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跟我要七千九的那天,是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我正在菜市场跟卖豆角的为了八毛钱争得脸通红。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儿子,赶紧腾出手接。他第一句就是:“妈,这个月生活费能不能再给我转三千七?”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豆角差点掉地上。我问他,上个月不是刚给了四千二吗,你一个人在学校,吃食堂住宿舍,怎么又要这么多。
他说:“妈,你不懂,我现在有女朋友了,出去吃顿饭看个电影开个房,哪样不要钱?我总不能让女孩子花钱吧。”
我站在卖鱼的摊子前面,那股子腥味往鼻子里钻,地上湿漉漉的,我脚底下一滑,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你大四了,二十二了,自己心里没点数?”我嗓门有点压不住,“你爸在工地上扎钢筋,一天三百二,太阳底下晒十个小时,你张嘴就是三千七。”
他那边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堵得慌的话。
“那别人都有女朋友,人家一个月花一万多的都有,我就花七千九怎么了?我又没乱花。”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卖鱼的大姐看了我一眼,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儿子要钱。
她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我家那个每个月也要三千多,我都不知道他花哪儿了。
我拎着菜回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数字。七千九。
我跟老周说了。老周是我男人,在城东那片工地上扎钢筋,做了快二十年。他听完没吭声,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给他。”
我说你疯了?他一个月生活费七千九,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老周说:“他在外面念书,身边同学都有钱,咱不能让他矮人一头。谈对象是正事,万一成了呢?”
我看着老周那双手,指头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有的地方缠着创可贴,有的地方连创可贴都贴不住,就那么露着红肉。
他一个月刨去自己吃饭抽烟,往家里拿四千多。我退休了,一个月两千一百块的退休金,在社区门口那个小超市帮着理货,一个月再挣一千六。
加起来,七千九,正好是我们俩一个月的进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了两次水。老周打着鼾,一点心事没有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给儿子回了消息,说这个月先给你转五千,剩下的你自己想想办法,做做兼职也行。
他秒回:五千不够。
就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把昨晚剩的小米粥热了热。粥有点糊底了,我拿勺子刮了刮,倒了。
我跟超市的李姐说了这事。李姐比我大四岁,六十三了,她儿子早就结婚了,孙子都上小学了。
李姐说,你可不能惯着他。她讲她侄子,前几年上大学也是谈了个对象,家里一个月给三千,他嫌少,去借了那种网上的钱,利滚利滚到七万多,最后是他爸把家里养的八头猪全卖了才填上。
“那姑娘呢?”我问。
“姑娘?知道欠钱的事之后,半个月就没影了。”李姐把货架上的方便面一袋袋码整齐,“现在的女孩子精着呢,你儿子花七千九,人家以为是他的本事,等知道是家里给的血汗钱,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接话,心里更乱了。
又过了两天,儿子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在一家日料店,桌上摆了一堆盘子,他和一个女孩子对着镜头笑。女孩子挺好看的,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又缩小,盯着儿子那张脸。他瘦了点,下巴尖了,但是笑得很开心。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姑娘不错,看着就文静。
我说你知道这一顿日料多少钱吗?老周摇头。我说我查了,那家店人均三百八。
老周不说话了。
隔天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碰见了楼上的刘姨。刘姨七十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南方那边上班,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是打打电话。
刘姨问我最近忙啥,我说愁儿子呢。她说怎么了,我就简单说了几句。
刘姨听完叹了口气,说:“我儿子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我一个月给他八百,他从来不张嘴多要。有一次我去看他,发现他在食堂就买一份白饭,就着免费的汤吃。我问他怎么不吃菜,他说他不爱吃。”
刘姨顿了顿,把药盒子装进布袋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把生活费省下来,给我买了一件棉袄。那件棉袄我现在还留着,领子都磨破了,没舍得扔。”
我心里不是滋味,说那您儿子真懂事。
刘姨说,懂事是懂事,可我现在想想,我宁愿他那时候多吃两口菜。
从医院出来,天阴着,风刮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我拎着药袋子慢慢走,路过街角那家药店,门口摆着一个体重秤。我站上去看了一眼,比上个月轻了三斤六两。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了,这次没提钱,聊了几句闲话。我问他女朋友哪儿的,他说本地的,家里做点小生意。我问她知不知道咱家的情况,他支吾了一下,说:“妈,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你花着家里的钱,一个月七千九,人家以为你是什么富二代呢。要是哪天人家知道你就是个普通人家,你爸在工地上扎钢筋,你觉得人家还跟你?”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妈,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了?我跟他爸省吃俭用供他念书,从小学到大学,没让他缺过学费。他小时候想学画画,一节课八十块,我咬着牙给他报了。他爸那会儿在工地上加班,连着干了三十七天没歇。
我什么都没说,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什么都没看进去。老周从工地上回来,浑身是灰,坐在门口换鞋。他脱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脚后跟贴着一块膏药,颜色都发黑了。
我说明天别去了,歇一天。
他说:“歇什么歇,这个月活儿多,多干一天多三百二。”
我看着他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突然就想哭。但我没哭,我把电视关了,去厨房给他热饭。
饭桌上我跟老周说,儿子那个女朋友,家里做生意的。
老周扒了口饭,说那不挺好。
我说好什么好,人家家里有钱,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一个月七千九,你扎钢筋扎到明年也供不起。
老周把碗放下,看着我说:“那你说怎么办?让他分手?”
