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去省城帮儿子带娃的第三周,我把盐当糖放,一锅红烧肉苦得没法下筷。
楼道里,对门独居的何玉燕正弯腰捡钥匙。
我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她抬头看我,没答,反问我儿子是不是叫韩鹤轩。
我点头。
她把我拉进她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儿子躺在病床上,旁边站着老伴。
我转身回屋,反手把门锁死,链条扣上,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屏幕上闪着老伴的名字。
那扇门,我一夜没敢开。
01
宋玉仙走那天,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冷冻层码着饺子,保鲜层放着切好的肉丝、洗好的青菜。
她说你一个人别凑合,热热就能吃。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嫌她啰嗦。
结婚四十年,她头一回出远门,我倒觉得清净。
她走后的第一个早晨,我睡到八点才起。
没人喊我吃降压药,也没人催我遛弯。
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不用送孙子上学。
孙子在省城,儿子家。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水放多了,面坨成一团。
凑合吃了两口,把碗泡在水池里。
以前这些都是宋玉仙收拾,我连洗碗布放哪儿都不知道。
翻了半天,在阳台柜子里找到一块。
洗衣服更费劲。
我把白衬衫和蓝裤子泡一起,捞出来衬衫染了色,灰不灰蓝不蓝。
我站在洗衣机前骂了句脏话,又把衣服塞回去,倒了大半袋洗衣粉。
泡沫从盖子缝里冒出来,流了一地。
下午,宋玉仙打来视频。
屏幕里她抱着孙子,孩子扭来扭去不让她抱。
她说孩子认生,过几天就好。
我听着,觉得背景有广播声,像医院那种,滴滴响了两下。
我问她,她说电视开着,新闻频道。
我又问儿子呢。她说加班,忙得很。我说想去看看,她说亲家母在,去了没地方住。视频挂得急,我对着黑屏坐了半天。烟抽了三根,烟灰缸满了。
晚上,我把冰箱里的饺子煮了。皮全破了,馅漂在汤里,像一碗糊糊。我吃了半碗,剩下的倒进垃圾桶。碗筷堆在水池里,不想洗。
第二天去楼下下棋。
老赵问我,老伴呢。
我说去省城带孙子了。
他说好福气,儿子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连输三局,老赵说你心不在焉。
我说昨晚没睡好。
回家时,楼道里有个女人在搬米。
五十斤的袋子,她一个人拽着上楼。
我帮了把手,抬到三楼。
她说谢谢,声音挺轻。
我这才看清她脸,头发花白,六十来岁,戴副老花镜。
她说刚搬来,住对门。
我点头,没多问。回屋后,听见对门关门的声音,很轻。
那几天,我把日子过乱了。
早饭忘了吃,午饭凑合,晚饭不吃。
降压药想起来才吃,有时一天吃两回。
头晕,以为是没睡好。
夜里睡不着,起来在阳台抽烟。
小区路灯昏黄,一个人影都没有。
第四天,我给儿子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说在开会。我说你妈呢。他说在忙。电话挂得比宋玉仙还快。
我翻出儿子旧名片,省城那家公司。打过去,占线。再打,停机。我以为是换号了,把名片塞回抽屉。
第五天,宋玉仙发来一张照片。孙子在小区滑梯上笑,她站在旁边。我看了两遍,觉得照片里树叶太绿,不像这个季节。我没问,把照片存了。
晚上视频,她没接。
过了半小时回过来,说刚才在洗澡。
我注意到她背景换了,不是儿子家的客厅。
白墙,铁架子床。
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儿子家客房。
我说你背后那个架子不像家里的。
她愣了一下,说哦,这是医院陪护床,孙子有点感冒,来医院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孙子感冒,她陪护,那儿子呢。她说儿子在上班。我又问,孩子病了,你一个人行吗。她说行,你顾好自己。
挂了视频,我坐不住。翻出存折,想看看还有多少钱,不行就买张车票去省城。存折翻开,我手停住了。
定期那栏,五万块,没了。取款日期是十天前,宋玉仙走的第二天。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五万块,她取走了,没跟我说。
我拨她电话。
响了七声,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钱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说儿子家换房子,首付不够,借给儿子了。
我说借五万,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她说怕你不同意,又怕你着急。
我说那是咱俩的养老钱。
她说儿子会还的,年底就还。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摔在床上,坐在沙发上喘粗气。四十年了,家里钱的事从来都是一起商量。她头一回背着我动这么大一笔钱。
那晚我没睡。坐在客厅里,盯着门口那双她的拖鞋。拖鞋旧了,底磨平了,她说扔了吧,我说还能穿。现在人走了,拖鞋还在。
第六天,楼道里又碰见何玉燕。
她拎着垃圾袋,我拎着垃圾袋。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她走在前头,步子很慢。
我走快了,超过她,又慢下来。
到了垃圾桶前,她让我先扔。
我扔完,站在旁边等她。
她扔完垃圾,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她看了我一眼,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挺没意思。人家一个独居女人,我跟人家搭什么话。回屋,关上门,继续对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播着家庭剧,儿子跟父母吵架,摔门走了。我换了台。新闻里说最近电信诈骗多,让老年人注意。我关了电视。
第七天,宋玉仙没打视频。我打过去,她挂了。过了十分钟发来一条消息,说孙子闹,晚点说。我等了一晚上,没等到。
第八天,我去超市买盐。
付钱时发现钱包里夹着一张催款单,收件人韩鹤轩,金额五万。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是前几天在楼道捡的,当时以为是广告,顺手夹钱包里了。
单子上写着逾期未还,限三日内处理,否则走法律程序。
我手有点抖。把单子塞回钱包,盐也没买,直接回家。
02
回家后我把催款单摊在桌上,看了三遍。借款平台的名字我不认识,利息高得吓人。五万块,逾期三个月,本息加起来六万多。我儿子借的。
我打韩鹤轩电话,关机。打宋玉仙电话,无人接听。我坐在桌前,手指头敲着桌面,敲得指头疼。
