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低,我后脖颈子一阵阵发紧。

吕永利把一摞纸拍在桌上,纸角扫过我的茶杯,茶水晃出来,洇湿了桌面。

他指着我说,苏文,八十万,你认不认。

满屋子人全看过来。

我盯着那串卡号,尾号731,跟我的工资卡只差一位。

昨天下午我刚在银行把那张冒名卡注销,回单还在兜里,硬邦邦硌着大腿。

吕永利笑了一下,说销了卡也没用。

梁宏毅脸色铁青,谢佳怡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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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那个下午,吕永利从财务主管办公室搬出来,纸箱子搁在走廊地上,里面的计算器、订书机、喝了一半的茶叶罐,零零碎碎。

他蹲在那儿一样样往箱子里捡,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

我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手里攥着梁宏毅刚签的任命书,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搭把手。

吕永利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带着点笑,可我就是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说,苏文,你坐我那把椅子,腰不疼吧。

我说,吕主管,我……他摆摆手,抱着箱子往电梯口走,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

吕永利走了一个礼拜,我把他的旧账翻出来对。

公司账面上有笔三十万的坏账,挂在一家早就注销的皮包公司名下,凭证后面只签了吕永利的字。

再往前翻,类似的还有两笔,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五万,加起来六十五万。

我盯着那几张泛黄的纸看了很久,拿不准该不该往上报。

晚上回家,徐桂平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坐在餐桌前发呆。

她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又加班?

我说,没有,翻旧账。

她把围裙解下来,说,翻出事了?

我摇摇头。

那晚我没睡好,梦里全是吕永利蹲在地上捡东西的背影。

第二天我把坏账的事跟梁宏毅说了。

他坐在老板椅里,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才开口。

他说,苏文,公司这两年不容易,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刚上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我说,那这些账……他打断我,说,放着吧,别动。

说完拿起电话打给客户,声音立刻变得热络。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几页凭证复印件,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坏账的事,可心里一直搁着,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硌脚,但总在那儿。

吕永利被降职后没离开公司,梁宏毅让他转做顾问,说是顾问,其实就是挂个名,工资砍了一半。

他偶尔来公司,总挑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递根烟。

有回我在走廊碰见他,他靠着墙,手里转着打火机,说,苏文,最近银行跑得勤啊。

我说,办点私事。

他哦了一声,打火机啪地合上,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总觉得他那句话不是随便问问。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上个月的事。

蔡永刚来公司对账,他是我们最大的供应商,一年几百万的货款从他那儿走。

那天他在财务室坐了一下午,跟谢佳怡对完账,走的时候特意绕到我桌前,拍了拍我肩膀,说,苏主管,以后多关照。

他手劲大,拍得我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我说,蔡老板客气。

他笑笑,露出一颗金牙,那笑容说不出的别扭。

他走后,谢佳怡小声跟我说,苏主管,蔡老板刚才问我,你的银行卡号是不是尾号731。

我一愣,说,他问这个干什么。

谢佳怡说,我也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处想。

那段时间徐桂平总说我气色不好。

她退休后在家闲不住,白天去社区帮忙,晚上回来做饭收拾,日子过得规律。

儿子苏国源在银行上班,每天穿得板板正正出门,晚上回来就钻进自己屋里打游戏。

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平淡,没什么波澜。

可那几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

晚上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桂平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说,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事,睡吧。

她翻个身又睡着了,我睁着眼一直到后半夜。

02

那个礼拜三上午,我去银行办工资卡换卡。

苏国源就在这家支行上班,我本不想找他,怕影响他工作,可柜员说换卡必须本人来,我就排了号。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是个小姑娘,对着电脑敲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再抬头,说,苏先生,您名下有一张卡,尾号731,您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卡?

她说,半年前开的,您本人开的。

我说,不可能,我就一张工资卡。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开卡日期是半年前,卡号尾号731。

我当时就懵了。

那张卡的尾号跟我的工资卡只差一位,我的工资卡尾号是730。

我问柜员,这张卡在哪儿开的。

她说,就是本行开的,有影像记录。

我说,能不能调出来看看。

她说,需要本人持身份证申请。

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她操作了一会儿,说,影像需要后台调,今天看不了,您明天再来。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旁边有人排队,有小孩在哭,有柜员在喊号,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掏出手机想给徐桂平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

说什么呢?

