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信送到那天,继母抢着签收。
她把自己关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只剩一个撕破的牛皮纸角。
她当着父亲的面笑:“就你?能考上名校?别做梦了。”我翻遍垃圾桶,只找到半张写着我名字的快递单。
第二天,我背上蛇皮袋去了南方。
流水线的噪音里,我把课本压在枕头下。
三个月后,开学典礼当天,校长程德元的电话打到我工位上。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继母尖利的哭声。
父亲在喊我的名字。
我攥着手机,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没人知道,那封信其实有两份。
01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五岁。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爸跑长途更勤了,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签成绩单。
班主任叶老师知道我家情况,每次家长会都替我瞒着。
第二年开春,我爸带回来一个女人。刘美兰,超市理货员,离过婚,带着个男孩。男孩叫王煜祺,跟我同岁,随他亲爸姓王。
我爸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手里捏着烟,没点。
“安妮,爸一个人顾不过来你。”
我没说话。他眼睛里有红血丝,跑长途的人都有。我点了点头。
刘美兰搬进来那天,带了三个编织袋。她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目光在我妈的遗像上停了停。
“这个,收起来吧。”
我没动。她也没再说,转头去收拾厨房。
从那天起,家里的快递都归她管。信箱钥匙她拴在自己裤腰上,叮叮当当的。我学校填的家庭地址,收件人写的是“薛安妮”,但签收的都是她。
王煜祺不爱说话,成天关在屋里打游戏。
刘美兰惯他,要什么给什么。
我要买个练习册,得跟她报账,她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来一句:“学校不发吗?”
有一回我放学晚了,她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几点了?饭谁做?”
“我值日。”
“值日值日,你那个学有什么好上的?女孩子家,差不多得了。”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我先去菜市场,回来做饭。晚自习没再去过。成绩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三,叶老师打电话到家里,刘美兰接的。
“她自己不想学了,我能怎么办?”
叶老师后来家访过一次。
那天刘美兰特意把客厅收拾了,泡了茶,笑盈盈的。
叶老师问起我的学习,她说我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不想给爸爸添负担。
叶老师走的时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心疼。
我爸半个月回来一次。刘美兰在他面前总是和颜悦色,给我夹菜,问我想吃什么。我爸一走,她脸就变了。
有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等她出去打工就还你,你放心。”
我不知道她跟谁借钱,也不知道借了多少。只记得她说“打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事早就定了。
邻居马奶奶住楼下,退休教师,人挺好的。有回她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安妮啊,你妈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你脑子好,是读书的料。”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下午,邮递员在楼下按门铃。我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刘美兰踢踢踏踏跑出去。等我探头看的时候,她已经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往回走了。
马奶奶正好在楼道里,随口问了一句:“谁的信啊?”
刘美兰把信封往怀里一揣:“我的。”
砰的一声,门关了。
02
高考那三天,我爸特意请了假回来。刘美兰做了几个菜,王煜祺被安排到亲戚家住。
我爸送我去考场,路上没说几句话。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好好考。”
我点了点头。
考完估分,我算了三遍。比去年名校的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叶老师帮我查了往年数据,说稳了。
填志愿那天,刘美兰把我叫到客厅。王煜祺在旁边打游戏,手机外放声音很大。
“安妮,我跟你商量个事。”她难得用商量的语气。
“你说。”
“师范不是挺好吗?免学费,出来当老师,稳稳定定的。女孩子嘛,早点工作早点嫁人。”
“我分数够名校。”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
“名校学费多少?生活费多少?你爸跑车能挣几个钱?你弟弟还要上学。”
我没说话。她看我不吭声,又说:“再说了,你万一考不上呢?”
“我估过分。”
“估分能当饭吃?”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在志愿表上填了名校。第一志愿,不改。
第二天刘美兰翻我书包,看到了草表。她没骂我,只是把身份证拿走了。
“我替你保管,等录取了再给你。”
我想跟她争,但她把身份证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出去了。
叶老师后来知道了这事,在电话里跟我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你注意签收。如果被扣了,马上给我打电话。”
我把叶老师的号码给了唐俊雅。她是我同桌,住隔壁小区,信得过。
“万一我打不了电话,你帮我找叶老师。”
唐俊雅点头:“你放心。”
那阵子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礼堂,台上有人念名字。念到我的时候,我站不起来,腿像灌了铅。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离出结果还有几天,刘美兰突然变得很忙。她频繁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家里就这么大,有些话还是飘进我耳朵里。
“……快了快了,你放心,那钱跑不了。”
“等她出去打工就还你,一分不少。”
我不知道她欠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她拿什么还。但她说“等她出去打工”的时候,声音很笃定,好像一切都安排好了。
03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在同学家借电脑查了。
已投档。三个字,绿色的,在屏幕上亮着。
我跑回家,刘美兰正在客厅择菜。我问她有没有收到什么信,她头都没抬。
“什么信?”
