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线被我扯断了。塑料外壳弹到墙上,又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屏幕上那个“0”还在,各科成绩栏全是空白,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许美琳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妈,这叫一报还一报。”

我养了她十二年。从山区把她抱回来时,她发着高烧,我连夜背她走了四十里山路求医。

现在她说,我拆散了她和亲生父母,她要让我尝尝失去的滋味。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她房间,拉开衣柜,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扔进行李箱。

她愣住了。

“你干什么?”

我拉上拉链:“送你回去,回你那个极贫山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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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高考查分通道还没开,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昏昏沉沉。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谁家孩子考得不错。爆裂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捶鼓。

我扭头看了一眼许美琳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这一个月,她几乎不跟我说话。

饭桌上我给她夹菜,她就放下筷子。

我问她是不是压力大,她嗯一声,低头刷手机。

我想可能是考前焦虑,不敢多说。

其实我想问她,为什么最近总往她爸那边跑。

唐永胜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

以前许美琳从不主动找他,这两个月却隔三差五给他打电话,背着我。

算了。我转回头,盯着屏幕。今晚先查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十点五十九分。我刷新了一下页面。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后六位,验证码。指尖在回车键上停了半秒。

十二年。

我给她交择校费,找人给她补数学,冬天五点起来做早饭,夏天陪她熬夜背单词。

她考上县一中那天,我比她还高兴,请叶雪薇吃了顿火锅。

叶雪薇那天喝了点酒,欲言又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芳芳,你觉不觉得,你对美琳管得太紧了?”

我说,不紧不行,山区出来的孩子,不拼成绩怎么出头。

叶雪薇没再说什么。现在想起来,她那个眼神里藏着话。

我按下回车。

页面刷新了。总分:0。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还是0。语文0,数学0,英语0,文综0。

不可能。系统出错了吧。我点了刷新,页面转了三秒,数字没变。再刷新,还是0。

手指有点抖。我按了退格,重新输了一遍准考证号。屏幕闪了一下,结果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一声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

我转过头。

许美琳站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她穿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散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考砸了的沮丧。

她嘴角挂着笑。那个笑我见过,初二那年她跟人打架,把同学鼻子打出血了,我赶到学校,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就是这个表情。

“别查了。”她说,“我故意的。”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备注名写着“妈”,头像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自拍,背景是黄泥墙。

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五点发的:“妈,我替你报仇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妈。

“你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她把手机收回去,靠在门框上,像在说一件很得意的事,“我翻户口本准备高考报名,看到收养公证书了。”

我张了张嘴。收养公证书。那东西我一直锁在柜子最底层,用旧报纸裹着。她竟然翻到了。

“上面有你亲生父母的姓名和地址。”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你去找他们了?”

“找了。”她笑了一下,“我妈什么都跟我说了。当年你是怎么把我从她手里抢走的,她哭得晕过去,你都不松手。”

我攥着鼠标,指关节硌得生疼。

“她说是我抢的?”

“她说你给了两千块钱,就把我抱走了。”许美琳的语气像在念课文,“那年我发高烧,她说你故意不送我去医院,用这个逼她签字。”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地响了一声。

“你信?”

“我信。”她抬了抬下巴,“你养我十二年,不就是想让我替你争光吗?现在好了,0分。你的脸面,全没了。”

我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脸上,五官跟我一点都不像。她的眉眼随了许桂云,窄额头,单眼皮,嘴角天生往下撇。

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天。

许桂云抱着她站在村口,孩子烧得嘴唇发紫,许桂云哭得站都站不稳,把襁褓往我怀里塞,说“林老师,求你了,救救她”。

我背着她走了四十里山路,脚后跟磨出血泡。到了镇医院,医生说再晚两个小时,人就烧傻了。

“你妈有没有告诉你,”我说,“那两千块钱是我留给她坐月子的,她自己不要,说就当卖断了。”

许美琳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胡说。”

“你问她。”我把电脑关了,屏幕黑下去,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问她那年冬天,是谁把你从火盆边上抱开的。”

02

许美琳摔门回了房间。咔嗒一声,反锁。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落地灯的光越来越暗,窗外的烟花声也停了。手机响了好几次,是叶雪薇打的。我没接。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说,一报还一报。

我报了谁?我抱回一个快烧死的孩子,养了十二年,我倒欠了她的?

凌晨一点,我给唐永胜打了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里有风声,他在服务区。

“你赶紧回来。”我说。

“出什么事了?”他声音哑,像是刚睡醒。

“美琳高考交白卷了。0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呼呼地吹。

“你知道了?”他说。

我攥紧手机。“知道什么?”

又是沉默。唐永胜这个人,跑长途跑了二十年,什么路况都见过,就是不会撒谎。他每次想瞒我什么,就会先沉默,再叹气。

“她两个月前给我打过电话。”他终于开口,“哭得挺厉害的,说知道身世了。我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先别告诉你。”

两千。又是两千。

“你瞒了我两个月?”

“我想着等她考完再说……”

“唐永胜。”我打断他,“她交白卷,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抖得我按了好几下才按准挂断键。

我站起来,走到许美琳房间门口。门缝里的光还亮着。我抬手想敲,手指碰到门板又缩回来。

我想起叶雪薇那句话。你管得太紧了。

我管得紧吗?

她初一早恋,我找班主任换了座位。

她初二想学美术,我给她报了数学竞赛班。

她高一想去夏令营,我看了行程表,觉得耽误学习,没让去。

我是管得紧。可山里出来的孩子,不紧怎么行?