我自己还没弄明白。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银行。

这回苏国源看见我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办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跟同事说了声就出来了。

他把我拉到休息区,问我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说了。

苏国源皱着眉听完,说,你等会儿,我找我们经理。

萧丽萍很快就出来了,四十来岁,短头发,走路带风。

她把我领进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

她说,苏师傅,国源跟我说了,你别急,我给你查查。

萧丽萍在电脑上操作了十几分钟,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指着屏幕说,这张卡是半年前开的,开户网点就在咱们支行,签名是你名字,但笔迹……她放大图片,看了又看,说,苏师傅,你平时签名什么样。

我签了个给她看。

她对比了一下,说,不太像。

她又调出开户影像,监控截图里有个男的坐在柜台前,戴着口罩和帽子,低头填单子,全程没抬过头。

萧丽萍说,这人不是你。

我说,当然不是我。

她说,那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怎么会到他手里。

我说,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师傅,这张卡最近的流水有点怪。

她把流水打印出来,用笔圈了几处。

有一笔是从蔡永刚公司账户转来的,金额八十万,状态显示“待入账”。

萧丽萍说,这笔钱本来今天就要到账的,但对方账户户名跟你卡号只差一位,系统卡住了,没转成。

我脑子嗡的一声。

蔡永刚,八十万,尾号731。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

萧丽萍说,苏师傅,这张卡你最好处理掉,留着是麻烦。

我说,怎么处理。

她说,先挂失,再注销,保留回单。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你确定要注销吗?

注销了,这卡就没了。

我说,确定。

她说,好,我给你办。

挂失的时候,柜员让我输密码。

我哪知道密码。

萧丽萍在旁边说,办密码重置,然后挂失。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办完。

她把注销回单递给我,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日期和流水号。

我折好放进裤兜里,那纸硬邦邦的,隔着布料硌着大腿。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苏国源追出来,说,爸,这事要不要报警。

我说,先别,我回去想想。

他站在银行门口,穿着制服,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摆摆手让他回去,自己慢慢往家走。

路上徐桂平给我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在路上。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有个老头牵着狗,狗凑过来闻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吕永利那天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样子,还有他抬头看我的那个笑。

尾号731,尾号730,只差一位。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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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徐桂平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一碗紫菜汤。

我坐在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说,到底怎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个小坑。

过了会儿她说,苏文,这事你办得不对。

我说,哪儿不对。

她说,你该报警的,你注销了卡,万一人家说你销毁证据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一层。

当时就想着赶紧把那张卡处理掉,别让那八十万进来。

徐桂平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那晚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吕永利偷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冒名开卡,蔡永刚往里打钱。

这套路不复杂,可问题是他们图什么。

八十万打进来,然后呢?

栽赃我收受回扣?

可钱又不在我手里。

我想不通。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徐桂平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我说,你怎么不睡。

她说,睡不着,在想你的事。

我坐到她旁边,她把手机放下,说,苏文,你在公司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说,我就一干活的,能得罪谁。

她说,那个吕永利,你顶了他的位子,他不恨你?

我没说话。

黑暗中我们俩坐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一道的。

第二天到公司,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该对账对账,该签字签字。

谢佳怡坐在我斜对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上午十点多,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回来的时候在我桌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苏主管,吕顾问昨天下午来公司了,在你办公桌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我说,他动我东西了吗。

谢佳怡说,没有,就站着看,我问他找什么,他说随便看看。

我嗯了一声,心里又紧了紧。

谢佳怡走回自己位子,低头敲键盘,像什么都没说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吕永利。

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盘子里就一碗面条,几根青菜。

他挑着面条,头也不抬地说,苏文,听说你最近去银行去得挺勤。

我说,换卡。

他说,哦,换卡。

吸溜了一口面条,又说,你那工资卡尾号多少来着,730?

