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滴答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倒数什么。
安迪躺在病床上,右手挂着吊针,左手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魏渭的未接来电排了一长串,奇点的消息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你好好休息”。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谭宗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没进来。
安迪想抬手叫他,针管扯得手背生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护士吴嘉怡进来换药,随口说了一句,家属签字栏写的是谭宗明。
安迪愣住。
公文包扣子崩开,一张泛黄的照片滑到地上。
照片上,五岁的她扎着歪辫子,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谭宗明。
安迪喉咙发紧。
这三十年,每次她跌倒,总有一只手先于所有人伸过来。
而她从没看清那只手的主人。
01
安迪回国那天,上海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谭宗明亲自来接,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出口,看见她就笑,说欢迎何总回国。
安迪没接伞,拖着箱子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沾上丝袜。
谭宗明跟在后头,伞一直往她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淋得透湿。
到了车上,安迪说,老谭,你贵为晟煊董事长,不用亲自来接一个打工的。
谭宗明发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摇摆,他说,你可不是一般的打工的,你是我三顾茅庐请回来的。
安迪没再说话。
车窗外雨蒙蒙的,高架桥两侧的楼房一排排往后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瘦削,下颌绷得紧,跟十年前在美国时没什么两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论坛私信提醒,一个叫奇点的用户发来一条消息,说看了她关于对冲基金的帖子,角度刁钻,想请教几个问题。
安迪没回,锁了屏。
晟煊的董事会安排在安迪回国第三天。
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十几号人,烟味混着咖啡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议题进行到第四项,魏渭公司的合作案被提上来,方案做得漂亮,预期收益写得诱人。
几个董事已经点了头。
安迪翻到附录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说,这个风险对冲模型建立在利率不变的前提下,但美联储下个月加息的概率是七成,一旦加息,这个项目会变成无底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魏渭坐在对面,手指敲了敲桌面,笑了一下说,何总刚回国,可能不太了解国内市场。
安迪抬起眼,不轻不重地说,魏总,这个模型是我在华尔街做过的,当时亏了十二亿。
魏渭的笑容僵在脸上。
合作案被否。
那天晚上,安迪回到公寓,泡了碗方便面,坐在飘窗上吃。
论坛又跳出一条私信,还是奇点,说,你今天在董事会上说的话,魏渭记恨上你了。
安迪放下筷子,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那边隔了五分钟才回,猜的。
安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叫奇点的人有点意思。
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聊,从金融聊到哲学,从哲学聊到小时候的事。
奇点说,他小时候在福利院待过一段,院里有个女孩,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不跟人说话。
安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再回。
现实里的魏渭也在追安迪。
他约她吃饭,餐厅选在外滩,窗外就是黄浦江。
魏渭点了一桌子菜,给她夹了一块鱼,说,安迪,你太紧绷了,得学会放松。
安迪说,我放松不了。
魏渭笑,说,慢慢来。
那顿饭吃到一半,魏渭接了个电话,说了句“我马上处理”就匆匆走了,连外套都忘了拿。
安迪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菜,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男孩总是把自己那份饭分她一半,然后跑开。
谭宗明打电话来,说给她约了体检,下周二上午。
安迪说,不去。
谭宗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何安迪,你外公何云礼就是脑部疾病走的,你妈也是,你心里清楚。
安迪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五岁,坐在福利院的台阶上,天很冷,她没穿袜子。
一个少年走过来,蹲下,把一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说,吃吧,甜的。
她抬头想看清他的脸,梦里却怎么也看不清。
第二天上班,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
安迪下楼,看见魏国强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脚上的皮鞋开了口。
他看见安迪就扑过来,说,安迪,我是你爸,你外公的遗产你不能一个人吞了。
保安上来拦,魏国强挣扎着喊,你妈欠我的,你得还。
安迪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
谭宗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挡在她前面,对保安说,把人请出去。
魏国强被架着往外走,回头骂骂咧咧,说谭宗明你算什么东西。
谭宗明转过身,看了安迪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安迪站在原地,手一直在抖。
02
安迪花了三天时间确认了一件事。
奇点和魏渭是同一个人。
IP地址一样,打字习惯一样,连喜欢在句尾加个句号的毛病都一样。
她把证据截了图,发给魏渭,只写了三个字,为什么。
魏渭约她见面,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他来得很快,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安迪,我不是故意骗你。
