的母亲梅伊·马丁内斯(May Martinez)和丈夫一起,从佛罗里达开了11个小时的车赶到田纳西。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30年。而田纳西州等得更久,这个州上一次处决女囚,还是两百多年前的事。

见证人到齐,记者到齐,行刑室准备就绪。但是10点过了,什么都没发生。上午的行刑被第六巡回上诉法院一道暂缓令按住,官司当天打到联邦最高法院,一直到傍晚将近6点才放行。晚上7点27分,帷幕才拉开。

躺在行刑床上的派克,50岁。她留下临终陈述,说自己内心平静。

这种平静没持续多久。注射死刑靠静脉输液管给药,偏偏她的血管难找,行刑团队连着扎了至少7针。有一针拔出来时,针管已经弯成90度。

美联社的报道里有个荒诞的细节:扎到后来,是派克自己开口,告诉他们往哪儿扎。

接着药开始走,她说:“我的手臂像要炸开。”随后又问了一句:“这样正常吗?”按田纳西这套单剂戊巴比妥协议,接下来应该是:药推完,几分钟内心跳停止,帷幕合上,通知家属,散场。

但是那一夜,这套流程没能走完。

7点46分,帷幕第一次合上,三分钟后又拉开。8点06分再合上,没再打开。帘子后面有呼吸声,后来变成清晰的鼾声,见证人听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8点53分,工作人员进来,请他们离开。

两套备用针筒,A组和B组,戊巴比妥全部注入。然而人没死。

她被紧急送进纳什维尔的医院,插管,上了呼吸机。监狱给这一夜的说法是“执行未能完成”,像在通报一场因雨延期的球赛。

马丁内斯就在见证席上。她后来对《人物》杂志说:“我一秒都没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第二天凌晨的电话采访里,她对NBC给出了整晚的结论:“他们来执行死刑,她没死。”还有一句:“一团糟。”

30年前,她做了什么

什么案件能让一个州的行刑团队忙成这样?我们得把时间拨回1995年。

克里斯塔·盖尔·派克,1976年3月10日生于西弗吉尼亚州贝克利,案发那年刚满18岁。1995年1月12日,她和17岁的男友塔达里尔·希普、18岁的女友沙多拉·彼得森,把19岁的女同学科琳·斯莱默从诺克斯维尔的职业培训中心带走,带到田纳西大学校园内一处蒸汽厂旧址。派克和希普动手,彼得森望风。接下来,是30分钟到一个小时的折磨。

斯莱默死在了那里。

1996年3月30日,一级谋杀罪名成立,死刑。宣判那天,她过完20岁生日不到三周。按田纳西州惩教署的说法,入狱时她是这个州最年轻的死囚。而同案的希普作案时未成年,判终身监禁,至今还在服刑;彼得森转为污点证人,认罪协议下只服了400多天。

田纳西州最高法院1998年维持原判。此后的近30年,她在死囚牢房里一轮轮上诉,一轮轮被驳回。9月28日,州长比尔·李拒绝了她的减刑(特赦)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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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她被送了回来

更离奇的还在后面。9月30日晚上被急救车拉走的人,10天后被送了回来,人还是那个人。

这10天的流程是:10月1日,律师通报病危。10月6日,她恢复意识,能开口说话。10月7日,能在搀扶下下床走几步,律师转述她醒来后的状态:愤怒,还有困惑。

10月10日出院,转入州立的黛布拉·K·约翰逊康复中心继续治疗,她此前已在那里羁押了三十多年。

美国死刑信息中心(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DPIC)梳理了既往记录:在注射死刑时代,药物已经注入体内、人却没有活下来,这种事此前没有先例。在她之前,另有7名受刑人在处决失败后活了下来,但那7例全部卡在扎针阶段,药物压根没推进去,相当于枪还没响。该中心执行主任对美联社说,派克所经历的情形“独一无二、前所未有”。

最接近她遭遇的,是2014年俄克拉荷马州的克莱顿·洛克特:输液失败,药渗进组织,他在行刑室里熬了43分钟,死在了里面。

她为什么没死?《纽约时报》和美联社请来外部麻醉科医生复盘,答案指向一个词:输液管浸润。针头滑出或者穿透血管,药没进血液循环,渗进周围的肉里,形成一个“药物储库”,慢慢释放。