我说,吕顾问记性真好。

他笑了一声,说,财务出身嘛,数字敏感。

他吃完面,端着空碗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干。

他手心的汗透过衬衫渗到我肩膀上,凉飕飕的。

他走后我低头看自己的餐盘,饭还剩大半,一口也吃不下了。

那天下午梁宏毅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报表。

他说,苏文,蔡永刚那边的货款怎么回事,八十万迟迟不到账,他找各种理由拖。

我说,我不清楚,我跟蔡老板那边没有直接对接。

梁宏毅揉了揉太阳穴,说,你帮我盯一下,这笔钱月底前必须到。

我说好。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我,说,苏文,吕永利那边你多留个心眼。

我一愣,回头看他,他已经低头看报表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从梁宏毅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吕永利正好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声说,苏文,那八十万的事,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解释。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已经走远了,背影拐进会议室。

我站在走廊里,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解释,我需要解释什么?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注销了卡,八十万进不来,人家欠款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是你收了回扣又退回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出汗了。

04

公司高层例会定在周四下午。

那天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把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和回款记录整理好放在桌上。

梁宏毅坐在长桌一头,旁边是几个副总,吕永利作为顾问列席,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茶。

会议前半段是常规汇报,销售副总讲业绩,生产副总讲排期,我讲了讲财务回款情况。

讲到蔡永刚那笔八十万的时候,梁宏毅敲了敲桌子,说,苏文,这笔钱再拖下去,年底报表不好看。

我说,我催过了,蔡老板说下周一定到。

吕永利这时候放下保温杯,开口了。

他说,梁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梁宏毅说,你说。

吕永利从夹克内兜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他说,我最近帮公司梳理旧账,发现蔡永刚那边有笔八十万的款子,其实早就打过来了,只是没打到公司账户上。

满屋子人都看着他。

他顿了顿,说,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尾号731。

我脑子轰的一声。

梁宏毅拿过那几张纸看了看,脸色沉下来。

他说,谁的账户。

吕永利没看我,但手指头朝我方向偏了偏,说,苏主管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的卡,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张卡确实是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我昨天才注销。

我怎么解释?

说有人冒名开的?

证据呢?

监控里那人戴着口罩,签字鉴定还没出来。

吕永利又开口了,说,苏主管,你别怪我多事,我也是为公司着想。

我昨天去银行查了,这张卡昨天刚被注销,注销回单在你兜里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兜里那张回单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大腿发麻。

梁宏毅说,苏文,你说。

我站起来,喉咙干得厉害,说,那张卡不是我办的,是有人冒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吕永利笑了一声,说,冒用?

那卡上的钱怎么解释,蔡永刚为什么往你卡里打钱。

我说,我不知道,那八十万根本没到账,卡被我注销了。

吕永利说,对啊,你注销了,钱退回去了,所以现在死无对证。

他这句话一说,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梁宏毅拍了拍桌子,说,都别说了,苏文你先停职,这事查清楚再说。

我站在那儿,腿有点软,手撑着桌沿。

谢佳怡从门缝里探进半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散会以后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把东西一样样往纸箱里收。

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一个用了好几年的计算器,一摞没记完的笔记本,还有抽屉最里面苏国源小时候的照片。

我蹲在地上,把照片拿出来擦了擦,照片上苏国源七八岁,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那时候我还在车间当统计员,一个月挣八百块,日子紧巴但踏实。

现在呢,我蹲在这儿,像个被扫地出门的贼。

吕永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低头看着我。

他说,苏文,你早该想到有今天。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

我说,吕永利,那卡是你办的吧。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

我抱着纸箱往电梯走,谢佳怡追上来,塞给我一个U盘。

她说,苏主管,这里头是我整理的近半年财务流水,你拿着。

我说,谢谢。

她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回去了。

我站在电梯里,抱着纸箱,手里攥着那个U盘。

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灰扑扑的,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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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停职通知是当天下午发的,全公司邮件,抄送所有人。

