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起来倒水。

卫生间门缝里漏出黄桂珍压低的嗓音:“今晚家里没人,你过来。”

我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滑下去,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淌进掌心,凉得我一激灵。

我没推门,转身摸到楼道总闸,轻轻一拉。

整屋黑透。

她出来骂跳闸,我装睡。

天不亮,我叫来货车,把店里货、车、设备、现金全转走了。

她不知道,我转走的还有一份他们签过字的合同和一张岳父塞给我的取款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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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黄桂珍结婚二十年,从街边摆摊卖瓷砖干起。

那时候租不起门面,就在建材市场大门口支个铁皮棚子,冬天灌风夏天漏雨。

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一箱瓷砖八十斤,她跟我一人一头往三轮车上抬,手冻得裂口子,贴满创可贴照样搬。

有回下大雨,棚子塌了半边,她蹲在雨里捡碎砖,浑身湿透,愣是没掉一滴泪。

后来我跟她说,等挣了钱,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她笑了笑,说好日子不好日子的无所谓,两个人在一起就行。

攒了八年,才盘下这间铺面。开张那天放了一挂鞭炮,她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缝。那会儿傅鹤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铺面稳定下来后,她管账我送货。

存折她拿着,银行卡她收着,我连密码都没问过。

她记性好,哪个客户欠多少钱,哪笔货款该到了,心里一本账清清楚楚。

我管进货送货,她管收银记账,这么多年没出过岔子。

街坊都说杨磊命好,娶了个能吃苦的老婆。

我也这么觉得。

儿子杨光熙去年考上省城大学,家里开销大了。

黄桂珍说光靠零售不行,得发展几个大客户。

我觉得她说得在理,就让她招个人。

傅鹤轩是去年秋天来的,三十岁,个子高,穿衬衫总扎进裤腰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第一次见面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大客户经理”。

后来我才知道,那名片他自己印的。

他嘴甜,见了黄桂珍就叫黄姐,见了我就叫杨哥。

头一个星期真谈下来两单生意,量不大,但黄桂珍挺高兴。

那天晚上她多炒了盘回锅肉,夹了一筷子放我碗里。

“这人有点门道,比你闷头送货强。”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肉炒得有点老,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傅鹤轩来得越来越勤。

早上我七点到店里,他六点四十就到了,拿着抹布擦展示柜。

晚上我锁门走人,他还坐在电脑前敲键盘,说要建客户档案。

黄桂珍有时候留下来陪他加班,回来就跟我说老傅又联系上哪个工地了,语气里带着兴奋。

变化是从账上开始的。月底盘货,少了两千三。我问黄桂珍,她正涂指甲油,头都没抬。

“瓷砖搬来搬去不要损耗?运费涨了你不知道?你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再问。她说的也在理,做生意哪有算那么死的。

可第二个月又少了一千八。

第三个月少得多,五千多。

我开始留意了。

有回我送货回来,看见傅鹤轩从黄桂珍办公室出来,衬衫领子翻了一边,脸上红扑扑的。

他冲我笑了笑。

“杨哥回来了,我跟黄姐对账呢。”

我点了下头,侧身进了仓库。路过办公室门口,黄桂珍在里头补妆,粉饼盒啪地合上,声音清脆。她看见我,手顿了一下。

“你走路怎么没声?”

“门开着,我路过。”

她没接话,低头翻账本。

我瞥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锁屏了。

以前她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我随便翻。

现在不仅设了密码,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这头,她躺那头,背对我刷手机。

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怕被我听见。

我闭着眼,没动。

被子底下,我的手攥着床单,攥出一把褶子。

02

岳父黄长庚是十月底住的院。心脏毛病,老毛病了,每年秋冬都得去挂几天水。

黄桂珍去医院看了一眼,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急着要走。

她说店里忙,傅鹤轩一个人盯不过来。

我让她先走,自己在病房多待了会儿。

黄长庚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拉着我的手没松。

“磊子,店里的账你得多看看。”

“爸,一直是桂珍管,没事。”

他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条塞给我。我低头一看,是张取款凭条,五万整,取款日期是三天前,签名是黄桂珍。

“她前天来医院,拿了我存折去取的。”黄长庚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店里进货急用。可我昨儿问她进的什么货,她支支吾吾没说出来。”

