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内容为生活化情感故事演绎,仅供阅读别回头
一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邵阳老城区的建安路还飘着烧烤摊收摊时最后一点孜然味,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斑马线,像一条泛白的旧伤疤。
林晚秋把笔记本包抱在胸前,从写字楼旋转门走出来时,保安老周探出头跟她打招呼:"小林又这么晚?你男人不来接你啊?"
"他出差,明天回。"晚秋笑笑,下巴蹭了蹭包带,偏头看了眼手机——网约车还有两分钟到,车牌湘E·3F829,车主头像是个笑嘻嘻的中年男人,昵称"老周夜班",接单量一万两千单,评分4.9。
这是她加班到凌晨第三次打到这个师傅的车,上回下大雨,他多等了她五分钟,没按计时器,说姑娘换双鞋不着急。
车来了,银灰色的旧捷达,漆面有细碎太阳纹,但擦得干净。后座车门一拉开,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混着廉价车载香水涌出来——老周爱含薄荷糖,说过夜班犯困就叼一颗。
"尾号8376?"
"嗯。"晚秋钻进去,报了地址,"樟树湾小区,麻烦师傅。"
"晓得的,上次送过你。"老周从后视镜里瞟她一眼,顺手把空调风向调高了点,不让直吹后座,"这么晚还不睡,三十出头的人要惜福嘞。"
晚秋被他念得有点想笑,嗯一声,靠在后座闭眼歇着。今天方案被甲方打回来三次,改到半夜,太阳穴突突跳。她想等老公许志远的飞机明早到,回家得先把冰箱里冻的那只土鸡炖上——他胃不好,出差回来总念叨她炖的汤。
车开出去三分钟,晚秋迷迷糊糊觉得颠了一下。再睁眼看窗外,不是记忆中去樟树湾的主干道,是往南边老工业区拐了。
她没立刻开口。上回老周为避开前面修路的坑也绕过渡口街,多花两块钱她也没在意。可这回不一样——车连续拐了三个弯,路灯越来越少,路边开始出现待拆迁的红砖楼,窗洞黑洞洞像骷髅眼窝。导航上回家的预计时间从十四分钟跳到了二十八分钟,计价器数字不紧不慢往上翻。
晚秋坐直了,手指划开手机屏幕看实时路线——明显偏离。她抿了抿唇,心说不会吧,老周师傅人挺好的……但这路线确实不对。她点开打车软件的"行程分享"发给许志远——虽然他不在——又点开投诉页面里"司机绕路/未按导航行驶",拇指悬在提交按钮上半厘米。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的人开口了。
没回头,甚至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路,右手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那只手她上次见还拍着方向盘笑说"闺女考去外地上大学了,我跟你差不多大",此刻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压着嗓子,用一种刚好能让她听见、绝不会传到车窗外去的音量,极轻极短地说了三个字:
"别回头。"
晚秋的拇指僵在屏幕上。
老周从后视镜里跟她对了一秒眼神——那双常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是一种压着紧张、刻意放平缓的沉稳。他微抬下巴,示意她看车内后视镜。
晚秋喉头动了动,慢慢移开视线,假装低头看手机,目光却落到了后视镜里映出的后方路面。
一条街以外,一辆没开前灯的黑色轿车远远跟着,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二十来米。车灯没亮,但在路灯间歇照亮时能看到它——没有牌照,或者牌照被泥抹了,看不清。
后座的安全带扣轻轻硌着她肩胛骨,晚秋忽然觉得后脖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老周又用气音说了句:"从你写字楼出来就跟了。我绕了两个弯试,它也跟。你先别怕,我往派出所方向开,你悄悄拨110,别出声太大。"
晚秋这下彻底明白了——他不是在绕路宰客。他在甩尾随者,在护她。
她鼻子一酸,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愧疚——差一点,她就点了那个投诉。
