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我才接。

班主任声音发紧,说雅涵又跟人打起来了,这回在操场上,好几个老师才拉开。

我撂下手里的货箱就往学校跑。

推开办公室门那一刻,雅涵正揪着一个男孩的领子,男孩脸上三道血印子。

我冲上去拽雅涵,手刚碰到她胳膊,眼睛扫过那男孩的脸。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往我太阳穴上砸。

我一把扯过雅涵,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别打了,这是你亲哥。”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雅涵瞪着我,那个男孩也抬起了头。

我的手抖得停不下来,可没人知道,这孩子转学过来,根本就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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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嗡嗡地闪。我正往货架上码方便面,裤兜里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雅涵班主任的号码。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程雅涵妈妈吗?您能来趟学校吗?雅涵跟同学打架了。”

我把手里的方便面往箱子里一扔,跟主管老赵说了声家里有事,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跑。

电动车骑到半路才想起来,围裙还系着,油渍麻花的,也顾不上了。

一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雅涵这学期第三次了。

前两次都是小打小闹,推搡两下,班主任电话里语气也没这么紧。

这次在操场打的,好几个老师才拉开。

到了学校,门卫大爷给我指了指办公楼。我一路小跑,楼道里飘着食堂的饭味,混着消毒水,闻着让人犯恶心。

班主任姓冯,三十来岁,戴个眼镜。

她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压着嗓子说:“雅涵妈妈,这次比较严重。跟一个叫唐明轩的男生打起来了,两人脸上都挂了彩。唐明轩是这学期转来的,高三复读生。”

唐明轩。

我耳朵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姓唐。这姓不常见。

“雅涵先动的手。”冯老师推了推眼镜,“但那个唐明轩说话也难听,班里同学说,他先说了句什么‘没爸教’,雅涵就冲上去了。”

我攥着电动车钥匙,铁齿硌得掌心生疼。没爸教。这话戳雅涵肺管子。她从小就没爸,我跟她说她爸死了,病死的。她信了十七年。

“唐明轩人呢?”我问。

“在办公室,脸被抓了。雅涵在隔壁教室,谁也不理。”

我往办公室走,腿有点发软。姓唐的男孩。高三。转学生。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推开门之前,我深吸了口气。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孩,背对着门。校服领子立着,肩膀绷得很紧。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条校服外套,袖口上蹭了血。

我还没开口,隔壁教室传来雅涵的喊声:“他活该!”

冯老师追过去看雅涵。办公室里只剩我和那个男孩。他慢慢转过头。

我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把手上,疼得我龇了下牙。

02

十八年前的事,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稠得搅不动。

唐国兴是我前夫。

嫁给他那年我二十七,在纺织厂上班。

他跑运输,挣得不少,人前也体面。

结婚头一年还行。

第二年染上了赌,先是打牌,后来推牌九,再后来去地下赌场。

输了钱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问他工资去哪了。

他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了三天。

后来就习惯了。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夏天不敢穿短袖。

纺织厂的女工问我,我说不小心摔的。

她们也不追问,都是过来人,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我提过离婚。他拿菜刀剁在桌上,说敢离就杀我全家。我信。他那双眼睛,赌红了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轩是第三年生的。

生他那天下大雨,我自己走去的医院。

唐国兴在赌场,电话打不通。

明轩生下来七斤八两,哭声响亮。

护士抱给我看,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有了孩子,他兴许能改。

没改。

明轩一岁多的时候,唐国兴赌输了一大笔,把家里的电视机、冰箱都搬走了。

我拦他,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明轩在旁边地上坐着,吓得哇哇哭。

唐国兴嫌吵,拎起明轩往沙发上一扔。

孩子脑袋磕在扶手上,起了个包。

那天晚上我抱着明轩,在厨房坐了一整夜。

煤气灶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我想开煤气,一了百了。

可怀里明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热乎乎地喷在我脖子上。

后来我怀了雅涵。

唐国兴更不着家了,有时候一连三四天不见人。

我挺着大肚子还要去纺织厂。

生雅涵那天,唐国兴倒是来了医院,看了一眼,说又是个赔钱货,扭头就走。

雅涵满月那天,唐国兴输了个精光回来。

我跟他吵,他抄起板凳砸过来。

我护着雅涵,板凳腿擦着我额头过去,血滴在雅涵的襁褓上。

我看着那滴血,心里有个声音说,走吧,再不走就没命了。

我抱着雅涵去了派出所。民警说这是家务事,劝了几句就走了。第二天我趁唐国兴出门,收拾了两件衣服,抱着雅涵走了。

我没敢回娘家。唐国兴会去找。我带着雅涵去了隔壁市,换了手机号,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租了间城中村的平房,一个月三百块。

