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蒸汽糊住了窗玻璃,岳父从棉袄内兜掏出一摞红包,一万一个,挨个发。
小舅子家的子豪有,我女儿李念有,连侄孙都有。
轮到妻子赵若曦,岳父手一偏,红包塞回兜里。
桌上静了两秒。
我端起酒杯,笑着说爸我敬您。
隔天清早,旅行社电话打到岳父手机上,确认马尔代夫游退订。
家族群连炸三条语音,骂我不孝。
我没回。
那五万旅游是我全包的。
没人知道,我退的不只是旅游。
01
腊月二十六那天,赵若曦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声一下比一下重。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没问。
她每次回娘家前都这样,刀剁得案板咚咚响,像在剁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结婚二十三年,我听惯了这声音。
我叫李承德,四十八岁,装修公司项目经理。
赵若曦,四十六岁,在中学管后勤。
我们俩的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问题不在我们俩之间。
电话响了。赵若曦擦擦手去接,是她弟赵刚。她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不到三句就挂了。回来接着剁馅,刀声更快了。
“又借了?”我问。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多少?”
“两万。”
我把手里的报纸放下,叠了两折,又展开。
两万块,她说得跟两百似的。
赵刚借钱从来有借无还,这不是头一回。
我攒了半年的年终奖,本打算换台车,看来又得往后推。
“他说开春就还。”赵若曦补了一句。
我没接话。开春还,跟正月十五月亮圆一样,年年这么说,年年没见过回头钱。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楼下的雪还没化干净,黑一块白一块的,跟赵刚那摊子事一样,怎么扫都扫不利索。
赵刚今年四十三,没个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前年说要开饭店,我们凑了五万,半年就关了张。
去年说搞装修,我把认识的材料商介绍给他,他转头拿回扣吃了三成,人家不干了。
岳父赵兴国惯着他,说男孩子年轻时候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慢慢就好了,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年。
烟抽到一半,赵若曦喊我吃饭。餐桌上摆着两盘饺子,醋碟里搁了蒜末。我坐下来,她给我夹了一个,自己却没动筷子。
“承德,我爸那个旅游的事……”
“订好了。”
“真订了?”
“嗯,五万,全包。马尔代夫,七天六晚,海景房。”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饺子汤,半晌才说:“太贵了。”
“爸七十大寿,你不是一直想让他们出去看看?”
赵若曦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别扭。
她爸赵兴国退休工资不高,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念叨马尔代夫念叨了好几年。
今年是金婚,我想着咬咬牙,把这个心愿了了。
五万块,说不心疼是假的。
我们不是拿不出,但也不是小数目。
女儿李念上大学要钱,儿子李高兴明年高考,补习班一节课三百。
可赵若曦嫁给我二十三年,没跟我红过脸,就这一件事念叨了三年。
我不想让她为难。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接到岳父电话。
赵兴国声音挺高兴,说听若曦讲了,马尔代夫那地方是不是有水上屋?
我说有,给您订的就是水上屋。
岳父笑了两声,然后话锋一转,说赵刚最近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先把旅游的钱借给他周转,等过了年再还。
我说爸,这钱是给您和妈订的旅游,退不了。
岳父哦了一声,挂了。
那声哦拖得很长,跟鱼刺似的,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握着方向盘,前面红灯,九十九秒。
我想起去年赵刚借的那五万,想起前年那三万,想起赵若曦每个月雷打不动给父母的两千养老钱。
这些账,我从来没跟谁算过。
不是不会算。是不想算。
可有些账,你不算,它也在那儿。
下班回家,赵若曦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脸色不好看。
我问怎么了,她把手机递过来。
家族群里,赵刚发了一张新手机的照片,最新款的,市价八千多。
配文是“新年新气象”。
岳母程淑英在下面回了个大拇指。岳父回了个笑脸。
赵若曦把手机收回去,什么也没说。她去厨房热饭,我听见她把锅盖放得很重。
晚上睡觉前,我跟她提起旅游的事。
旅行社那边要确认最终行程,问有没有老人需要特殊照顾。
赵若曦靠在床头,半天才说了一句:“承德,你说我爸他……”
她没说完。我等着,可她翻了个身,说睡吧。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我假装睡着了。
腊月二十八,我们去岳父母家送年货。
赵若曦买了羊绒衫、保健品、进口水果,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进门的时候,赵刚一家已经在了。
赵子豪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我们进来头都没抬。
陈婳在厨房帮岳母做饭,隔着门帘喊了声姐。