我手机响个不停,有同事发微信问怎么回事,有客户打电话来问财务找谁对接。

我一个都没回。

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什么完全不知道。

徐桂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一遍遍地看那条邮件。

过了很久她说,苏文,你跟我说实话,那卡到底是不是你办的。

我看着她,说,你也不信我。

她说,我不是不信,我是害怕。

她眼圈红了,声音发抖。

我说,我干了二十多年财务,没拿过公司一分钱。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苏国源下班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爸,我师傅萧丽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开户监控的硬盘有坏道,数据可能恢复不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监控可能调不出来了,但开户签字原件还在,可以做笔迹鉴定,不过要时间。

我坐在那儿,觉得刚有点亮光又暗了。

徐桂平站起来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面出来,搁在我面前。

她说,先吃饭。

我拿起筷子,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实在吃不下。

苏国源坐到我旁边,说,爸,我师傅还说了句话。

我看着他。

他说,萧丽萍说,那八十万虽然退回去了,但银行系统里有记录,对方账户的户名是蔡永刚的公司,转账备注写的是“货款”。

我说,这能说明什么。

苏国源说,说明那钱本来就是公司货款,不是回扣。

回扣哪会走对公账户。

这句话像根针,把我混沌的脑子扎清醒了。

对,八十万是对公账户转来的,备注写的是货款。

吕永利说我收受回扣,可回扣哪有走公司账户、写货款备注的。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徐桂平端着碗跟在我后面,说,你坐下,先把面吃了。

我说,等会儿。

我拿起手机给谢佳怡发消息,问她U盘里有没有那笔八十万的详细流水。

谢佳怡回得很快,说,有,我特意截了图,备注栏写得清清楚楚。

晚上九点多,谢佳怡把截图发过来了。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转账方是蔡永刚的“永刚商贸有限公司”,收款方是我的名字,账号尾号731,金额八十万,用途写的是“货款结算”。

我把手机递给徐桂平看,说,你看出什么了。

她看了半天,说,这钱是蔡永刚公司打给你的?

我说,是打到那张冒名卡上。

她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回扣不会走对公账户,这是公司之间的正常货款。

吕永利说我收回扣,可这八十万本来就是要付给公司的货款,只是打错了卡。

徐桂平愣了愣,说,那吕永利为什么要栽赃你。

我说,因为那卡是他办的,钱是他让蔡永刚打的,他想让我背这个锅。

那晚我几乎没合眼。

凌晨四点多,天还是黑的,我听见徐桂平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

我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栏杆上,噼噼啪啪。

楼下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吕永利是带我的师傅,手把手教我看账本,教我对凭证。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财务室都能听见。

后来他升了主管,我还在他手下干了十几年。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雨越下越大,我把窗户关上,回到客厅坐着,等到天亮。

06

第二天一早苏国源请了假,陪我去了趟银行。

萧丽萍在办公室等我们,桌上摊着一堆打印件。

她说,苏师傅,硬盘虽然坏了,但开户当天的纸质档案还在,我托人从档案室调出来了。

她把几张单子推过来,我低头看,开户申请书上的签名确实是我的名字,但笔锋不对,我写“苏”字草字头会连笔,这个没有。

萧丽萍说,笔迹鉴定要送去专业机构,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申请书最下面一栏,经办人签字。

那字迹我太熟了,吕永利的“吕”字,上面那个口从来都写得扁扁的,像被踩了一脚。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萧丽萍说,开户需要经办人签字,这个签名是吕永利。

我说,他以前是财务主管,跟银行有业务往来。

萧丽萍说,对,他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来办卡,说是给公司办备用金卡,柜员认识他,就没多问。

苏国源在旁边说,那这就能证明卡是他办的。

萧丽萍说,能证明经办人是他,但不能直接证明他冒用你身份,他可以说你是知情的,授权他办的。

我沉默了。

萧丽萍又说,还有一条,蔡永刚那边我托人查了,那八十万转账当天,蔡永刚公司账户余额有三百多万,说明他不缺钱,这笔钱就是专门打过来的。

从银行出来,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一股泥土味。

苏国源走在我旁边,说,爸,咱们报警吧。

我说,再等等,证据还不够。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吕永利自己跳出来。

苏国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担心我,可我更担心的是,如果现在报警,吕永利一口咬定是我授权他办的卡,我还是说不清。

我得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下午谢佳怡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苏主管,吕顾问今天来公司了,在梁总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

我说,他们说什么。

她说,我听不清,但吕顾问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梁总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我说,你注意安全,别让他们发现你在听。

谢佳怡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吕永利去找梁宏毅,说明他急了。

他为什么急?

