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里三个药瓶,两个还是满的。

我蹲在厨房地上,手指抠进瓶盖边缘,药片哗啦撒了一地,有几粒滚进了冰箱底下。

儿子屋里传来手机短视频的笑声,笑声很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数了数,这是今年第三次发现他偷扔药。

药片泡在剩菜汤里,发白发胀,我用抹布一粒一粒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我蹲在那里,忽然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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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

儿子房间的灯一直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黄线,偶尔有翻身的响动,床板吱呀一声,又没了。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三个药瓶。

第一个藏在垃圾桶最底下,用外卖盒盖着。

第二个塞在床底鞋盒里,我扫地时拖出来的。

第三个直接冲进了马桶,水箱里还漂着半片没化开的药。

他得等多长时间,等我不注意,等夜深了,才敢偷偷爬起来扔?

每次扔完又把空瓶放回床头柜上,让我以为他还在吃药。

半年了,我每次问他今天吃药了吗,他都点头,说吃了。

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

凌晨四点我实在躺不住,起来烧水。

厨房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抱着热水杯坐在客厅,电视没开,就干坐着。

天快亮时儿子房间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像怕人听见似的。

早上六点我出门上班。超市七点开门,我得提前去理货。路过儿子房间时我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终究没推开。

那天的班我上得浑浑噩噩。

理货的时候把酱油和醋摆反了,主管说了我一句,我赔着笑重新摆。

中午吃饭,几个同事围在一起聊孩子,说谁家闺女考上了编制,谁家儿子在省城买了房。

我端着饭盒去了仓库后面,蹲在纸箱堆里吃。

饭是昨晚的剩饭,菜是咸菜,吃着吃着咽不下去。

下班回家,儿子房门关着。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袋,里面的盒子空了,汤汁干在塑料盒底。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袋子上的订单信息还贴着,一份黄焖鸡米饭,二十三块。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他的花呗,额度已经用完了。

晚上我给他转了五百块,备注写了“这个月生活费”。他收了,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嗯”字,心里堵得慌。

02

妹妹徐丽云给我打电话那天,正赶上超市盘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回,我腾不出手接。等忙完一看,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她的。我回过去,她劈头就问:“姐,昊强还在家躺着?”

我没吭声。

“你这样下去不行,”她嗓门大,我得把手机拿远点,“他都二十五了,你养他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人家老张家的儿子,比昊强还小两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他心里有病。”我说。

“什么病不病的,就是闲的。你让他出去找个活儿干,累一天回来倒头就睡,什么病都没了。你越养着他,他越不想动。”

我靠在超市后门的墙上,水泥墙面硌着后背。对面是一排垃圾桶,厨余的酸味飘过来,混着隔壁快餐店的油烟。

“你听我的,把生活费断了,”徐丽云压低声音,“逼他一把。你狠不下心,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嘴上说“再说吧”,挂了电话却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路过小区门口,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聊天。

我经过的时候她们不说了,等我走过去,背后传来一句:“就是她家,儿子天天在家待着,也不上班……”声音不大,但风往我耳朵里灌。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到家时儿子在客厅接水。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头发从帽檐下面支棱出来,又长又乱。

瘦了,脸颊凹进去,锁骨在领口晃。

他看见我回来,端着杯子往房间走。

“今天吃药了?”我问。

“吃了。”

“我看看药瓶。”

他愣了一下,转身回屋拿了药瓶出来。

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对。

上个月刚开的药,吃了不到十天,瓶子轻得像空的。

我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瓶,药片在里面哗啦响。

我看着他,他不看我的眼睛,盯着地板。

“这药是甜的还是苦的?”我问。

他不说话。

“你扔了多少次了?”

他还是不说话,手指抠着卫衣口袋的线头,一圈一圈绕。那线头越绕越紧,指尖勒出一道白印。

我把药瓶放在桌上,没再问。

那晚外婆打电话来。

老太太七十四了,耳朵背,说话得喊。

她问我昊强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

她信了,絮絮叨叨说老家的事,说谁家的鸡丢了,说隔壁周老头摔了一跤。

临挂电话前她忽然说:“你小时候不想上学,也装过病,躺在床上说头疼,我拿笤帚疙瘩一吓唬你就爬起来了。”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大灯,就电视柜下面亮着一圈蓝光。儿子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那条黄线,跟昨晚一样。

我忽然不确定了。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像外婆说的那样,装病装久了,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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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丽云来的那天是周六。

她提了一兜橘子,进门先往儿子房间瞅了一眼,门关着。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压低声音说:“还在睡?”

“嗯。”

“这都十点了。”她坐到沙发上,拿了个橘子开始剥,“姐,我上次说的事你想了没有?”

“什么事?”