我把凭条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他手背。岳母李秀芹在旁边削苹果,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爸,你先养病,别操心这些。”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

我给黄桂珍打电话,问她那五万块钱的事。

她那边很吵,像在饭店。

“垫货款了,老傅那个工地要一批瓷砖,定金我付了。晚上回去再说。”

没等我回话,她挂了。手机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我站在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轧在地砖上吱呀作响。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进门时身上一股酒味。我坐在客厅没开灯,把她吓了一跳。

“你干嘛呢?黑灯瞎火的。”

“五万块钱,付的哪家定金?”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弯腰解鞋带。“城东那个工地,傅鹤轩联系的。人家要压一批货,我先付了定金,货到了就给全款。”

“合同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么细了?”她直起身,语气硬了,“我管了二十年账,你信不过我?”

我没再问。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银行短信。

近三个月,有七笔转账从店里账户转出,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傅鹤轩。

每笔两千到八千不等,备注写的是“客户招待”

“业务费用”。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黑乎乎的电视屏幕。屏幕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那晚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台小姑娘递流水单时多看了我一眼。

我没在意,出门坐在台阶上一笔笔对。

除了那七笔,又多了两笔,一笔一万,一笔三万,都转给了傅鹤轩。

三万那笔的日期,正好是黄长庚取五万那天。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我坐了很久。

台阶旁边的垃圾桶塞满了广告纸,风一吹,哗啦啦翻页。

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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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记账了。

每天晚上等黄桂珍睡熟,我就摸黑到客厅,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当天的进出账一笔一笔对。

哪个客户打了多少款,哪笔钱对不上,我都记下来。

记完删掉,再回床上躺着。

有天晚上盘库,我在最里面那排瓷砖后面摸到一个牛皮纸袋。库房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我借着手机光把纸袋拆开。里面是张借条。

“今借到傅鹤轩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店铺资金周转。借款人:杨磊。”

落款是我的名字。字迹模仿得挺像,但有个破绽。我写“杨”字最后一撇从来不拖长,这张借条上的“杨”字,那一撇拖出去老远,像条尾巴。

我把借条放回纸袋,原样塞回瓷砖后面。

手上有灰,我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出库房时腿有点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黄桂珍在前台打电话,声音轻快,说的是客户订货的事。

我看着她背影,她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新毛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亮晶晶的。

隔天我在店里电脑上找送货单,不小心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个文档,标题是“资产转让协议”。

我打开看了两页,后背就凉了。

协议写的是把店铺经营权、库存和一辆货车转让给傅鹤轩,价格一栏空着。

最后面已经有黄桂珍的签名,日期是下个月一号。

我把文档拷进优盘,退出,清掉记录。出门时傅鹤轩正好进来,撞了我肩膀一下。他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一杯给黄桂珍。

“杨哥,来一杯?”

“不了,你们喝。”

我走出店门,听见他在后面说:“黄姐,杨哥最近脸色不太好啊。”

黄桂珍笑了一声:“他那人就这样,闷葫芦。”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优盘,没回头。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衣领子直往脖子里钻。

我把优盘锁进货车工具箱夹层,又用扳手压在上面。

工具箱里有股铁锈味,呛鼻子。

那之后黄桂珍对我格外好。

给我买了件新夹克,说我那件旧的领子都磨白了。

我试了试,合身。

她又说晚上别老吃剩菜,胃要养。

我嗯了一声,把夹克叠好放进柜子。

“你怎么不穿?”

“干活穿新的浪费。”

她脸沉了一下,没再说话。

04

高利贷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店里座机响的时候,黄桂珍在里间午睡。我接起来,对方劈头就问傅鹤轩在不在。嗓门很大,带着口音。

“他欠我们六万,说好这周还,人找不着了。你是他老板吧?你告诉他,再不还钱,我们上店里来。”

我说他不在。对方骂骂咧咧挂了。我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座机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样品瓷砖,釉面映出我的脸,绷得紧紧的。