“录取通知书。”
她手里掐着豆角,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投档又不是录取。你懂不懂啊?名校骗子多得很。”
“我查过。”
“你查过什么?网上那些东西能信?”她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你爸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一天到晚做梦。你那个分,能考上个专科就烧高香了。”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着掌心。她见我不说话,哼了一声,端着菜盆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去翻客厅的垃圾桶。里面是些菜叶、鸡蛋壳,还有几个撕碎的纸片。
我把纸片一片一片捡出来,在灯下拼。牛皮纸的颜色,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拼了半天,拼出半张快递单。
收件人:薛安妮。寄件地址:某大学招生办。
我的手在抖。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那半张快递单问她。她看了一眼,脸刷地沉下来。
“你翻垃圾桶?”
“这是录取信。”
“什么录取信?一张破纸你就说是录取信?”她一把夺过去,撕得更碎,扔进灶台边的煤灰里,“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我伸手去抢,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反了你了!”
那巴掌很响。我耳朵嗡嗡的,脸火辣辣的。王煜祺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晚上我爸打电话回来,刘美兰在电话里哭。她说我越来越不听话,要花钱,要上学,根本不体谅家里。我在隔壁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咽。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安妮听电话。”
我接过手机。
“爸。”
“……听你妈安排吧。”
电话挂了。
马奶奶那天在楼道里碰见我,看我脸上的印子,叹了口气。
“安妮,那天有个挂号信,是你妈签的。”她压低声音,“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眼睛酸得厉害。
04
没过几天,刘美兰正式跟我谈了。
“你弟弟考得不好,要上大专,学费不便宜。家里供不起两个。”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你去南方吧,你表姑在电子厂,一个月挣不少。寄回来给你弟弟念书。”
我说我想复读。
她笑了一声:“复读?钱呢?你爸那个车贷还没还完呢。”
我攒了三百块钱,报名费。放在课本里夹着。她不知怎么翻到了,拿走了。
“正好,给你弟弟买学习资料。”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把钱塞进自己兜里,手指头攥得发麻。王煜祺的“学习资料”,我后来在床底下看见过,是一双球鞋。
临走前一天,她拿了一张纸过来,上面写着几行字。
“签个字。”
我低头看。大意是本人自愿放弃上学,外出打工帮补家用,今后一切后果自负。
“我不签。”
“你不签也得签。”她盯着我,“你爸已经看过了,他同意。”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知道,就算我不签,她也会把我送走。
最后我还是签了。字歪歪扭扭的,像不是我写的。
我爸回来送我。他帮我把蛇皮袋提到车站,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全套高中课本。课本用塑料袋包着,塞在最底下。
“爸,那封信你见过没有?”
他眼睛看着别处,点了一根烟。
“我的录取信。”
他抽了一口,烟雾飘上来,遮住了他的脸。
“听你妈的。”
就三个字。我没再问了。
上车前,我把工厂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塞给了唐俊雅。她攥着纸条,眼圈红了。
“安妮,你等我。”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我爸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
王煜祺拿走了我的旧手机。他说要上网课。我知道他在打游戏,但没戳穿。
叶老师打电话到家里,刘美兰接的。叶老师问我为什么没去报到,刘美兰说我自愿放弃了,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我在火车上不知道这些。我只是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田地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灰。
05
电子厂在东莞。车间里全是机器的嗡鸣,白天黑夜分不清。
我被分到流水线,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上戴着指套,重复同一个动作。下班的时候,手指头僵得弯不过来。
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上铺翻个身,下铺就晃。我把课本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翻几页。工友问我是不是要考大学,我说是。
她们笑了。有个大姐说:“都出来了还念什么书,找个男人嫁了算了。”
我没理她,继续翻。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四千二。我寄了三千回去。刘美兰在电话里说:“不够,你弟弟学费要一万多。”
第二个月我多加了班,寄了三千五。自己留了七百,买了几本复习资料。
第三个月,工厂赶一批货,天天加班到凌晨。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一想到课本,又撑着爬起来。
那天下午,主管魏伟突然走到我工位旁边。
“薛安妮,有人找你。”
我愣了一下。魏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不怎么跟工人说话。他把我带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部座机。
“一个老头子打来的,说是你校长。”
我脑子嗡的一声。
拿起电话的时候,手在抖。
“喂?”
“是薛安妮同学吗?我是程德元。”
对面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的录取通知书早在三个月前就寄到了,为什么没有来报到?”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我没收到。”
“没收到?”程校长顿了一下,“我们查了快递记录,显示已经签收。签收人姓刘。”
签收人姓刘。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我家里有点事,我出来打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薛安妮,你的学籍我们一直保留着。开学典礼那天你没来,我让人查了你的情况。你班主任叶老师找了你很久。”
我攥着话筒,眼泪砸在手背上。
“校长,我……”
“你回来吧。”他说,“学校等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魏伟站在旁边,什么也没问,给我倒了杯水。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收拾东西。工友问我是不是不干了,我说是,我要回去上学。
有人笑,有人羡慕,也有人劝我别犯傻。
我谁的话都没听。我把课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装进蛇皮袋。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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