最难的时候,雅涵发高烧,我口袋里只剩五十块钱。

我跟药店老板求了半天,赊了一盒退烧药。

抱着雅涵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烧得小脸通红,我拿湿毛巾一遍一遍给她擦。

天快亮了,烧退了。

我抱着她走出医院,外面下着雨,我没伞,就那么淋着走回去。

后来听老家的人说,唐国兴去我娘家闹过,把我爸气得住了院。再后来他做生意发了财,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反正是有钱了。

明轩一直跟着他。

我想过去看明轩,偷偷去过一次。

在唐国兴家巷口蹲了一下午,看见明轩背着书包出来。

他长高了不少,瘦,校服穿在身上晃荡。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把袖子都湿透了。

我没敢上去。唐国兴说过,敢回去就打断我的腿。我不怕他打断我的腿,我怕他把明轩藏起来,让我这辈子都见不着。

后来我搬了家,换了城市。

离唐国兴远远的。

雅涵慢慢长大,会问爸爸呢。

我说死了。

她就不问了。

再大一点,她问为什么别人有爷爷奶奶,我没有。

我说他们都死了。

她信了。

一直信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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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办公室里那男孩转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停了。

他左边脸颊上三道血印子,是雅涵挠的。

右边颧骨青了一块。

嘴唇抿着,下巴微微翘。

那眼睛,那鼻梁,那嘴唇的形状,跟唐国兴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扶着门把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你叫唐明轩?”

他看着我,没说话。

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校服胸口别着校牌,蓝底白字,唐明轩三个字清清楚楚。

下面一行小字:高三(七)班。

“你爸是唐国兴?”

他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我心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是他。

不会错。

那抿嘴的样子,跟明轩一岁多时候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哭起来就是这样,嘴抿得紧紧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不出声。

“你妈呢?”我嗓子发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死了。”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冯老师带着雅涵进来了。雅涵头发乱着,校服袖子撕了道口子,脸上倒是没伤。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但脖子梗着,一脸不服气。

“妈,他先骂我的!”

唐明轩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雅涵,说了一句:“我没骂你。”

“你说了!你说我没爸教!”

“我没说。我说的是,你爸要是在,不会让你这么野。”

雅涵又要冲上去,我一把拽住她胳膊。我的手在抖,拽得她生疼。她扭头看我,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她愣住了。

“妈?你咋了?”

我盯着唐明轩的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想叫他明轩,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奶奶身体怎么样,想问他爸对他好不好。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老师在旁边说:“两个孩子都有错,互相道个歉,这事就……”

“道什么歉!”雅涵挣开我的手,“他活该!”

“程雅涵!”我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办公室里安静了。

唐明轩低着头,手攥着校服裤缝。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块疤,指甲盖大小,圆圆的。

那是明轩一岁多的时候,唐国兴喝醉了把烟头摁在他手上留下的。

我当时抱着他往医院跑,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块疤还在。

我拽着雅涵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唐明轩。他也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冯老师,”我嗓子哑得厉害,“这孩子,我来管。”

04

我把雅涵拽到走廊尽头,松开她。她揉着胳膊,一脸莫名其妙。

“妈,你弄疼我了。”

“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打他?”

雅涵别过脸去,嘴抿着。

她这个样子,跟唐明轩刚才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是兄妹,一个爹生的,那些小动作,那些神态,刻在骨头里,隔着十八年也抹不掉。

“他转来第一天就跟我作对。发作业本故意扔我桌上,上体育课拿球砸我。前几天在食堂,他说我吃相难看,没家教。我忍他很久了。”

“他为什么针对你?”

“我哪知道!神经病!”

我靠在墙上,瓷砖冰凉,隔着衣服往脊梁骨里渗。唐明轩为什么针对雅涵?他知不知道雅涵是他妹妹?他转学过来,是巧合还是有意?

“妈,你认识他?”雅涵盯着我。

我没说话。

“你刚才看他那个眼神,不对劲。”雅涵往前凑了一步,“妈,他谁啊?”

我张了张嘴。

十八年没说过的话,堵在嗓子眼。

说出来,雅涵的世界就变了。

她爸没死,她还有个哥。

她恨了十八年的空白,突然有东西填进来。

可那个东西,是烂的,是臭的,是她妈拼命想捂住的。

“他爸,”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雅涵没反应过来,眨了两下眼。

过了几秒后,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的干净,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双眼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胸腔微微颤抖着,千万的头绪在喉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发出一声呜咽: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