安迪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两张截图,一张是奇点的私信,一张是魏渭发来的微信,内容几乎一样。
魏渭看了一眼,说,我一开始只是想用那个身份跟你聊,后来发现你太防备了,现实中根本靠近不了。
安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她说,所以你就在网上假装懂我。
魏渭伸手想握她的手,被她躲开。
他说,我没有假装,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安迪站起来,说,魏渭,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走出咖啡馆,魏渭追出来,在后面喊,安迪,你听我说完。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谭宗明也没走。
他端了杯热牛奶放到她桌上,说,太晚了,明天再弄。
安迪盯着电脑屏幕,说,老谭,你有没有骗过我。
谭宗明顿了一下,说,有。
安迪抬起头看他。
他说,你回国前,我跟你说是晟煊缺人,其实是我把你挖回来的。
安迪说,这不算骗。
谭宗明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安迪收到一张汇款单,是银行寄来的,收款人是她小时候待过的福利院,金额不小,汇款人一栏空白。
她打电话去银行问,银行说对方用了匿名账户,查不到。
她又打电话给福利院,院长说,这笔钱每年都到,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断过。
安迪问,汇款人是谁。
院长说,真不知道,最早是汇到老账户,后来改的新账户,每次都准时。
安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汇款单,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奇点说过的话,说他小时候在福利院待过。
她打开论坛,给奇点发了条私信,问,你小时候在哪个福利院。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奇点的账号已经注销了。
魏渭的合作案被否之后,他换了个方式,开始频繁约安迪。
安迪不见,他就送花到公司,前台堆了一排玫瑰。
谭宗明路过,看了一眼,对前台说,扔了。
前台不敢动,谭宗明自己动手,把花全丢进了垃圾桶。
安迪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谭宗明拍拍手,说,对花粉过敏。
安迪说,你骗谁呢。
谭宗明没理她,走了。
魏渭约安迪周末去福利院做义工,说想跟她一起看看那些孩子。
安迪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天她去了福利院,魏渭比她晚到半小时,解释路上堵车。
他们陪孩子玩了一下午,魏渭手机响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接了,说了几句,回来跟安迪说公司有急事。
安迪说,你去吧。
魏渭走了。
安迪一个人在福利院待到天黑,临走时,院长叫住她,递给她一个旧纸盒,说,这是整理档案时发现的,里头有张照片,好像是你。
安迪打开纸盒,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边角缺了一块。
照片上是一群孩子,她一眼认出了自己,五岁的她坐在第一排,扎着歪辫子。
身后站着一个少年,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脸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安迪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小安迪和谭家哥哥”。
03
安迪把那半张照片锁进抽屉,没再去看。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醒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福利院的铁床,冬天冰冷的被窝,还有那只递糖的手。
她想不起那只手的主人长什么样,只记得手很暖,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魏渭来找她,说那天不该提前走。
安迪说没事。
魏渭说,安迪,我们结婚吧。
安迪愣了一下,问他,你认真的。
魏渭点头,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在乎你的家族病史。
安迪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真的病了,你会怎么办。
魏渭说,我照顾你。
安迪又问,如果治不好呢。
魏渭顿了顿,说,不会的。
第二天上班,安迪在会议室里突然眼前一黑,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
谭宗明第一个冲过来,扶住她,喊人打120。
安迪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低血糖。
谭宗明没理她,直接把她按在椅子上,对旁边的人说,叫沈飞过来。
沈飞是晟煊的医疗顾问,十分钟后到了,简单检查了一下,说,最好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安迪说,我不去。
谭宗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何安迪,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抬过去。
安迪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她去了医院。
沈飞安排了全套检查,核磁共振做完,沈飞拿着片子看了很久,把谭宗明叫了出去。
安迪坐在诊室里,看着门缝外两个男人的背影,谭宗明的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十几分钟,谭宗明进来,脸上挂着平常的笑,说,没事,就是压力太大,休息几天就好。
安迪说,把片子给我看。
谭宗明说,你看不懂。
安迪说,我是沃顿毕业的。
谭宗明沉默了一下,把片子递给她。
安迪看着片子上那个阴影,手慢慢攥紧了。
她说,需要手术。
谭宗明说,沈飞联系了最好的脑科专家,下周来上海。
安迪说,老谭,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谭宗明没说话。
那天晚上安迪给魏渭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她说,魏渭,我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魏渭说,什么时候的事。
安迪说,今天。
魏渭说,我明天来看你。
第二天他来了,带了一束花和一个果篮,坐了二十分钟,说公司有个重要会议。