她的穿刺点起了水疱,灼痛明显。换句话说,两剂药大概率没进血液循环。

当天午夜前,州长宣布暂停年内剩余处决,本来后面还排着12月3日要执行的另一名死囚,加里·韦恩·萨顿。他同时下令第三方全面审查。

州长在声明里说要给田纳西人一个交代:死刑不仅要合法、合宪,还得真的能执行。不过当晚,最后这一条没做到。

派克的律师向纳什维尔戴维森县衡平法院递交紧急动议,要求保全执行日志、医疗废物、监狱和法务部门的通讯记录,一样都不许销毁。

辩护律师,管针头干什么

先补一笔前面没交代的事:这些年她的律师一直在争"她不该死"。理由列得很长,18岁作案、童年长期遭受性侵、确诊双相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而这些理由当年量刑的陪审团一条都没听过。为此他们向州长递了一份226页的减刑申请,要求把死刑减成终身监禁,9月28日被驳回。

同一批人还打了另一条线:她的血管细、有血小板增多症,用注射方式处死她,本身就构成宪法禁止的"残酷和非常的刑罚",但田纳西最高法院9月23日驳回了这项挑战。

中国读者读到这里,多半会卡一下:辩护律师不是该辩护“她不该死”吗,怎么开庭前研究起针头扎不扎得进?总不能因为注射死刑可能失败,就不执行了吧?

不是这个逻辑。

美国死刑诉讼里有一类主张,从来不争“杀不杀”,只争“怎么执行”。宪法第八修正案禁止“残酷和非常的刑罚”。用在死刑执行方式上,它不否定死刑本身,但要求执行方式不得带来超出处决所需的、可避免的严重痛苦。

针扎穿血管、药物失效、现场没有急救预案,这几样里只要有一件落到头上,执行方式本身就可能违宪。律师拿着这些上法庭,争的是暂缓执行或者改换执行方式,不是改判。

9月30日晚上,上面那套逻辑原样演了一遍。执行进行到一半,派克的律师向田纳西州最高法院和联邦法院递了紧急动议,申请暂缓执行,理由是她在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注意这个申请的结果:暂缓执行不是放人,也不改变她已被判死刑、仍在羁押的状态。争的不是活命,是不痛苦。

没杀成,还能再杀一次吗?

既然人活着,那法律就尴尬了。一道老题被重新摆上桌:死刑执行到一半失败了,还能不能再来一次?

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设有“禁止双重危险”条款:同一件事,判过无罪也好、定了罪也罢,国家都不能再追着审第二遍,也不能罚两次。

顺着这个直觉往下推:一个人已经被处决过一次却没死,国家再排队杀她一次,看上去就撞在这条修正案上。

听上去不能再杀。不过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判例里有答案。79年前,最高法院已经在一张电椅上回答过这个问题。

1946年5月3日,路易斯安那州,17岁的黑人少年威利·弗朗西斯被送上电椅。电闸合上,电流穿过身体,他没死。

现场见证人后来在宣誓证词里写,听到他喊:“把它拿掉!把它拿掉!让我喘气!”(‘Take it off! Take it off! Let me breathe!’)

州政府修好电椅,准备择日再杀。官司一路打到联邦最高法院。

1947年1月13日,最高法院5票对4票裁定:再执行,合宪。多数意见认为,残酷必须是刑罚方法本身自带的,不能来自受刑人对上一次的恐惧(the cruelty must be inherent in the method of punishment);第一次失败不是州政府故意加刑,死刑判决仍然有效,再次执行不构成第八修正案所禁止的残酷和非常的刑罚。

伯顿大法官在异议里写,这等于让被告人承受“分期付款式的死刑”(death by installments)。

四个月后,弗朗西斯第二次坐上电椅。这一次,设备正常。被问到遗言,他说:“没什么可说的。”

一次失败没有换来活命,只换来再杀一次。

到了注射时代,俄亥俄州把同一道题又考了一遍。

2009年9月15日,53岁的罗梅尔·布鲁姆被执行注射死刑。行刑团队在他手臂和腿上扎了至少18针,两个小时,找不到一根能用的血管。

布鲁姆疼得流泪,到后来,是他自己指着身上,告诉他们哪儿可能还扎得进。州长最终叫停。

俄亥俄州想换日子重来,布鲁姆一方以禁止双重危险、正当程序及禁止残酷和非常的刑罚为由再次起诉。2016年3月,俄亥俄州最高法院裁定可以再执行,对“执行何时开始”的解释比当年的“意外”说更技术:药物从未进入静脉通路,扎针只是执行前的准备步骤,法院据此认定执行程序尚未开始。