我翻开账本,最近一笔转给傅鹤轩的钱是八千,备注“客户招待”。

我又往前翻,一笔一笔加。

九笔,加起来一共十一万三。

这些钱全进了傅鹤轩的口袋。

黄桂珍从里间出来,揉着眼睛问谁的电话。

我说打错了。

她哦了一声,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我站在货架后面假装理货,余光看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一条语音。

“晚上再说,店里有人。”

那天下午我没去送货,坐在库房后面擦货车。

傅鹤轩来了,没进店,站在门口抽烟。

抽到一半,黄桂珍出来,两人在墙角说了几句。

我听不清,但看见她给了他一个信封。

他接过揣进兜里,骑摩托走了。

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呛得我咳了两声。

晚上回家,黄桂珍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姐,明天必须转,不然那边要动手了。

我把视线挪开,打开电视。

新闻里在播一个集资诈骗案,几个老人被骗了养老钱。

记者采访一个老太太,她对着镜头哭,说那是她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看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张借条上拖长的“杨”字。

黄桂珍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我去趟银行。”

“干什么?”

“转点钱,老傅那个客户要付定金。”

“多少?”

“五万。”

我盯着电视,嗯了一声。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大,盖住自己心跳的声音。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卖保健品的,声音又尖又响。

我握着遥控器,指头按在关机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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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二点多,黄桂珍手机响了。

她摸黑拿起来看了一眼,轻手轻脚下床,进了卫生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夜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条,照在地板上。

我光脚走到客厅,听见她在里面压着嗓子说话。

“今晚家里没人,你过来。”

停了几秒,她又说:“别走正门,车库那个小门没锁。”

我站在黑暗里,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吓得我后背一紧。

我退回卧室,躺下,心跳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过了几分钟,卫生间门开了。

她踮着脚走回来,掀开被子躺下。

我闭着眼,呼吸放匀。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透过睫毛缝看见她打了几个字,然后锁屏。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脑子里清清楚楚。

那张借条、那份转让协议、那九笔转账、那个信封,还有刚才那句话。

今晚家里没人。

我轻轻掀开被子,摸到门口,穿上鞋。楼道里的总闸就在门边,铁盒子,灰扑扑的。我摸到开关,往下一拉。

啪的一声,整屋黑了。卧室里传来黄桂珍的骂声:“又跳闸了?这破线路!”

我站在楼道里,摸出手机给张海生发了条消息:开始吧。他秒回:法院那边我盯着,你搬你的。

然后给货运老赵打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老赵,现在来店里,带两个人,开大车。”

“现在?杨哥,这才几点?”

“别问,来就行。运费双倍。”

挂了电话,我摸黑下楼。

车库里那辆白色轿车不在,傅鹤轩还没到。

我打开店门,把最值钱的几箱进口瓷砖搬上推车。

库房里黑,我打着手电筒,一箱一箱往外拖。

瓷砖沉,搬了四趟腰就开始酸。

老赵到的时候,我正搬第五趟,汗把秋衣溻透了。

“杨哥,你这是……”

“搬,都搬走。货、设备、收银机里的现金,一件不留。”

老赵没再问,招呼他带来的两个人动手。

三个人搬了两个钟头,货车装得满满当当。

我把收银机拆开,里面的现金一共八千多,装进塑料袋塞进驾驶室。

临走前,我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货架空了大半,地上全是纸箱碎屑和踩烂的胶带。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响。

天边刚泛白。我把货车开到老房子楼下,卸完货锁好门,给张海生打电话。

“老张,我搬完了。”

“录像了吗?”

“录了,从开门到锁门,一镜到底。”

“好,我现在去法院递保全申请。你把清单发我。”

我坐在货车驾驶室里,把优盘插进手机,翻出那份转让协议和借条照片,一并发给张海生。

发完,我靠在座椅上,手还在抖。

天彻底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我眯起眼。

手机开始响。

黄桂珍的号码,一个接一个。

我没接,把手机翻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

它震了十几下,终于安静了。

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这次是店里的座机号。

我还是没接。

驾驶室里的收音机没关,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离家的孩子。

我伸手拧掉,车里一下子静得只剩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

06

警察来的时候,我正在店里清点剩下的货架。

两个民警,一男一女。

男的姓袁,四十来岁,眼神挺利。

黄桂珍跟在他们后面,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指着我就喊:“他偷东西!店里的货全被他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