手指微微抖着,她退出投诉页,点开110报警电话,又想起老周说别出声太大,便切到短信报警12110,飞快打字:【我乘网约车湘E·3F829,现被一无牌黑车尾随,位置沿工业大道往西移动,后方车辆疑似两人以上,请派警。乘客女30岁。】
发送。
老周像是松了半口气,脚下油门稍深了些,捷达发出疲惫但卖力的轰鸣,拐进一条稍宽的主街——这边有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有治安岗亭,有监控。黑车在路口顿了一下,没跟进来,但也没走,隐在树影里。
"它还在。"晚秋低声说。
"嗯,晓得。"老周左手摸过对讲机——车上居然还装着老式出租车对讲机——按下说话键,用跑夜班司机的黑话喊了一嗓子:"铁子们,三号线路有情况,我带个女娃甩尾巴,附近有空的往滨江所门口凑凑。"
两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另一个沙哑男声:"收到老周,我距你四个街口,马上到。"
又一个是年轻点的:"我也过来,亮顶灯开过去。"
晚秋握着包带的手指慢慢松开一点。她看着老周侧脸被仪表盘蓝光勾出的皱纹——五十出头的人,鬓角灰扑扑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专注盯路但也时不时扫一眼后视镜确认她状态。
"师傅……谢谢你。"她声音有点哑。
老周没接这句,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说:"到了派出所你就下车,别乱跑。我回头再送你回家。"
四分钟后,两辆亮着空车顶灯的网约车从不同方向汇过来,一前一后将老周的捷达夹在中间,四车编队般驶向沿江路派出所——蓝白色的警徽灯牌在夜色里亮得让人想哭。
黑车终究没敢跟到派出所门口,在倒数第二个路口灭了尾灯,悄然消失。
老周把车停进派出所院子的监控底下,熄火。这时候晚秋才看见他额头细密一层汗,拿袖口胡乱抹了一下,转头对她笑:"没事了姑娘,进去跟民警登个记,我等你。"
晚秋推门下车,腿软了一下,扶住车门深呼吸。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不是冷的,是方才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后怕像潮水慢半拍涌上来。
她想,我今天差点冤枉一个拿命护我的人。
二
备案笔录做得很快。派出所值班的小伙子姓覃,听说情况后留了黑车特征描述,说近期确实接到过几起深夜尾随独行女性的报警,让他们最近打车一定分享行程给亲友。
老周等在院子里抽烟,见她出来把烟踩灭:"走吧,送你回去。这回走大路。"
车上俩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凌晨的城市像被洗过一遍,空旷得能听见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晚秋先开口:"师傅,刚才多绕的路——"
"平台会判定绕路扣我服务分,你回头给个好评就行,别多给钱。"老周打断她,语气随意,"我干夜班十二年,见过后半夜单独下车的姑娘被骑摩托跟着的,也见过喝多了男的拦出租问'这女去哪'——你今晚上写字楼门口就有个穿连帽衫的在树后面晃,我瞄到了才故意停远两步让你先上车再倒车出来,没想到那车还是跟上来了。下次加班让你男人来接,大半夜一个姑娘不安全。"
晚秋张了张嘴。许志远——她老公——这半年越来越忙,从部门主管熬到分公司副经理候选人,三天两头出差,说好听是拼事业,说难听点就是家里越来越像个摆设。上回她痛经蜷床上起不来,打电话给他,他在高铁上信号不好,嗯啊两句说"叫你妈过来陪你",转头就挂了。
她没跟老周嚼这些,只点点头:"嗯,我记住了。今天真的……多亏你。"
老周哼了声,算是应了。
到樟树湾小区门口,电子杆慢吞吞抬起来。晚秋下车前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两盒薄荷糖——她包里常备的那种日本进口薄荷片,老周上次说过一次"这糖够劲儿"——搁在前排副驾:"给您备着的,夜班提神。"
老周看看糖,又看看她,笑出满脸褶子:"行啊,那我不跟你客气。"
车尾灯红红两点溶进夜色。晚秋刷门禁卡进单元楼,电梯镜面映出她自己——马尾松散,眼下乌青,职业套装皱巴巴,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三岁。