下午,楼下有人按单元门铃。
我从猫眼往外看,两个男人,穿深色夹克,手里夹着烟。
对讲机里他们说是找韩鹤轩。
我说他不在。
问他们是谁。
说是快递。
我说放门口。
他们没放,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扒着窗户往下看,两人出了单元门,站在花坛边抽烟,抬头往楼上看。我缩回脑袋。
第二天,门缝里塞进来第二张催款单。金额变成八万。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八万块,不是小数。儿子到底借了多少。
我拨110,想了想又挂了。报警说什么,儿子欠钱不还。警察能管吗。
中午,宋玉仙终于回了电话。
我问她催款单的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别管,我来处理。
我说你处理什么,你人在省城,催款单贴到家门口了。
她说那些人就是吓唬人,不会真怎么样。
我说你告诉我实话,儿子到底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手头紧,借了点钱。
我说借了多少。
她说没多少。
我说八万还叫没多少。
她声音变了,说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催款单塞门缝里,全楼都知道我儿子欠钱。
电话那头有杂音,像有人在叫她。她说了句晚点再说,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八万块,加那五万定期,十三万。儿子在省城到底干什么了。宋玉仙瞒了我多少事。
傍晚,我去楼下扔垃圾。
单元门口贴了张纸,打印的,写着韩鹤轩欠债还钱。
我一把撕下来,团成团,攥在手里。
转身时,看见何玉燕站在楼道口,看着我。
她手里提着菜,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没说话,低头走了。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面说,你儿子是不是叫韩鹤轩。
我停住脚,回头。她站在那儿,菜篮子换了只手。我说是。她问,你是不是收到催款单了。我愣住。她说,我儿子以前也被人这么催过。
我看着她,脑子转不过来。她说,你要是有空,来我家坐坐。我犹豫了一下,跟她进了屋。
她家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摞报纸。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公司门口。一个是我儿子韩鹤轩,另一个我不认识。她说,旁边那个是她儿子,何俊名。两人以前是同事。
我说你儿子呢。她没接话,又抽出一张借款合同复印件。上面有我儿子的签名,借款金额十五万,出借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郑永健。我没听过。
她说,郑永健是专门做套路贷的。
她儿子被这个人坑了三十万,房子卖了,媳妇跑了,人现在还在康复医院。
她搬到这里,是因为借款合同上写了韩鹤轩的住址。
我手一松,照片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回纸袋。她说,你老伴没去带孙子吧。我说她在省城。她说,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哪儿。
我拨宋玉仙电话。
响了,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站起来,说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说了一句,你儿子腿被人打断了,在省城人民医院。
我没回头,拉开门,上楼。
掏出钥匙,开门,反手把门锁死。
链条扣上,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门,一夜没敢开。
03
那晚我没合眼。手机震了十几次,宋玉仙打的。我一次没接。后来她不打了,发来一条消息,说你别听外人瞎说,事情不是那样。我没回。
天快亮时,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梦见儿子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说爸你骑快点。梦里他笑得很开心。
醒来时,脖子僵得动不了。
我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挪开。
门锁还是反扣着。
我拉开链条,打开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
对门何玉燕家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布鞋。
我回屋,给宋玉仙回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哑的。
我说,韩鹤轩在哪个医院。
她顿了一下,说你别来,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说我问你哪个医院。
她说省人民医院骨科。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抖得系不上鞋带。系了三次,才系上。
我去银行取了三千块钱。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大爷你取这么多现金干嘛。我说去省城看儿子。她说你小心点,现在骗子多。我说知道。
回家收拾东西。一个旧旅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降压药,充电器。想了想,把存折也塞进去了。
出门时,碰见何玉燕。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说,你等一下。
我站住。
她把信封递给我,说这是郑永健的线索,我收集了半年,你拿着。
我没接。她说,你儿子借的钱,本金没那么多,是郑永健利滚利滚出来的。我儿子就是这么被坑的。你拿着,到了省城找个律师问问。
我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她点点头,回屋了。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这个城市我住了四十年,每条路都熟。现在看着,觉得陌生。
买票时,售票员问我去哪儿。我说省城。她说最近一班,半小时后。我说行。
候车室里,我给宋玉仙发了条消息,说我上车了。她没回。
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路,她哄了一路。我想起孙子小时候,宋玉仙也是这么抱的。
三个小时后,火车到站。
我出了站,打车去医院。
司机问我去哪个门,我说骨科住院部。
