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血车停在广场边,我攥着登记表排队。
护士贾雨晴给前面男孩抽完血,抬头看我,又看那男孩,笑着说,你们娘俩真像。
我手里的笔顿住。
我只生过一胎,家里儿子沈祺瑞都二十三了。
那男孩叫沈天佑,也在献血。
我留了个心眼,把他用过的纸杯装进塑料袋。
三天后,刘敏静把化验单递给我,支持亲子关系。
我坐在医院走廊,浑身发冷。
沈天佑是我亲生的。
可我只生过一胎,家里的沈祺瑞又是谁?
二十三年前镇卫生院那晚,婆婆韩玉琴守在我床边,丈夫沈永平说他在外地跑车。
护士夸那孩子像我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后半生。
01
献血车是白色的,停在人民广场东侧,车身上印着血站的标志。
单位每年都组织,今年轮到我们纺织厂退休职工。
我排在队伍中间,前面大概十来个人。
轮到我的时候,登记表上填完姓名年龄,护士递给我一个纸杯,让我先喝点糖水。
那护士年轻,圆脸,胸牌上写着贾雨晴,说话带着笑,看着挺和气。
旁边座位上已经有个男孩在抽血,胳膊上绑着压脉带,拳头一攥一松。针头扎进去,暗红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他脸别到一边,不看。
我端着杯子喝水,目光扫过去,觉得那孩子眉眼有些眼熟。具体哪里熟,说不上来。
贾雨晴把血袋封好,贴上标签,抬头看了那男孩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嘴里冒出一句,你们娘俩真像。
我手里的纸杯差点没端住。
那男孩也抬头看我。四目一对,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眼睛,跟我弟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细长的眼型,眼尾微微往上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他娘。可话到嘴边,贾雨晴已经转头去招呼下一个人了,那男孩也起身按着棉签走了。
我坐在抽血的椅子上,胳膊伸出去,脑子里还在转。那男孩的登记表我瞟到一眼,沈天佑,二十三岁。和我家沈祺瑞同岁。
献完血下车,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有点晕。我站在车门口,看见那男孩还没走远,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里捏着献血证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问他是不是第一次献血。
他抬头,说第二次,上次是去年,养母做手术用血,他来献血换优先用血权。这次养母又要手术,他再来献。
养母。他说的是养母。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沈天佑。我说我姓杨,叫杨淑珍。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公交车来了,他上车走了。
我站在站牌底下,看着车开远,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晚上回家,沈祺瑞歪在沙发上打游戏,一只脚搭在茶几上。见我进门,头也没抬,说妈,给我转两千,我看中一辆二手摩托。
我说上个月不是刚给你换的手机吗。他说那不一样,手机是手机,摩托是摩托。
沈永平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看了我一眼,说孩子要就给他呗,又不是外人。
我没理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沈祺瑞是A型血。
我是O型。
沈永平也是O型。
两个O型血的人,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
这个知识我很多年前在厂里医务室听人说过,当时没往心里去。
可今天站在献血车旁边,看见那个叫沈天佑的男孩,这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沈祺瑞小时候的照片,出生证明,还有我在镇卫生院生产时的一些单据。
出生证明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接生护士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我看了半天,认出来是韩玉琴的远房侄女,当年在卫生院当助产士。
后来听说调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我又翻到一张住院缴费单,日期是沈祺瑞出生那天。上面盖着镇卫生院的红章,缴费人写的是沈永平。
可我明明记得,那天沈永平在外地跑车,是婆婆韩玉琴陪我去的卫生院。缴费的人怎么会是他。
我把单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客厅里传来沈祺瑞打游戏的声音,还有沈永平在旁边问他要不要吃水果。父子俩有说有笑,跟没事人一样。
我攥着那张缴费单,指甲掐进纸里。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人民广场。献血车还在,贾雨晴正在车门口摆桌子。我走过去,说昨天我喝水那个纸杯,你们怎么处理的。
她说扔了呀,怎么了阿姨。
我说我那个杯子有点特殊,是我自己带的,能不能帮我找找。她有点为难,说都装垃圾袋扔了,不过垃圾袋还在车后面没运走。
我绕到车后,从垃圾袋里翻出几个纸杯。昨天沈天佑喝过的那个也在里面,杯沿上还留着一点干了的唇印。
我把那个杯子单独装进塑料袋,揣在兜里,跟贾雨晴道了谢就走了。
刘敏静是我初中同学,后来读了卫校,在县医院检验科干了二十多年。我给她打电话,说想请她帮个忙。她问什么事,我说见面说。
中午我们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碰头。我把塑料袋递给她,说这里面有个纸杯,上面有别人的口水,我想做亲子鉴定。
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好几秒,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我怀疑二十三年前在镇卫生院生孩子的时候,孩子被人换了。
她放下筷子,把塑料袋接过去,说这个可以做,不过得再要一份你的血样。她问我孩子现在在哪,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名字和大概住址。
她说行,先做你和这个纸杯主人的比对,有结果再说。
等结果的那几天,我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跟沈祺瑞出生有关的东西都找出来。
除了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单据,还有一本相册,里面有几张我坐月子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我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个襁褓,脸有些浮肿,笑得勉强。旁边站着韩玉琴,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表情淡淡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九九年腊月初八。
那是沈祺瑞的生日。也是那个叫沈天佑的男孩的生日。献血登记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同一天。
我又翻到一张,是沈祺瑞满月那天拍的。韩玉琴抱着孩子坐在正中间,沈永平站在旁边,我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外人。
那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腊月初七晚上我开始肚子疼,韩玉琴叫了村里的面包车,把我送到镇卫生院。沈永平那会儿在跑长途,打不通电话。
进产房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迷迷糊糊,只记得韩玉琴跟接生的护士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后来孩子生下来,护士抱给我看了一眼,说是个男孩,然后就抱走了。
再见到孩子,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韩玉琴把孩子抱到我床边,说长得像沈永平。
我当时虚弱得很,看了一眼就睡着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跟满月照片上的沈祺瑞,好像不太一样。