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玄关留了她早上出门忘关的小夜灯,暖黄一晕。沙发上扔着许志远走前换下的外套,她拎起来闻了闻,有他常用的雪松须后水味,也有一点烟味——他开会应酬沾的。
她把外套挂进柜子,去厨房倒温水,看见冰箱上磁贴压着一张便签,是许志远走前写的:【炖鸡。别太晚。】三个词,连个标点都懒得加。
晚秋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添了一行字:【差点在路上没了。你回来我要听你亲口说欢迎回家。】
然后又觉得矫情,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想了想,捡出来展平,塞进冰箱门内侧磁贴底下。
躺到床上已经两点四十,手机震动,是闺蜜唐盈发来的:【你到了没!行程分享断了我还不敢睡!】
晚秋回:【到了,没事,明说给你听。】
唐盈秒回一串惊叹号:【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半小时定位以为你被拐去缅甸了!!明早详谈!!】
晚秋关了屏,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海里一会儿是后视镜里那辆无灯黑车,一会儿是老周汗湿的指节和那句"别回头"。
她想,这城市里陌生人肯为你担这点风险,家里那个人是不是更该好好看看她——而不是只在升职奖金到手时笑着搂她肩说"老婆辛苦了",转身又把下一个周末的陪看牙、陪逛宜家推迟。
困意终于漫上来前,她模模糊糊想:等志远回来,得跟他好好谈谈。不是吵架,是谈。
三
许志远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晚秋提前半小时下班去高铁站接——这段日子他总自己打车回家,她说你来早班高铁我接你,他嗯一声算答应。
出站口人潮涌动,许志远拉着一个20寸黑色登箱走出来,深灰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商务精英的做派。看见晚秋他步子快了半拍,伸手揉她头顶:"怎么跑过来,不是叫你别折腾。"
"顺路。"晚秋接过箱子——不重,"饿不饿?炖了土鸡山药,回家吃。"
许志远笑了一下,另一只手自然揽她肩往停车场带,身上有高铁空调的凉味和他自带的雪松香。晚秋靠了靠他的肩,闻言没说话,心里那点昨晚攒的委屈和不安悄咪咪软下去一点。
车上她没立刻提昨晚的事。许志远一路回消息处理工作,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眉头微蹙——她知道那是他在回大老板邮件,不便打扰。直到开出高架拐进老城区,他收了手机伸个懒腰,偏头看她:"你上次说想换沙发,我看好了款,周末带你去展厅瞧?"
"嗯。"晚秋顿了顿,手扶着安全带偏过脸看他,"志远,我昨晚打车上差点出事。"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加班到一点多、老周绕路甩尾随、后座准备点投诉、那句别回头、报警、四辆车护送到派出所。讲的时候刻意放平语调,不想渲染成恐怖故事吓他,但也没打算轻描淡写带过。
许志远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车子正好停在红灯前,他转过脸看她,眉头拧起来——不是不耐烦,是后知后觉的紧张。
"你昨晚一个人处理的?"他问。
"嗯,老周师傅帮我,民警也来了。没事,黑车跟丢了。"
他又沉默两秒,伸手过来握她搁在扶手箱上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摩挲她指节——她手凉,他注意到了,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以后加班超过十一点我去接。"他说。顿了顿补了句,"我意思是……尽量。忙不过来让你弟或者叫我姐他们,再不行叫正规出租公司叫车留记录,别随便马路上拦。"
晚秋盯着他侧脸——这话不是敷衍,也不是画大饼,是他认真想过的处理方式。她反手握紧他:"那你得说到做到。我可不想到时候又说'临时有会'。"
"嗯,说到做到。"许志远勾了下嘴角,重新起步,"对了——你那师傅,人靠谱,改天我帮你找个理由请人家吃顿饭。"
晚秋啊了一声:"你帮我想理由?"