因为那八十万被退回去了,他的计划出了岔子。

他原本想的是,钱打进冒名卡,我不知情,等公司查账发现货款少了,他再拿出欠款清单栽赃我。

可我把卡注销了,钱进不来,他只能提前亮出清单。

他急了,就说明他还有别的漏洞。

那天晚上我翻出谢佳怡给我的U盘,把近半年的流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后半夜,我发现一个事。

吕永利经手的三笔坏账,六十五万,加上这次的八十万,一共一百四十五万。

可吕永利在公司的工资一年不到二十万,他哪来的胆子搞这么多钱。

除非他背后还有别的事。

我又往前翻,翻到两年前,那时候吕永利还是主管,有一笔三百万的应收账款,挂了半年多,后来莫名其妙核销了,凭证上签的是梁宏毅和吕永利两个人的名字。

我盯着那页凭证看了很久,三百万,核销原因写的是“对方公司破产,无法收回”。

可我记得那家公司,叫“宏达建材”,前两年还在跟公司做生意,怎么就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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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全员大会定在周五下午。

通知发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吕永利要动手了。

苏国源说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你上你的班。

徐桂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我的外套,说,苏文,要不咱不去了。

我说,不去就是心虚。

她把外套递给我,帮我抻了抻衣领,说,那你小心。

我嗯了一声,出了门。

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身影小小的,缩在门框里。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都加了椅子。

梁宏毅坐在最前面,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是给吕永利留的。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谢佳怡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手机。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兜里的东西摸了摸,手机、U盘、几张打印纸,都在。

吕永利最后进来的,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走到前面,站在梁宏毅旁边,从包里掏出一摞纸,啪地拍在桌上。

他说,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个事要说清楚。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念了起来,八十万,永刚商贸,尾号731,苏文名下。

他念一句,下面就有人交头接耳。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头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甲发白。

吕永利念完,转头看着我说,苏主管,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八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说,那张卡不是我办的。

吕永利说,卡在你名下,身份证是你的,你说不是你办的,谁信。

我说,谁办的谁心里清楚。

他笑了一声,说,苏文,你注销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清楚。

下面有人笑了。

梁宏毅敲了敲桌子,说,苏文,你既然说不清,那就先签个字,承认这笔账。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是一份责任认定书,上面写着本人苏文,承认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回扣八十万元,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有点抖。

吕永利在旁边说,签了吧,签了公司不追究你刑事责任。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佳怡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叠纸,声音有点抖,但很响。

她说,梁总,我有证据。

满屋子人都转过头去。

吕永利的笑僵在脸上。

谢佳怡快步走到前面,把纸摊在桌上。

她说,这是银行流水,八十万是从蔡永刚公司对公账户转出的,备注写的是货款。

回扣不会走对公账户。

她又拿出一张截图,说,这是开户申请书,经办人签字是吕顾问的。

下面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吕永利说,那是她伪造的。

谢佳怡说,银行原件在萧经理那里,可以随时调。

吕永利脸色变了,他转头看梁宏毅,说,梁总,你别听她胡说。

梁宏毅没说话,低头看那些材料。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萧丽萍打来的。

我接了,按了免提。

萧丽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清楚。

她说,苏师傅,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开户申请书上的签名跟你的笔迹不符,跟吕永利提供的样本高度相似。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吕永利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他说,你们串通好的。

萧丽萍在电话里说,吕先生,银行监控虽然硬盘坏了,但开户当天的柜员还在,她认出了你。

吕永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