他说你去看病人啊。
我说嗯。
他说骨科最近住进来好几个被打伤的,这世道。
我没接话。到了医院门口,远远看见宋玉仙站在台阶上。她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她没动,站在原地。
我走过去。她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我看见她手上全是裂口,指头贴着创可贴。
我说,走吧。她转身,我跟在后面,上了住院部三楼。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她停住。
我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韩鹤轩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
脸上有淤青,眼角缝了针。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在削苹果。是吴梓萱。旁边小凳子上坐着一个孩子,低头玩玩具。是孙子韩一诺。
我推开门。韩一诺抬头看见我,喊了声爷爷。吴梓萱站起来,叫了声爸。韩鹤轩睁开眼,看见我,嘴动了动,叫了声爸,声音哑得听不清。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宋玉仙站在门口,没进来。
04
韩鹤轩的伤是半个月前落下的。左小腿骨折,肋骨裂了两根,脾脏有轻微出血,医生说得养三个月。打他的人,就是郑永健手下的。
吴梓萱说,韩鹤轩半年前失业。
公司裁员,他没敢跟家里说。
找工作找了两个月,没着落,借了第一笔网贷。
五万。
后来还不上了,又借了第二笔,拆东墙补西墙。
三个月滚到十五万。
郑永健的人上门那天,韩鹤轩刚找到一份送外卖的活儿。
对方堵在楼道里,让他签了张十五万的借条,实际到手只有八万。
剩下的说是手续费和利息。
韩鹤轩还不上,被打了一顿。吴梓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宋玉仙接到电话那天,孙子正好发烧,她没敢告诉我,买了张火车票就去了省城。
这些事,我是坐在病房里,听吴梓萱一句一句说的。宋玉仙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韩鹤轩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
我没发火。坐在那儿,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我说,这是对门邻居给的,她儿子也被郑永健坑过。里面有证据,回头找个律师。
吴梓萱愣了一下,说谢谢爸。宋玉仙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老韩,我瞒你,是怕你血压高。你去年住院,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刺激。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跟去年住院有什么区别。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我在医院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一晚上八十。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病房。韩鹤轩醒了,精神好些。我坐在床边,问他,一共欠了多少。他说,本金三十万,加上利息和违约金,对方要八十万。
我说,你借了三十万。
他说,一开始只借了五万。
我没再问。坐了一会儿,说,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中午,吴梓萱带韩一诺出去吃饭。
病房里就剩我和宋玉仙。
她坐在床边,给韩鹤轩擦手。
我说,家里的定期,你取了多少。
她说,五万。
我说,还借了谁的。
她说,你妹妹三万,我弟弟两万,还有我表姐一万。
我说,一共十一万。她说,嗯。
我说,剩下的呢。她说,我把老房子抵押了。
我愣住。
老房子,我们住了四十年的那套。
房产证上是我俩的名字。
她一个人,怎么抵押的。
她说,找了个中介,办的经营贷,贷了三十万。
我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说,你签了我的名字。
她说,签了。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我靠在墙上,觉得胸口闷。深呼吸了几口,才缓过来。
宋玉仙跟出来,站在我旁边。她说,老韩,你骂我吧。我说,骂你有什么用。钱能回来吗。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难受。伸手拉她起来,说,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05
那天下午,我让宋玉仙带我去见郑永健的人。她说不知道对方在哪儿。我说催款单上有电话。她翻出手机,找到一条短信,上面有个手机号。
我拨过去。
响了很久,一个男人接了,声音很粗。
我说我是韩鹤轩的爸,想跟你们谈谈。
对方说,谈什么,还钱就行。
我说钱要还,但得当面说清楚。
他说行,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茶馆。
挂了电话,宋玉仙拉住我胳膊,说你别去,那些人不是好东西。我说我不去,他们就不来了吗。她说报警。我说报警有用,你儿子腿能好回来吗。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城西茶馆。
宋玉仙要跟,我没让。
我一个人去的。
茶馆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
进去后,一个光头男人坐在靠里的桌子旁,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光头让我坐。
我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我儿子欠你们多少钱。
他说,本金三十万,加违约金和利息,八十万。
我说,本金三十万,借条上写的是十五万。
他说,那是第一笔,后来还有。
我说,你把所有借条拿出来。
他笑了一下,说大爷,你挺懂啊。我说我不懂,但我有律师。他脸色变了变,说律师没用,合同白纸黑字。
我把信封推过去。他打开,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把那信封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巨响,把我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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