岳父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见了我点点头。
赵刚凑过来递烟,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说:“姐夫,听说你给爸妈订了马尔代夫?有钱人啊。”
我说:“给爸妈订的,你想去自己订。”
赵刚嘿嘿一笑,不接话了。他这个人就这样,话说三分,剩下的让你自己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还是他占便宜。
岳父在阳台喊我:“承德,过来坐。”
我走过去。
岳父给我倒了杯茶,问旅游的事定妥没有。
我说妥了,正月初五出发。
他点点头,望着楼下的车流,忽然说:“你弟最近不容易,你做姐夫的,多担待。”
我没说话。岳父又说:“他那个房子,首付还差些,我跟你妈商量了,把老房子拆迁款先给他用。”
拆迁款的事我知道。岳父的老房子去年拆了,补偿了六十多万。赵若曦跟我说过,她爸提过要给她分十万。我当时说不用,爸妈留着养老。
可现在岳父说全给赵刚。
“爸,那钱您留着养老。”我说。
岳父摆摆手:“养老有退休金。你弟是儿子,房子是大事。”
儿子。这两个字他咬得挺重。
我端起茶杯,茶有点凉了,涩涩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我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岳父花白的头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若曦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炸丸子。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大概猜到了我们聊什么。
她什么也没问,把丸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回家,赵若曦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的脸忽明忽暗。
“我爸是不是又说拆迁款的事了?”她问。
“嗯。”
“全给赵刚?”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快到家的时候,她说:“承德,那旅游要不别去了吧,把钱退了。”
“订都订了。”
“退了,咱们自己留着。”
我摇摇头:“爸七十大寿,金婚,一辈子就这一次。”
赵若曦没再劝。车停进车位,她坐在车里没动。我绕过去给她开门,看见她眼圈红了。她很快别过脸,擦了擦,说风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知道她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腊月二十九,旅行社给我打电话,说行程确认单已经发到邮箱了,让我核对一下。
我打开电脑,逐条看了一遍。
七天六晚,水上屋,含三餐,机场接送,浮潜,日落巡航。
每一项都是我精心选的。
我想着岳父岳母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想让他们看看海。
可我心里清楚,这趟旅游,与其说是孝顺,不如说是我在替赵若曦争一口气。
我想让岳父看看,女儿嫁出去了,照样能让他风光。
女儿没给的那份,我来给。
我当时不知道,这口气,不是一趟旅游能争来的。
02
除夕那天下午,我们一家四口到岳父母家。
李念从学校回来,李高兴背着书包,进门先给姥姥姥爷拜年。
岳父穿着新棉袄坐在主位上,岳母在厨房忙活。
赵刚一家来得比我们还早。
陈婳穿了件大红毛衣,见人就笑,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别人带了什么。
赵子豪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脚搭在茶几上,新鞋上还挂着吊牌。
赵若曦进厨房帮忙,我跟岳父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春晚前的节目,主持人笑得热闹,没人看。
赵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夫,那个旅游的钱,你能不能先借我,我过完年肯定还。”
我说:“订了就是订了,退不了。”
“那你给我五万,旅游算我请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笑,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我说:“赵刚,你先把上次借的两万还了再说。”
他脸色变了变,嘟囔了一句什么,起身去了阳台。
六点开饭。
圆桌上摆了十二个菜,鸡鸭鱼肉全有。
岳父坐在上座,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吉利话。
大家碰杯,气氛热闹起来。
赵子豪吃了两口就下桌打游戏,陈婳喊了一声没喊住,岳父摆摆手说孩子嘛,随他去。
饭吃到一半,岳父放下筷子,从棉袄内兜掏出一摞红包。厚厚的,每个都用红纸包着,鼓鼓囊囊。
“来来来,压岁钱。”岳父笑呵呵地说。
他先给赵子豪一个,摸摸孙子的头:“好好学习。”赵子豪接过去,捏了捏厚度,嘴角翘起来。
然后给李念,李念说了声谢谢姥爷。给李高兴,李高兴也道了谢。连赵刚那边的侄孙,岳父都给了。红包一个一个发出去,桌上的人都拿到了。
唯独没给赵若曦。
她坐在我旁边,手里还端着碗。岳父发红包的时候她笑着看,红包发完了,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僵在那儿。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刚打圆场:“爸,姐的呢?”