我没说话。
他说:“孩子大了,他自己的事自己定。咱能供就供,供不了就跟他说实话。”
我说:“说了实话,人家姑娘跑了,他不得恨咱一辈子?”
老周没回答,把碗里剩下的饭粒扒干净,起身去厨房添饭。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是前年在工地上被一根钢管砸的,没舍得去大医院看,就在社区医院拍了片子,拿了点药,硬扛过来的。
我想起一件事。
前年冬天,老周在工地上摔了那一下,在家躺了四天。儿子那时候大二,打电话回来说想买个新电脑,旧的太卡了。老周二话没说,让我给他转六千。
我当时说,你爸腿伤了,在家歇着呢。
儿子说,那要紧吗?
我说不要紧,养几天就好了。
他说,那电脑的事……
我说行,给你转。
后来那个电脑他用了不到一年就换了,说是配置不行,跑不动设计软件。旧的那个我拿回来,现在还放在柜子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把这事跟李姐说了。李姐说,你们俩口子就是太惯着了。
我说,就这一个儿子,不惯他惯谁。
李姐说,惯可以,但不能让他觉得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又给我讲了件事。她家隔壁那个老张,儿子在北京念书,谈了个女朋友。老张两口子一个月给五千,儿子还嫌少,后来干脆不跟家里联系了,过年也不回来。老张媳妇想儿子想得不行,打电话过去,儿子说:“你们给不了我想要的,就别管我。”
老张媳妇哭了大半年,眼睛都快哭坏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姑娘把他甩了,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老张两口子啥也没说,给他做了顿饭。现在在县城找了个工作,一个月四千多,娶了个本地姑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踏实了。”
我听完没说话。
李姐说:“你儿子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能拉就拉一把。别等他摔了跟头再后悔。”
我回家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八分,我给儿子转了两千。附了一句话:这个月就这些,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他收了钱,没回消息。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他女朋友不知道从哪儿加上了我的聊天账号。她说话挺客气的,阿姨长阿姨短,说听我儿子讲我身体不好,让我多保重。
我客气了几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看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说:“阿姨,他跟我说你们家条件挺好的,在县城有两套房,是真的吗?”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我把火关了,回她:“闺女,我家就一套房,自己住着。他爸在工地上干活。”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哦,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然后就再没消息了。
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声音很冲,问我跟她说了什么。我说我就说了实话。他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毁我?”
我没说话。
他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外面下着小雨,楼下那盏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有个外卖员骑着车飞快地过去,溅起一串水花。
老周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说:“没事,他会明白的。”
我说:“他要是一直不明白呢?”
老周没回答。
又过了十一天,儿子发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分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分的,他也没说。
那个月他只要了两千五,我给他转了三千。他没多要,也没说谢谢。
后来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在抽屉里翻到一个本子。上面记着账,密密麻麻的,什么“日料三百八”“电影票八十九”“奶茶两杯三十六”“酒店三百二”。
最后一页写着:妈,对不起。
就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圈,像是个没写完的句号。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房间的窗帘拉着,从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照着桌上那个旧电脑,屏幕黑的,落了一层薄灰。
那台电脑现在还在他房间里放着。他没带走。
我有时候进去擦桌子,会顺手擦一擦那个屏幕。擦完了看着它,什么也不想。
老周前几天跟我说,儿子打电话问他工地上的活儿累不累。老周说累,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注意身体。
老周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泡脚。他的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热水一泡,泛着红。我蹲下来给他搓脚,他躲了一下,说不用。
我说你别动。
他就没再动。
水凉了,我给他擦干,拿了点药膏涂上。他说这药膏挺好使的,哪儿买的。我说楼下药店,十六块八一支。
他哦了一声,说便宜。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他张口要七千九的时候,我要是直接答应了,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也许他们不会分,也许他会一直瞒着那个姑娘,也许毕业以后找个工作,慢慢也就把日子过起来了。
也许那个姑娘知道真相以后还是会走,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我不知道。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孩子在外头念书,谈了个对象,开销一下子涨上去,家里供得吃力,又怕说破了伤感情。你们最后是怎么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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