魏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安迪,你会没事的。
安迪看着他关上门,拿起手机给奇点发了条消息,发现账号已经注销。
她又给魏渭发了条微信,问,奇点是你吗。
魏渭回,是。
安迪问,你为什么要注销。
魏渭回,我不想再用那个身份骗你。
安迪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魏国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安迪住院了,带着两个债主冲到公司,在大厅里嚷嚷,说安迪装病躲债,要她出来把何云礼的遗产吐出来。
谭宗明接到电话赶下来,站在大厅中间,对魏国强说,何云礼的遗产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再闹一次,我就把你欠赌债的事捅到法院去。
魏国强脸涨得通红,说,她是我女儿。
谭宗明往前走了一步,说,你养过她一天吗。
魏国强被噎住了,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04
安迪住进了医院,单人病房,窗户朝南,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床尾。
谭宗明每天来,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待的时间不长,坐一会儿就走。
安迪发现他每次来都带着那个旧公文包,包面上的皮磨得发亮,扣子松了,用一根橡皮筋勒着。
魏渭来过一次,坐了一刻钟,接了两个电话,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谭宗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魏渭走了之后,安迪问谭宗明,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谭宗明说,没有。
安迪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摸裤缝。
谭宗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说,何安迪,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手术日期定在下周三。
术前一天,沈飞拿来一摞文件让安迪签字,其中有一份是紧急医疗委托书,需要指定一个代理人,在手术中出现意外时替她做决定。
安迪拿着笔,想了很久,在代理人一栏写下了谭宗明的名字。
沈飞看了一眼,说,你确定。
安迪说,确定。
那天下午,魏渭打电话来,说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
安迪说,没事。
魏渭说,安迪,等你手术做完,我们好好谈谈。
安迪问,谈什么。
魏渭说,谈以后。
安迪说,魏渭,你爱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魏渭说,爱。
安迪又问,那你怕不怕。
魏渭说,怕什么。
安迪说,怕我变成我妈那样。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
过了很久,魏渭说,安迪,你别多想。
安迪挂了电话。
她听见背景音里有女人的笑声,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窗外。
天阴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谭宗明进来的时候,安迪假装睡着了。
他没开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安迪眯着眼,看见是一颗水果糖,玻璃纸包的,橘黄色。
谭宗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安迪拿起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玻璃纸被攥得发皱。
她想起福利院的冬天,想起那只递糖的手。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缺角的黑白照片,翻到背面,“小安迪和谭家哥哥”几个字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有些模糊。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被撕掉的轮廓,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她给谭宗明发微信,问,你在哪。
谭宗明回,楼下。
安迪说,你上来。
过了五分钟,谭宗明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安迪举起手里的照片,问,这个人是谁。
谭宗明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安迪,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他说,是我。
安迪的手抖了一下。
谭宗明说,我十五岁那年在福利院做义工,带了你们半年。
后来我妈把我接走了。
安迪问,那颗糖呢。
谭宗明说,你小时候爱吃糖,但福利院一个月才发一次,我就把我那份攒着,每个月给你一颗。
安迪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橘黄色的糖,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问,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谭宗明说,告诉你什么。
安迪说,告诉我你认识我。
谭宗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五岁被收养去美国的时候,我跟我妈去送你,你哭得撕心裂肺,抓着我的衣服不松手。
我妈掰开你的手,把你抱上车。
你隔着车窗看我,嘴里一直在喊什么。
安迪问,我喊的什么。
谭宗明说,你喊的是哥哥。
05
手术前夜,安迪的病情突然恶化。
她陷入昏迷,被推进了急救室。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剧烈跳动,沈飞带着人忙了半夜,才勉强稳住。
谭宗明一直守在急救室外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个旧公文包。
魏渭的电话打不通,打了十几遍都是关机。
奇点的账号早就注销了。
魏国强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带着一个律师赶到医院,说他是安迪的生父,有权签手术同意书。
护士拦着不让进,魏国强就在走廊里喊,说谭宗明是个外人,凭什么签。
谭宗明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安迪签的紧急医疗委托书,一份是魏国强十年前向安迪勒索的转账记录。