岳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嫁出去的女儿,不算晚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赵若曦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没吃菜。
我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我想说话,想站起来问他凭什么。可赵若曦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那意思我懂,别闹。
我端起酒杯,笑着说:“爸,我敬您,新年快乐。”
岳父跟我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赵若曦从头到尾没再说话,一直给大家添茶倒水,收拾碗筷。
她端着盘子进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岳母跟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眼圈也是红的。
饭后,赵刚在客厅数红包。
他儿子赵子豪一个,他自己居然也有一个。
岳父说儿子再大也是儿子。
赵刚笑得合不拢嘴,当着我们的面把红包拆了,一沓红票子,整一万。
“爸,您真大方。”赵刚说。
岳父摆摆手,说应该的。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赵若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没事。”她说。
我没接话。
“我真没事。”
她声音发颤,我伸手想拉她,她躲开了,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回家,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赵若曦坐在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闪过,我看见她在擦眼睛,擦得很轻,怕我看见。
到家后,她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那个小铁盒,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我坐在她旁边。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你爸那钱,”我开口,“是不是你年前给的那两万?”
赵若曦的手停住了。
“我看了他发的红包,厚厚一沓,新票子。他退休金就那么点,哪来这么多现金?你年前给了两万养老钱,他凑了个整,一万一个发出去。”
赵若曦没说话。她的手指抠着铁盒的边,指甲都白了。
“发了一圈,唯独没给你。”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摇头。
“因为在他眼里,你那份不用发,反正你会给。你给了,就是他的。他拿着你的钱,发给别人,唯独扣下你那份。赵若曦,你还不明白吗?”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承德,那是我爸。”
“我知道。”
“他从小就这样,我习惯了。”
“你习惯了,我没习惯。”
赵若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我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没接。
那天晚上她没回卧室,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我在卧室里躺了一夜,也没睡着。
凌晨四点多,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翻东西。
出来一看,她把那个铁盒打开了,里面除了银耳环,还有一张旧照片。
是她小时候的,扎着两个辫子,骑在她爸脖子上。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若曦五岁,爸爸带她去公园。
她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睡吧。”我说。
她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承德,那个旅游,你退了吧。”
03
正月初一,我给旅行社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很客气。
我说我要退订马尔代夫那个团,初五出发的。
她查了一下,说先生,退订需要扣三千手续费,因为临近出发了。
我说行,扣吧。
她让我提供订单号,我报了一遍。她确认后说,退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我说好。
挂了电话,赵若曦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汤圆。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把手机放桌上,接过汤圆,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退了?”她问。
“退了。”
她坐下来,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圆,半天吃了一个。
“三千手续费。”
“可惜了。”
“不可惜。”
她没再说话。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红纸屑飘到阳台上。我起身去扫,赵若曦在屋里说:“别扫了,初一不能扫地。”
我放下扫帚。她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满地的红纸屑。
“承德,我是不是特别窝囊?”
我回头看她。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有细纹,手上全是干活磨的茧子。
“你不窝囊。”我说。
“我窝囊。我明知道我爸偏心,还每个月给他钱。我明知道赵刚借钱不还,还偷偷给他。我明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还让你忍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吵?”她问。
“吵什么?”
“吵我胳膊肘往外拐,吵我拿家里的钱贴娘家。你该跟我吵的。”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屋,关上阳台门。屋里暖气足,她脸上被风吹的红慢慢褪了。
“赵若曦,我跟你结婚二十三年,你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你是心软。你爸拿准了你这点。”
她低下头。
“这次我不吵。”我说,“但旅游退了。以后你娘家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
她抬起头。
“咱们这个家,得有个底线。”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正月初二,赵若曦给岳母打电话拜年。电话是岳父接的,问她旅游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赵若曦说爸,旅游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岳父问,为什么退了?
赵若曦说,承德那边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
她没说真话。我坐在旁边听着,没揭穿她。岳父哦了一声,说那就算了,回头再说。挂了电话,赵若曦把手机放桌上,手有点抖。
“他信了?”我问。
“不知道。”
“你妈呢?”