"就说你老公感谢他救了我媳妇儿。"他说得理所当然,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晚秋笑出来,昨晚残留的那层薄霜似的后怕终于化干净了。
但生活不是一道惊险过关就能剧终的电影。接下来的日子照旧——她早八晚七泡在设计院画图纸改方案,他早出晚归应酬连轴转。沙发选购拖了三周没去成,炖汤从一周三次变成两周一次。许志远有两次说好接她又爽了约,一次是真被大老板临时拉陪客户,一次是忘了——他回来才想起来,愧疚地抱着她蹭她颈窝说对不起老婆我该设闹钟。
晚秋没闹,说算了下次吧。但她心里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下次"攒多了,会变成"算了不去了"。
倒是她和老周师傅结下了奇怪的缘分——此后深夜加班叫车,平台十有八九派到他。偶尔白天老周交班前也跑几单机场线,碰上晚秋去外地出差也会接。渐渐熟了知道他全名周德厚,邵阳本地人,老婆在社区卫生站当护士快退休了,独女周念在南京读研学临床。他跑夜班是为攒女儿读研期间生活费加以后结婚首付——"俺们普通人家,爹妈能扛一点是一点"。
晚秋偶尔跟唐盈吐槽许志远忙得不着家,唐盈翻个白眼说你俩就是典型中产怨偶相敬如冰呗,晚秋笑骂别乱贴标签。但私下她承认——不是不爱,是两个人都太习惯把对方当背景板,把日子过成分工明确的合伙过日子,而不是相互注视着一起活。
转机是三个月后来的——不是来自许志远升职加薪或浪漫惊喜,而是来自一通深夜打到周德厚车上的、晚秋接起时浑浑噩噩以为是推销的电话。
四
那是十二月,南方湿冷的冬。晚秋连续一周赶市政景观改造项目的施工图,每天最早十一点半下班。许志远又去外省参加行业展会,说是五天,实则可能顺道跑两个城市变成七天。
周五晚接近十二点,晚秋裹着大围巾上车,报完地址缩在后座不想动。老周照例把暖风开大些,从门边保温杯倒出半纸杯热茶水递她:"捂捂手,今儿降温厉害。"
晚秋接过来抿一口——茉莉花茶,温吞吞的甜,是老周自己泡的。"谢了周叔。"
车跑起来,她昏昏欲睡。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晚秋接起来:"妈?这么晚——"
"秋秋,"她妈声音压得低但掩不住慌,"你妹……你妹她跟人打架了,在派出所呢。我跟你爸在县医院陪奶奶做CT走不开,你能不能过去看看?她不肯说咋回事,就一直哭……"
晚秋瞌睡瞬间醒了:"哪个派出所?她伤着没?"
"城关派出所,她手臂擦破了,人说没事……可她——"
"知道了妈你稳住,我这就去。"挂了电话她跟老周说,"师傅改地方——城关派出所,你知道不?"
老周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嗯了声打方向变道:"跨区了啊,原来那个樟树湾不去了?行,我给你送过去。"
晚秋飞快给许志远发消息说妹妹在派出所让他回来联系她,然后拨妹妹林晚晴的电话——关机。再打,接通了,那边传来细弱抽鼻子的声音。
"姐……你别来了,我没事。"
"少废话,在哪待着别动。"晚秋挂断,看窗外飞退的街灯,心往下沉。
林晚晴比她小六岁,中专学的美甲,在县城商业街租了个小铺面,手艺好脾气软,谈过一任男朋友劈过腿还被缠过半年。晚秋一直觉得这妹妹活得像株墙根草——不壮,但韧,挨踩了就弯腰等踩的人走了再直起来。肯哭肯闹反倒不怕,怕的是她把自己裹起来什么都不说。
到城关派出所已快十二点四十。老周把车停院里等她:"要多久?我等你,大半夜你一个小姑娘我不放心。"
晚秋想拒绝——周叔跑夜班也累——可对上他不容商量的眼神,把"不用了"咽回去:"嗯,很快。我先去看看情况。"
进去一问,晚晴坐在候询长椅上,羽绒服右袖子划了长口子,手背蹭破皮渗点血,刘海粘在脑门上,眼圈红红的但人还算镇定。对面民警正做笔录,看见晚秋进来点头招呼:"家属?她男朋友喝多了闹事砸了她店,她拿美甲灯砸回去,对方先动手但双方都有损伤,已联系对方家属,你们可以先带她去医院处理伤口。"
晚秋先没看笔录,蹲下来捧妹妹的脸左看右看:"除了手还有哪儿疼?"