他把文件递给魏国强的律师,说,你告诉他,他要是再闹,这些证据今晚就能送到派出所。
魏国强看了一眼转账记录,脸色变了,拉着律师走了。
沈飞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说,谭先生,安迪的情况不稳定,手术得提前,现在就要做。
谭宗明问,有几成把握。
沈飞说,五成。
谭宗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说,做。
他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安迪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短暂地醒了一下。
她看见谭宗明站在床边,弯腰跟她说什么,但她听不清。
她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然后他伸出手,把一颗糖放进她手心里。
安迪攥住那颗糖,又闭上了眼睛。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
谭宗明一直坐在手术室外面,没吃没喝,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天快亮的时候,沈飞出来了,说手术很成功。
谭宗明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走到病房,安迪还没醒,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走了。
安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吊瓶,最后是床头柜上的旧公文包。
她转头找谭宗明,病房里只有护士吴嘉怡在换药。
安迪问,谭宗明呢。
吴嘉怡说,谭先生守了一夜,刚走没多久。
安迪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吴嘉怡摇摇头,顿了一下,说,何总,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上,家属签字栏写的都是谭宗明。
安迪没说话,把脸转向窗户。
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公文包的扣子崩开了,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里面滑出来,飘到地上。
吴嘉怡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安迪。
照片上,五岁的她扎着歪辫子,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少年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谭宗明。
安迪攥着那张照片,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昏迷中那只递糖的手,想起手术前夜谭宗明弯腰跟她说的那句话,她听不清,但现在她猜到了。
他说的是,别怕,哥哥在。
06
安迪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谭宗明每天来,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只坐五分钟,说公司有事就走了。
安迪发现他瘦了很多,脸色发黄,眼白也泛着黄。
她问沈飞,老谭是不是病了。
沈飞支支吾吾,说可能是累的。
安迪没再问,但她记住了沈飞躲闪的眼神。
出院那天,吴嘉怡帮安迪收拾东西,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旧公文包,说,谭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安迪接过公文包,扣子还是用橡皮筋勒着,她解开橡皮筋,打开包盖。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本旧笔记本,还有一摞用回形针别着的单据。
安迪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从她五岁到三十五岁,每年一张。
五岁那张就是她见过的那张缺角的黑白照,后面的都是彩色照片,有她在福利院的,有她在美国的,有她回国在机场的。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
安迪翻到最后一张,是她在晟煊第一次开董事会时的侧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
笔记本的封面磨得起了毛,安迪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何安迪,五岁,身高一米零五,体重十五公斤,喜欢吃糖,不爱说话。
后面是每年的记录,密密麻麻,从身高体重到学习成绩,从大学专业到工作变动。
她出国那几年,记录里夹着汇款单的存根,收款人是她美国的监护人,汇款人一栏空着。
安迪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安迪回国了,长高了,也瘦了,还是不爱说话。
那摞单据是转账记录,收款人是魏国强。
从十年前开始,每年一笔,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安迪算了算,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她想起魏国强这些年时不时冒出来要钱,每次她拒绝之后,魏国强就会消停一段时间,她以为是他自己放弃了,原来一直是谭宗明在背后替她挡着。
安迪坐在病床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摆满了整张床。
她拿起手机给谭宗明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给公司前台打电话,前台说谭总今天没来,也没请假。
安迪心里咯噔一下。
她让吴嘉怡办了出院手续,打车去了谭宗明的公寓。
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邻居出来说,谭先生昨天被救护车拉走了。
安迪问,哪家医院。
邻居说,好像是肝病,挺严重的。
安迪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
她拿出手机,给沈飞打电话,沈飞这次没瞒她,说,老谭是肝硬化,一直在扛,前两天在办公室晕倒了,现在在瑞金医院。
安迪赶到医院的时候,谭宗明刚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
他看见安迪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来了。
安迪走到床边,把那个旧公文包放在他床上,说,谭宗明,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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