“没说话。”
那天下午,赵若曦翻手机银行,发现年前给父母转的那两万,已经被取走了。取款时间是腊月二十九,正是岳父包红包那天。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猜对了。”她说。
我没说话。有些事,猜到了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傍晚的时候,家族群里热闹起来。
赵刚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儿子赵子豪拿着红包数钱,配文是“爷爷给的大红包”。
下面好几个亲戚点赞,有人说赵家老爷子真大方,有人说赵子豪有福气。
赵若曦看着那些消息,没回复。她把手机设成静音,去厨房做饭了。切菜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快,也比平时重。
我坐在客厅里,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去赵若曦家。
那时候岳父还是个中年人,在厂里当工人,见了我挺客气。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一儿一女,希望他们都过得好。
我当时觉得这老头挺实在。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都过得好”,是把女儿的好挪给儿子。
那天晚上,赵若曦做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她给我盛了碗汤,坐在对面看我吃。
“承德,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以后我每个月给我爸妈的钱,从两千降到一千。剩下的,我想存起来。”
我放下筷子看她。
“存起来干什么?”
“给李念和李高兴。以后他们结婚,一人一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可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抖。
“行。”我说。
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那顿饭她吃了两碗,比前几天吃得都多。
晚上躺在床上,她忽然说:“承德,我爸那个旅游,其实他一直想去。”
“他念叨好几年了。”
“可我现在不想让他去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白晃晃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算一笔账。二十三年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不是我要算。是时候到了。
04
正月初三,岳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链接,马尔代夫旅游攻略。配文是:等天暖和了去看看。
群里又是一片点赞。赵刚说爸您放心,到时候我陪您去。陈婳接话说对对对,我们全家都去。
赵若曦看着手机,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没在群里说话。
初四中午,赵刚给我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我才接。
他先扯了几句闲话,问我年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然后话锋一转,说姐夫,那个旅游退了,钱到账没?
我说到了。
他说那你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我这边有个特别好的项目,开春就能回本。
我说赵刚,那钱我有用。
他沉默了两秒,说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姐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女婿,管这么宽?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下午,岳父打来电话。
他语气比赵刚客气,但意思差不多。
说赵刚最近确实困难,你做姐夫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说爸,旅游退了是因为公司临时有事,跟赵刚没关系。
至于借钱,我之前借给他的五万还没还。
岳父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承德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说爸,一家人确实不说两家话。可赵刚借的钱,从来没有还过。
岳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你看着办吧”,挂了电话。
赵若曦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她没插嘴,只是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拿了颗橘子,剥了半天,皮厚,指甲都抠疼了。
初五那天,岳母给赵若曦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说若曦啊,你爸这几天不高兴,你弟又跟他要钱,你爸把存单都翻出来了。
赵若曦问什么存单。
岳母顿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老早以前的一张单子,你别问了。
挂了电话,赵若曦跟我说了。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张存单意味着什么。
初六,赵刚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初八请大家吃饭,他请客。群里亲戚都说好好好。赵若曦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她说那我也不去。
可初七晚上,岳父给赵若曦打电话,说你弟请客,你们不来不合适。赵若曦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她对着电话说爸,我们初八有事。
岳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若曦愣住的话。
他说:“若曦,你是不是在怪我?”
赵若曦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爸,我没怪您。”
“那你为什么退了旅游?承德公司有事,你骗谁呢?我活了七十多年,还看不出来?”
赵若曦没说话。
“不就是压岁钱那点事吗?”岳父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出嫁的闺女,跟弟弟争什么?你弟弟有儿子,要养家,你呢?你缺那一万块?”
赵若曦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我跟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你倒好,嫁了人就不认娘家了?”
赵若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爸,我每个月给您和妈两千,给了十五年。赵刚借的钱,加起来十几万,一分没还。您的拆迁款六十多万,全给了赵刚。我什么都没说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可您拿我给您的养老钱,包成红包发给所有人,唯独不给我。爸,我不是争那一万块。”
她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知道,在您心里,我到底是不是您闺女。”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岳父挂了。
赵若曦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淌。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碰她。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在场。
过了很久,她擦了擦脸,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神色平静了很多。
“承德,初八赵刚请客,我们去。”
“去干什么?”