“断生活费啊。你不能一直这么供着他。他天天在家躺着,你上班养他,凭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灶台上还放着昨晚的碗,我没洗,泡在水池里,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徐丽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听,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在屋里干嘛?刷手机。你一个月给他五百,加上外卖、话费,小一千块钱。你工资才多少?三千五。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你自己算算还剩多少。”

她说的都对。

我每个月工资到账,还完花呗,交完房租,兜里剩不了几百。

去年冬天想买件羽绒服,商场里逛了三圈,最后在夜市地摊上花八十块钱买了一件。

穿了一个月,跑绒跑得毛衣上全是毛。

“他手机欠费了,”我说,“前天停机了。”

“那就别给他充。”

“他也没说让我充。”

徐丽云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拍:“姐,你就是心太软。他要是能自己扛,你就不用操心了。他要是扛不住,自然会出来找你。到时候你再跟他谈,让他找工作。”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又回头看了儿子房间一眼。门关着,一直没开过。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走后屋里特别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堆着橘子皮,空气里一股甜腻的味儿。

过了大概半小时,儿子房间的门开了。

他出来倒水,看见茶几上的橘子,拿了一个,又回了屋。

那一个橘子他吃了多久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我收拾他房间门口的垃圾袋,看见橘皮完整地躺在袋子里,只剥了皮,一瓣都没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拿起来查花呗账单。

儿子的花呗额度两千,已经用了一千八。

我点开明细,一笔一笔全是外卖,黄焖鸡、麻辣烫、汉堡,还有几笔游戏充值,十八块、三十块、六十八块。

时间全是深夜,凌晨一两点。

他半夜不睡觉,在屋里点外卖打游戏。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04

程医生是社区医院的全科大夫,四十多岁,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儿子确诊抑郁症就是他给转的诊。

那天我带儿子去复诊,程医生照例问了几个问题。

儿子坐在旁边,帽子还扣着,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

程医生让他先出去等,门带上后他跟我说了实话。

“徐姐,我跟你说个情况,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状态没有好转。我看了化验单,药可能没怎么吃。是不是?”

我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你别急,”程医生递了张纸巾过来,“抑郁症药物起效慢,副作用又大,很多患者坚持不下来。你儿子还算好的,至少没有自伤行为。但他需要规范治疗,我建议你带他去专科医院看看,换个方案。”

“他就是不肯吃。”我说。

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不肯吃,你问过吗?”

“他说吃了难受。”

“什么难受?”

我答不上来。

回家路上儿子走在我前面半步远。

他瘦,卫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鞋后跟磨得发白。

公交车来了,他先上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车窗打进来,照在他脸上,我这才发现他黑眼圈重得吓人,眼袋耷拉着,像几天没睡。

“药吃了难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了一半,“吃完什么都干不了,就想躺着。一躺一天,什么也干不了。”

“那你跟医生说,让他换药。”

“换过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没用。换了三种了,都那样。”

我没再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我坐在他前面一排,后视镜里能看见他半边脸。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挡住眼睛。

那天到家后我翻出他所有的药盒,一个一个查说明书。

副作用写着:嗜睡、头晕、恶心、口干。

我坐在厨房地上,药盒摊了一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

我忽然想到他每次吃完药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躺就是一整天。

我以为他在偷懒,其实他可能真的什么都干不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难受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偷偷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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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断了他的生活费。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把茶几上放着的五百块钱收回了钱包。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机已经停机了,他连的是隔壁的WiFi,信号时断时续。

他看见我把钱收走,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

“这个月没有了,”我说,“话费我也不充了。你手机停机就停机吧。”

他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第一天他翻冰箱找剩菜。我晚上回来,冰箱里那碗剩饭没了,碗还在,泡在水池里。

第二天他翻柜子,找出一包挂面,自己煮了。锅没洗,灶台上全是面汤干掉的印子。

第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白水面。

他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脸颊凹得更厉害了,颧骨下面陷进去一块。

衣服领口松垮垮地挂着,锁骨能盛水。

第四天他试了花呗,发现额度冻结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很重,地板咚咚响,一直响到半夜。

第五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的哭声,压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没敲门,回了自己屋,坐在床上听。

那哭声像被人掐着嗓子,闷得慌,我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第六天他出门了一趟。

我中午回来拿东西,看见他鞋在门口,鞋底沾了泥,还是湿的。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回了房间。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看见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头发好像用水抿过,贴在额头上。

第七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客厅灯没开,但沙发上坐着个人影。我脚步顿住,站在走廊的暗处看过去。

儿子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个空药瓶。

上个月新开的,满满一瓶,现在已经空了。

他手里捏着一粒药,在指间搓来搓去,药片表面的糖衣被搓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药芯。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捏着那粒药。

客厅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

手背瘦得只剩一层皮,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他慢慢把药片举到嘴边,停住了。又放下来。举上去,又放下来。

我站在暗处,屏着呼吸,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呼出来了。

最后他把药片放回了空瓶里。瓶子没盖盖子,就那么敞着口搁在茶几上。他站起来回了房间,脚步很轻,门关上时咔嗒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水杯。杯壁冰凉,凉得我指关节发疼。

06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

昨晚那粒药在脑海里转了一整夜,他搓药片的样子,他举到嘴边又放下的样子。

那瓶药是满的,他一颗都没吃。

他坐在那儿捏着药,到底想了些什么?

我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儿子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烧了水,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那个空药瓶还在,盖子扔在旁边,药片撒出来几粒,落在玻璃台面上。

中午他没出来。

我热了剩饭,自己吃了一碗,把他的份留在锅里。

下午一点、两点、三点,太阳从窗户这头挪到那头,客厅里光影慢慢移。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听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

两点四十分,儿子的房门响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慢,像是走一步停一步。拖鞋蹭着地砖,沙沙响。我攥紧了沙发垫的边角,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我身后。我感觉到他站在那儿,隔着两步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转身回去。

“妈。”

声音很哑,像是嗓子干透了。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六个字。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回了房间,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扶着沙发扶手,半天没动。

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使劲眨了眨眼。

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响。

“妈“

“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