满月照片上的沈祺瑞,眉眼像沈永平,鼻子嘴巴像韩玉琴。而那个叫沈天佑的男孩,眼睛像我们杨家这边的人,眼尾往上挑,跟我弟弟一模一样。
我把相册合上,手有点抖。
03
刘敏静的电话是第四天打来的。她没在电话里说结果,让我去医院找她。
我到了检验科,她把我领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干干净净。
她看着我,说你想好了再看。
我说看吧。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报告单。结论那栏写着,支持杨淑珍与检材来源个体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把报告单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不认识似的。支持亲子关系。那个叫沈天佑的男孩,是我亲生的。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凉凉的皮面,脑子里嗡嗡响。刘敏静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才想起来这是热水。
她坐在对面,没说话,等我缓过来。
我说,我只生过一胎。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家里那个孩子,二十三年前从卫生院抱回来的那个,是谁的。
她没回答,低头看着桌面。
我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沿才站稳。我跟她说,我还得再验一个。
她问验谁。
我说我家里那个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把他牙刷或者头发拿来,带毛囊的头发。
当天晚上回家,沈祺瑞不在,说是跟朋友吃饭去了。我进他房间,从枕头上捡了两根头发,装进干净的信封。又从他卫生间里拿了牙刷,一并装好。
第二天给刘敏静送过去。
又是四天。这四天我像丢了魂。做饭放两次盐,洗衣服忘了关水龙头,出门忘带钥匙。沈永平问我怎么了,我说更年期,睡不好。
他没多问,转头去看电视了。
第五天刘敏静给我发短信,让我去医院。这次她连水都没倒,直接把报告单递给我。
结论那栏写着,排除杨淑珍与检材来源个体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排除。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包里。跟刘敏静说了声谢谢,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大,照在柏油路上,反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家里那个儿子,我养了二十三年的沈祺瑞,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外面那个男孩,只见过两面的沈天佑,才是我亲生的。
我沿着医院外面的马路一直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二十三年前那个晚上,镇卫生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04
我决定先不声张。
回家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做饭洗衣,只是不再主动跟沈永平说话。他问我怎么了,我说累。
沈祺瑞还是老样子,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时不时伸手要钱。
以前我总觉得他性子随了沈永平,懒散,没个正形。
现在再看,他眉眼跟沈永平确实有几分像,但更多的像韩玉琴。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窝深,眼皮厚,跟韩玉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约刘敏静出来吃饭,问她认不认识镇卫生院的老医生。她说她有个同学以前在那边工作过,可以帮我问问。
两天后她给了我一个电话,说是退休的老院长,姓魏,现在住在县城儿子家。
我买了点水果,坐车去了县城。魏院长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耳朵还行,说话慢条斯理。我跟他讲,想查一九九九年腊月镇卫生院的生产记录。
他问我查谁。我说查杨淑珍,那天晚上生的孩子。
他想了想,说那年卫生院妇产科确实出过事,档案室后来着了一场火,好多老档案都烧了。
不过他自己有个习惯,重要的接生记录会抄一份留底。
他让我等等,进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停住了。
手指点着一行字,说找到了,一九九九年腊月初八,产妇杨淑珍,顺产,男婴,体重六斤二两。
接生护士,韩玉琴的侄女,韩玉萍。
我问他,那天晚上有没有别的产妇。
他又翻了两页,说同一天晚上,还有一个产妇,叫沈玉玮,也是男婴,早产,体重四斤八两。
沈玉玮。那是沈永平的妹妹,我的小姑子。
我心里一沉,问他沈玉玮后来怎么样了。
魏院长说,沈玉玮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抱走了,她本人第二天就出院了。至于抱去哪了,他没留意。
我谢过魏院长,坐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名字,沈玉玮,韩玉萍。
沈玉玮未婚先孕的事,我当年听说过。
那时候她刚二十出头,在镇上供销社上班,跟一个外地来的业务员好上了。
后来那男的跑了,沈玉玮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韩玉琴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再后来,沈玉玮突然就去了外地,说是投奔亲戚。
过了大半年才回来,人瘦了一圈,也不提孩子的事。
原来她根本没去外地。她就在镇卫生院,跟我同一天生的孩子。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永平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问我这一天去哪了。我说去县城看魏院长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茶几上。
我看着他,说你知道魏院长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一九九九年腊月初八,沈玉玮也在镇卫生院生孩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韩玉琴的侄女韩玉萍是接生护士,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说,我养了二十三年的沈祺瑞,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一句,你别问了。
05
我没听他的。
第二天是周末,我直接去了韩玉琴家。她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一个人住,沈永平隔三差五去看她。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我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堆出笑,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妈,我问你一件事。
她手里的韭菜放下,说你说。
我说,沈玉玮二十三年前在镇卫生院生的那个孩子,去哪了。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下,才说,你听谁胡说的。
我把刘敏静做的两份鉴定报告拿出来,摊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一份是沈天佑的,一份是沈祺瑞的。白纸黑字,红章盖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靠在椅背上。
我说,我生的孩子,现在在沈玉霞家里。
沈玉玮生的孩子,我养了二十三年。妈,这件事你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她不说话,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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