晚晴摇头,嗓子哑:"姐你咋来得这么快……"
"少贫。"晚秋牵她起来,跟民警道了谢,带晚晴去旁边社区医院消毒包扎。
出来的时候晚晴不说话,缩在副驾——晚秋让老周先送她们回自己家过夜,樟树湾离这近。老周没多问,只从储物格摸出包湿巾递晚晴:"丫头擦擦,天冷别冻着。"
晚晴小声说了句谢谢叔。
车上晚秋从后视镜看到妹妹把脸埋进围巾里,肩微微抖。她没追问,等到了家——许志远不在,她给晚晴找了自己的睡衣让她洗澡换上,热了牛奶。等晚晴裹着毯子窝沙发上看动画片不说话了,她才坐旁边,轻声问:"还要我帮你处理那个男的吗?"
晚晴搅着马克杯,半晌开口:"不用了姐……我上周就跟他分了,今晚他喝醉酒跑来店里闹,说我跟客人眉来眼去让他丢脸——他自己赌钱欠一屁股债还好意思说丢脸。"她笑了一下,苦的,"我砸他那个灯是积蓄买的,三千多呢……不过砸得爽。"
晚秋伸手揉她脑袋:"灯事小,你人没事就行。要钱我转你重买,店租金不够也说。"
"嗯。"晚晴把脸埋进杯子,"你对他……许志远,他对你好吧?"
晚秋愣了下。没想到妹妹会问这个。
"还行。"她斟酌着说,"就是太忙,有时候顾不上。"
晚晴抬眼看她——这妹妹有时比她想得通透:"姐,你对'还行'要求是不是太低了点?我宁可找个穷但天天回家的,也不要个精英老公天天放我鸽子。"
晚秋没接话,心里却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送晚晴去客房睡下已是凌晨两点。她靠在主卧门框上看许志远那半边床空着,想起妹妹的话,又想起老周说的"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这世上的父亲、丈夫、兄弟,有些人沉默却把你看在眼里,有些人承诺太多兑现太少。
她拿出手机给许志远发:【妹妹没事,渣男闹事已处理。你展会结束回来说一声。我们需要聊聊——不是坏事,是正经聊。】
发出去,她设了静音躺下。这一夜梦很碎,片段里有黑车尾灯、老周汗湿的手背、许志远在高铁站揉她头发说"老婆辛苦了"。
五
许志远是四天后回来的。带回两盒当地糕点、一条丝巾,进门先弯腰亲她额头:"辛苦老婆。你妹那边彻底了结没?"
"嗯,对方家属赔了铺面损失,晚晴报了警备案,那男的不敢再去了。"晚秋接过他外套挂好,示意他先坐——茶几上温着茶,她特泡了他爱喝的滇红。
许志远解袖扣坐下,看她一眼:"你说要聊?"
直球。他至少这一点好——不绕。
晚秋端着杯子坐对面,想了想怎么组织语言才不像抱怨也不像谈判。
"我最近在想,"她开口,"我们是不是把婚姻过成了合租室友加分账伙伴。你出差、我加班,碰上了吃顿饭算约会,你忘了接我我说没事。可我上个月差点遇险——那司师傅救我是偶然,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巧的好人。我当时第一个想法是'要是志远在就好了',但不是英雄救美那种在,是'有人在就好'的那种在。"
她停顿,看他表情——许志远没插话,身体微微前倾,在听。
"我不是怪你忙。你拼你也累,你撑这个家我看得见。"晚秋说,"但'看得见'不够。我需要你偶尔把手机扣桌上陪我吃顿不刷工作的晚饭,需要你至少一周有两天记得问我几点下班——哪怕就是发条微信。这些小事攒起来我才信我不是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她把杯子放下,补了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些:"我也不完美,你累了我有时候也没顾上问。从这起,我们都改改?"