既然后者不算开始,就谈不上第二次。

官司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2016年12月被拒绝受理,只有布雷耶、卡根两名大法官公开写下异议。2020年6月,第六巡回上诉法院就其上诉作出裁定,未支持他的主张。

2020年12月29日,布鲁姆在狱中死于疑似新冠肺炎,终年64岁。他等了11年,没等到第二次行刑,也没等到一个最终答案。

两起案子翻完,会发现州政府两次胜诉,靠的是同一句话:刚才那次不算,执行还没真正开始。电椅坏了是意外,药没进去是准备工作。

但是俄亥俄法院那句“还没开始”,在派克身上用不了了。

两套药已经实打实地注入了她体内。按俄亥俄法院当年的逻辑,药进血管那一刻,执行就算开始。那么派克面对的,就是一次已经开始、药物已经注入、唯独没有打死人的处决。

执行发生了,只是结果不对。79年攒下的判例堆在面前,没有一条是针对“药物已经注入却没能致死”写的。她的律师已经放话要提起执行方式合宪性的诉讼,田纳西州至今没有法律上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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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场处决,一场没打成

别觉得这是百万分之一的倒霉。处决失败这件事,在美国是有人专门做统计的。

阿默斯特学院教授奥斯汀·萨拉特写过一本《残酷的奇观》(Gruesome Spectacles: Botched Executions and America's Death Penalty,2014年),把1890到2010年的处决一笔笔翻出来:8776次处决,276次出故障,占3.15%。最讽刺的是,被宣传成“最人道、最不痛苦”的注射死刑,故障率反而最高,达到7.2%。

这套统计口径有学者质疑。但注射没有官方说的那么稳。

田纳西用不着翻书,它自己今年就在现场演示。

2026年,田纳西安排了两场死刑。5月21日,卡拉瑟斯那场,静脉通道建了一个多小时没建成,州长给了为期一年的缓期。9月30日轮到派克,两剂药打完,人被送进了医院。

一场也没打成。

执行团队的底细也被翻了出来。负责扎针的马克·福勒医生,2013年之后就没再独立放置过中心静脉导管,眼下没有任何一家医院给他现行执业权限。早年,他还曾把导丝误送进病人的颈静脉。

卡拉瑟斯那场他在,派克这场,他也在。

六个对三个

这道题要打到底,最后一站是联邦最高法院。现在的格局摆在明面上:6个保守派,3个自由派。

已知的第一组坐标,来自行刑当晚。放行行刑的那道命令,6比3,反对的正好是三个自由派:索托马约尔、卡根、布朗·杰克逊,索托马约尔执笔。

但要看清题目:他们反对的是州政府抢在下级法院审完之前动手,不是“能不能再杀一次”。这是两道题。

“能不能再杀一次”,现任大法官里留下过记录的只有卡根一个。2016年布鲁姆申请调卷,布雷耶和卡根投票想受理,布雷耶写了异议。布雷耶2022年退休,接班的是布朗·杰克逊。