“去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结婚二十三年,她一直是那个忍让的人,那个顾全大局的人,那个说“算了”的人。
可这次她没说算了。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可能会很难看。”
“难看就难看。”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早早睡了,呼吸平稳,像是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我躺在旁边,想着初八可能会发生的事。
赵刚请客,亲戚都在。
赵若曦要当众说清楚,这等于把家丑摊开给所有人看。
岳父好面子,这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可有些事,不摊开,就永远没有答案。
05
初八中午,赵刚订了城东一家饭店,包间里摆了两桌。
我们到的时候,亲戚已经来了大半。
大伯赵兴国的大哥,二姑,三叔,还有几个表兄弟。
赵刚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看见我们进来,他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姐,姐夫,来了?快坐快坐。”
赵若曦没理他,径直走到里面,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我跟在她旁边。
岳父岳母已经到了,岳父坐在主位上,正跟大伯说话。
看见我们,岳父的目光在赵若曦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岳母过来招呼我们喝茶,手有点抖。赵若曦接过茶杯,轻声说了句妈,您坐。
人到齐了,赵刚站起来敬酒。他举着杯子,说了一通场面话,感谢大家赏光,新的一年万事如意。亲戚们碰杯,气氛热闹起来。
赵若曦没动杯子。
赵刚敬完一圈,走到我们这桌。他给赵若曦倒酒,笑着说姐,咱俩喝一个。
赵若曦抬头看他。
“赵刚,我问你一件事。”
包间里热闹,没人注意我们这桌。可赵若曦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旁边的大伯都转过头来看。
“爸发压岁钱那天,你那红包里的钱,你知道是哪来的吗?”
赵刚脸上的笑没了。
“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爸包红包的钱,是我年前给他和妈的养老钱。两万。他添了点退休金,凑成一万一个,发给你们所有人。唯独没给我。”
赵刚把酒杯放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姐,大过年的,你非要在这说这个?”
“我不在这说,在哪说?”赵若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赵刚,你借我的钱,加起来十五万六千,一分没还。爸的拆迁款六十二万,全给了你。这些我从来没跟你要过。可你拿了我的养老钱,还在这装什么大方?”
包间里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桌。岳父的脸涨得通红,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
“赵若曦!你闹够了没有!”
赵若曦转过头看她爸。她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仰头看着,眼睛里的泪打着转,但没掉下来。
“爸,我没闹。我就是想问您一句,我到底是不是您闺女?”
岳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十五岁进厂当临时工,挣的第一笔钱给您买了双棉鞋。您还记得吗?我结婚的时候,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认了。我每个月给您两千,给了十五年。您住院我伺候,您搬家我出钱。赵刚赌钱输了,我替他还。这些我都认了,因为您是我爸。”
她站起来,看着岳父。
“可您拿我的钱,发给所有人,唯独不给我。您让我怎么认?”
岳父的手在抖。他指着赵若曦,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你,你给我滚!”
赵若曦没滚。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里面是赵刚倒的酒,她举起来,对着满桌的亲戚说:“各位长辈,今天这顿饭,我请了。以后我爸妈的事,我该管还管。但赵刚的事,我一分钱不会再出。”
她放下酒杯,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站起来。
岳母在后面喊了一声若曦,声音里带着哭腔。赵若曦停了一下,没回头。
“妈,您保重。”
我们走出包间,身后传来岳父的骂声和赵刚的辩解。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软软的,踩上去没声音。赵若曦走得很快,肩膀绷得紧紧的。
出了饭店大门,冷风一吹,她忽然停住了。我走到她旁边,看见她脸上全是泪。
“我是不是太狠了?”她问。
“你说的是实话。”
“可我爸他……”
“赵若曦,”我打断她,“你爸七十多了,他什么不明白?他明白,他就是觉得你不会反抗。你反抗了,他才难受。”
她擦了擦脸,没再说话。
我们走到停车场,上了车。
赵若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饭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过了一会儿,岳母追出来了,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赵若曦把车窗按下来,喊了声妈。
岳母跑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给你们带的,你们没吃几口。”
赵若曦接过来,握着她妈的手。
“妈,您回去吧。”
岳母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爸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赵若曦没接话。她把饭盒放在腿上,把车窗按上去。岳母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车开远,瘦瘦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车里很安静。赵若曦打开一个饭盒,里面是红烧肉。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承德。”
“把旅游退了的钱,给李念存上吧。”
“好。”
她合上饭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下午,家族群里炸了锅。
赵刚发了一大段话,说赵若曦不孝,说李承德挑拨离间。
几个亲戚跟着附和,说若曦过分了。
可也有几个没说话的,其中包括大伯。
大伯后来给赵若曦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若曦,你做得对。”
赵若曦握着电话,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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