许志远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轮廓镀着暖黄边,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搁在桌沿的手。
"对不起。"他说,简单三个字,然后认真想了想,"每周五你若加班我不论在哪都给你发消息问——设闹钟,不漏。不出差尽量接你,真走不开我让我姐或叫车送你不许推。每月至少安排一次不看手机的正经吃饭,你定地方。"
他停了下,拇指蹭她指节,带点不好意思:"其他……你也要说。别自己憋着等我猜,我猜不准。"
晚秋鼻头发酸,嗯了声,反过来捏他掌心:"成交。"
许志远倾身过来吻她,带着滇红茶的微涩和许久未有的认真温度。晚秋想,这大概就是婚姻里最实在的"和好吧"——不是玫瑰蜡烛惊喜求婚重温,是两个人愿意把各自藏起来的忽略摊开来,重新校对一遍步调。
六
日子往后又淌了大半年。
许志远的确在改——不是脱胎换骨那种戏剧变化,他还是忙,应酬还是有,但周五必有一条【几点下?我来接你/给你叫车?】的消息准时弹出;有两次真正来接了,在车里等半小时也不催,看她小跑过来才降窗笑说"再不来我要点你最爱那家糖水了"。每月那顿"不看手机的饭"头两个月她还提醒他扣手机,第三个月他开始自己扣扣子翻过来给她看屏幕朝下。
晚秋也学着不把所有情绪咽了——生理期疼得冒冷汗会直接打电话让他订布洛芬外卖拜托邻居阿姨帮忙取,而不是硬撑等他回来再说"没事你忙"。
老周师傅还在跑夜班。入夏后晚秋加班少了些,偶尔傍晚通勤也会打到他车——白班交班前最后一单。有回他闺女周念放假回来探亲,来车队接老爸下班,高个子扎马尾的姑娘背着书包跑过来喊爸,老周从车窗探出头笑骂"又乱花钱打滴滴来接我",眼睛却弯成缝。
晚秋摇下车窗跟那姑娘打招呼:"你爸是我恩人,改天请你吃饭。"
周念大大方方笑:"我爸回来老念叨有个女乘客心细还送糖,肯定就是你姐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一刻晚秋忽然觉得很奇妙——一个凌晨的"别回头",牵出这一串人与人的牵连。若没有那晚的黑车、没有老周的警觉和担当,她或许永远只是老周一万两千单里又一个模糊尾号的女乘客。
六月末的一个周六,许志远真兑现了请老周吃饭的诺言——找了家本地口碑好的土菜馆包间,晚秋把周念也喊了。老周一开始拘谨,说使不得哪有让乘客请师傅吃饭,许志远给他倒酒诚恳说"我媳妇命是你给的第二次,一顿饭算什么",老周才嘿嘿笑着接了杯,两杯杨梅酒下肚开始跟许志远聊哪条路摄像头坏了哪条路凌晨交警查得严,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就是这么朴素。
周念和晚秋坐一边窃窃私语——姑娘说南京实习挺好但想毕业回湖南,"我爸年纪大了,我妈腰又不好,离家近点踏实"。晚秋说回来我帮你打听哪家医院招人。
饭局散时老周坚持自己买单——"说好了我请丫头吃顿饭不是让你反请我,这顿我掏,再争我跟你们急"——许志远拗不过,把后备箱一箱牛奶两斤茶叶塞他车上,老周嘟囔着收了。
回程许志远开车,晚秋歪头看他侧脸被路灯一明一灭:"满意了?英雄救美这事儿你终于还上人情了。"
"还不上。"许志远说,等红灯时转头看她,笑里有少见的柔和,"只能往后多护着你点,当分期还。"
晚秋也笑,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抚平——他今天难得没打领带,第一颗扣子还被她早上帮他扣歪了。
"行啊,我监督你分期还。"
七
真正的考验在秋天。
九月,设计院接了个文旅古镇风貌改造的大项目,晚秋被指定为主案设计师之一,连续一个多月泡在现场勘测、对接施工方、改图到深夜。许志远公司新分公司筹备进入关键期,两个人像两颗错位运转的行星——她晚归他还在办公室,他半夜回她已睡熟。