保守派六位在这道题上没有公开记录,我不猜。能摆出来的只有一个背景:1947年的弗朗西斯案,先例站在州政府那边,但比分是5比4。

官司最后落进哪个结局,现在数得出来几种。

法院可以沿用弗朗西斯案,或者干脆认定当晚不算一次完整执行,定个新日期。如果这条路走通了,州政府赢。

反过来,再执行这条路一旦被堵死,死刑判决还留不留得住,就是下一场官司。这是派克能拿到的最好结果。

最坏的是谁都没等到。布鲁姆的先例摆在那儿:官司打了11年,人死于新冠。派克今年50岁,在死囚牢房里已经住了30年。

而且这条路很长:地区法院、第六巡回上诉法院、然后是调卷申请,凑够4票才进最高法院的门。

现在卡在哪儿

州长的暂停令、第三方的全面审查、辩护方的证据保全动议、辩护方将要提起的宪法诉讼。四道程序,一道都没走完。

新日期没有,新方式没有,要不要先过一道合宪性审查,也没有。

没人答得上来。

到本文截稿(10月11日)为止,派克仍在州立康复中心羁押、治手臂的伤。新日期,没有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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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司法案例与法院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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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美国联邦第六巡回上诉法院,Broom v. Shoop, No. 19-3356(2020,2020年6月23日判决),来源:https://cases.justia.com/federal/appellate-courts/ca6/19-3356/19-3356-2020-06-23.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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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田纳西州戴维森县衡平法院,派克律师紧急证据保全动议,No. 26-0027-III(2026年10月1日提交,10月7日开庭),来源:https://files.deathpenaltyinfo.org/documents/pdf/25.-2026.10.01-EMERGENCY-MOTION-TO-PRESERVE-RELEVANT-EVIDENCE-FINAL.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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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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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今日美国,田纳西设定派克行刑日期及1995年案件回顾(2025年10月1日),来源:https://uw-media.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25/10/01/christa-gail-pike-execution-scheduled-colleen-slemmer/86462744007/

14. NBC News,受害者母亲马丁内斯电话采访(2026年10月1日,NBC附属台NBTX转载),来源:https://nbtxnews.com/it-was-a-mess-tennessee-fails-to-execute-inmate-after-2-lethal-injections/

15. CBS News,布鲁姆狱中死亡报道(2020年12月29日),来源:https://www.cbsnews.com/amp/pittsburgh/news/inmate-who-survived-execution-attempt-dies-covid-suspected/

16. Wendy Grossman Kantor、Chris Spargo,《Christa Pike's Victim's Mom Watched as Execution Failed: 'I Did Not Take My Eyes Off Her'》(PEOPLE 独家,2026年10月1日;正文“我一秒都没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及11小时车程出自该文。原文链接:https://people.com/christa-pikes-victims-mom-watched-as-execution-failed-exclusive-11822456 ),来源:https://malaysia.news.yahoo.com/christa-pike-victim-mom-watched-184102761.html

17. 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最高法院拒绝受理布鲁姆调卷申请、布雷耶与卡根公开异议(2016年12月12日),来源:https://deathpenaltyinfo.org/as-supreme-court-rejects-death-penalty-petitions-justice-breyer-renews-call-for-constitutional-review

18. 田纳西州惩教署(TDOC)就派克执行未完成的声明(2026年9月30日,经美联社转述:“followed every step of the State's lawful, established execution protocol”、派克已送院外医疗机构),来源:https://nbtxnews.com/it-was-a-mess-tennessee-fails-to-execute-inmate-after-2-lethal-injections/

学术资料

19. 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Botched Executions 统计专题(萨拉特8776次处决276次故障、注射死刑7.2%故障率数据),来源:https://deathpenaltyinfo.org/executions/botched-executions

20. Austin Sarat,《Gruesome Spectacles: Botched Executions and America's Death Penalty》,斯坦福大学出版社2014年,Cambridge Core书评页,来源:https://resolve.cambridge.org/core/services/aop-cambridge-core/content/view/A209299113D25C0502540219C0D03A14/S0023921600000979a.pdf/gruesome-spectacles-botched-executions-and-americas-death-penalty-by-austin-sarat-stanford-ca-stanford-univ-press-2014-288-pp-dollar2400-cloth.pdf

中国法律

21.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年修正,第二百六十二条为应当停止执行死刑的规定),国家法律法规数据库,来源:https://flk.npc.gov.cn/detail?title=%E4%B8%AD%E5%8D%8E%E4%BA%BA%E6%B0%91%E5%85%B1%E5%92%8C%E5%9B%BD%E5%88%91%E4%BA%8B%E8%AF%89%E8%AE%BC%E6%B3%95&id=ff8080816f135f46016f1d1b81b01351

免责声明

本文为法律知识科普,事实均来自公开报道与法院公开文件,不代表对任何当事人或司法机构的立场评价;本文不支持也不反对死刑,仅作客观介绍,不评价任何制度高下。

派克案为正在发展的滚动案件,听证安排、第三方审查结论与新执行日期,截稿时均未公布,后续以官方信息为准。

文中处决失败的医学原因,系外部医学专家基于公开信息的分析及辩护律师的主张,非官方调查结论,最终原因以第三方审查结果为准。

大法官在“能否再次执行”问题上的立场,文中仅呈现有公开记录的部分;保守派大法官对此无公开记录,本文不作预测。

萨拉特教授的失败处决统计在学界存在口径争议,文中已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