某晚十点五十,晚秋从古镇勘测点往回赶,叫了车——不是老周,是平台随机派的年轻司机。车快到樟树湾时她接到许志远电话。
"老婆你到没?我刚散会,在你小区门口。"
晚秋愣了下,鼻尖莫名一热——他今天没说提前回,悄悄跑来等她。
"还有三分钟到。"她笑,"你冷不冷?在门卫室等。"
挂了电话她看向窗外,忽然心跳漏了半拍——后方路口停着一辆深色轿车,没亮灯。看不清牌,但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莫名像去年冬天尾随她的那辆黑车。
当然不可能是同一辆——晚秋理性告诉自己大概率是巧合,尾随者早散了,这只是路过车。但她后颈还是起了一层细栗。手指点开行程分享重新发给许志远并附一句【到了跟紧我进小区别让我一个人走地下车库】,然后退出,假装看手机不去盯后视镜。
车到小区门口,许志远果然站在门卫室外抽烟——他很少抽,大概是等的无聊买了一根。见车停他摁灭烟迎上来,先拉开车门看她一眼确认无事,才朝司机点头道谢。
晚秋下车,包带往肩上一捞,自然地挽住他胳膊往单元楼走。地下车库灯光惨黄,她下意识往他身后靠了半步——不是怕,是习惯性地往可靠的方向偏。许志远感应到,腾出只手揽她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说多余的话。
电梯里晚秋靠着他肩膀:"你今天怎么想着来接我?"
"看你这两天朋友圈——你连发三条古镇照片配文'想回家躺平',我想你应该累惨了。"他顿了顿,"再说了,答应过你的,周五问你下不下班——今天周五。"
晚秋抬头亲他下巴:"优秀员工。"
回到家灯亮起来,猫——是他们去年捡的橘白胖橘——从沙发底钻出来喵喵叫。许志AR远去换居家服,晚秋进厨房热汤。等他洗完澡出来,她盛好两碗放桌上,自己也饿,先喝一口,抬眼见他还看着她笑。
"怎么?"
"突然觉得,"许志远坐下来,拿起勺子,"你上次说想要被人在乎——我可能还是做得不够好,但我在学。"
晚秋脚在桌底下轻轻踢他小腿:"够了,许经理。汤要凉了。"
八 尾声
第二年开春,周念研究生毕业,果然回了邵阳,考入市第一人民医院规培。老周不跑夜班了——闺女说得对,年纪大了熬不动,改跑白天机场专线,轻松些。偶尔晚秋路过车队驻点去给他送自己做的辣萝卜干,老周一边骂"又花钱买罐子装"一边宝贝似的摆进驾驶台下格子里。
四月里一个平常的傍晚,晚秋提早下班去菜场买了排骨和春笋,许志远发消息说今天不加班准点回。她哼着歌洗笋,手机跳出一条微信——是老周发的,一张模糊的抓拍:后座空着的、她常坐的那个位置,阳光斜照进来,安全带垂着,窗外面是樟树湾小区大门。配字:【丫头今天没加班?空座儿留着哈,下周见。】
晚秋笑着回了个OK手势。
水龙头哗哗响,春笋切段的声音笃笃笃,隔壁电视声隐约传来,橘猫蹭她脚踝喵喵叫要吃的。身后玄关"咔哒"一声——许志远回来了,拎着一小束洋桔梗,探头进来:"你上次说想插瓶——嗯?我是不是回来早了,汤还没好?"
"不早,刚刚好。"晚秋把葱末撒进汤锅,关火,"洗手,吃饭。"
许志远换鞋过来,把花递她,俯身在她颊边碰了碰——是干燥的、带着外面春风微凉的吻,轻得像问"今天过得好不好"。
晚秋接过花,想:过得很好。
那晚凌晨司机说"别回头"——不是让她逃避,是让她活过危险、转回头看清谁在身边、什么值得紧紧拽住不放。
生活大多时候平淡到乏味,偶有暗处尾随的车灯。好在总有人肯多绕十五公里替你挡一劫,也有人愿在小区门口站着等你回家,一期一会,把"说到做到"过成柴米油盐里最不起眼的浪漫。
这就够了。
【作品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作品,故事及人物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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