我转身回了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

旧报纸还在,里面的公证书还在。

收养人:林芳芳,唐永胜。

被收养人:许美琳。

亲生母亲:许桂云。

亲生父亲:于国富。

地址是青川县柳溪乡上河村。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地方。

青川县,国家级贫困县。柳溪乡,去年刚通公路。上河村,海拔一千八百米,全村二十三户,人均年收入不足三千。

我关掉手机屏幕。窗外天边泛了一层灰白,快亮了。

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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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上六点,我进了许美琳的房间。她睡得很沉,被子踢到地上,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和许桂云的聊天界面。

我捡起被子给她盖上。她翻了个身,没醒。

我拉开她的衣柜。

衣服不多,大多是我给她买的。

那件粉色羽绒服,高二冬天她非要买,我嫌贵,她赌气三天没理我,最后还是买了。

她穿了两个冬天,袖口磨得发白。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课本、复习资料、充电器、那部旧手机,全塞进去。

书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八岁在游乐园拍的照片,举着棉花糖,笑得缺了门牙。

我拿起相框,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扣在桌面上。

她醒了,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还没完全清醒。

我没看她,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你翻我东西?”她声音尖起来,“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收拾好。”我把箱子拉链拉上,扣好锁扣,“天亮出发。”

“出发?去哪?”

我直起身,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送你回上河村。”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让我想起她小时候,我吓唬她说不听话就把她送回山里,她也是这么笑的,笃定我不敢。

“你吓唬谁呢?”她把被子一掀,光脚踩在地板上,“我是你养大的,你舍得?”

“你十八了。”我拎起箱子,往门口走,“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她追上来拽住箱子拉杆。

“林芳芳,你别装了。”她直呼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嘲弄,“你不就是怕我走了没人给你养老吗?你跟我爸结婚这么多年生不出来,才抱的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箱子拉杆硌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我说你自私。”她盯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但一滴泪都没掉,“你抱我就是为了有人给你送终。你管我管得那么紧,就是怕我跑回去找我妈。现在好了,我自己找到了。”

我看着她。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嘴唇在抖。十二年了,她每次跟我吵架都是这副样子,像只斗鸡。

“你妈有没有告诉你,”我说,“你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你妈当年把你送人,是因为养不活。”

她脸色变了。

“你爸欠了赌债,你妈给人做手工活,一天挣三十块。你哥十五岁就辍学去砖厂搬砖。”

“你闭嘴。”

“你要回去,可以。”我松开箱子拉杆,把箱子推到她面前,“但你要想清楚,那边没有补习班,没有空调,没有你天天喝的牛奶。”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车在楼下。七点出发。”

我转身出了房间。

唐永胜站在客厅里,刚进门,衣服上还带着高速服务区的泡面味。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美琳的房间,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要送她走?”他压着嗓子问。

“你心疼?”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

“她毕竟叫了咱们十二年爸妈。”

“所以她可以交白卷?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自私?”我看着他,“唐永胜,你瞒了我两个月,现在知道心疼了?”

他把烟塞回烟盒,别过脸去。

七点整。许美琳拖着箱子下了楼,脸上还带着那种笑。她笃定我会在半路掉头,笃定我舍不得。

车上了高速,她坐在后座刷手机,耳机塞着,腿翘到座椅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嘴角还挂着笑,像是去郊游。

我踩下油门,导航里播报着:前方三百米,右转进入青川方向。

04

车开了三个小时,高速走完,上了省道。又开了一个小时,省道变成县道,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

导航信号断断续续,屏幕上的箭头在空白地图上乱跳。

许美琳不刷手机了。她开始频繁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抠得咔咔响。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

“你骗人。这地方连路都没有。”

我没理她,继续开。

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挡得严严实实,车里暗下来。

她摇下车窗,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灌进来,混着牛粪和柴火烟。

她关了窗,把外套裹紧。

下午两点,车停在一处土坯房前。院墙塌了半边,用塑料布胡乱遮着。三只瘦鸡在泥地里刨食,听见车声,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比照片上老很多,头发花白,颧骨高耸,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许桂云。

她的目光越过许美琳,直直落在我身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妈。”许美琳喊了一声,推开车门冲过去。

许桂云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抱。她的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直看着我。

许美琳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许桂云这才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下了车,靠在车门上。山里的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一个男人从屋里晃出来,浑身酒气,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了许美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打了个酒嗝。

“来啦。”他说,嗓门很大,惊得那三只鸡又跑远了。

于国富。许美琳的亲生父亲。

他走到许美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长这么高了。”

许美琳叫了声爸,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于国富嗯了一声,转头看我:“林老师,进屋坐?”

“不坐了。”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向许桂云,“这是她十二年的学费收据和医药费单据。一共二十八万七千。”

许桂云没接。信封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一沓泛黄的纸片。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就是让你们看看。”

于国富弯腰捡起信封,抽出几张看了看,嗤笑一声:“养个孩子花这么多,城里人就是金贵。”

许美琳站在他们中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她看看许桂云,又看看于国富,手从许桂云胳膊上滑下来。

“妈,你不是说……”她声音发虚,“你不是说你想我吗?”

许桂云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几下,说:“美琳,你弟今年上初中,学费还差……”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许美琳的脸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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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房梁上,嗡嗡响。

墙壁被柴火熏得黢黑,角落里堆着蛇皮袋装的粮食。

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发黑的棉絮,苍蝇在棉絮上爬。

许美琳坐在床沿上,行李箱放在脚边,没打开。

许桂云端了碗水进来,放在她旁边,没说话又出去了。碗沿缺了个口,水里漂着一点灰。

于国富在堂屋里说话,嗓门压不住:“……城里待着不好吗,回来干啥?我跟你妈又没让你回来。”

许美琳的手指抠着行李箱拉链,抠得指甲发白。

我站在院子里,没进去。土坯房的窗户很小,我能看见她坐在床沿上的背影,肩膀缩着,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挺着脖子了。

许桂云走到我旁边,手搓着围裙角。

她比我上次见她老太多了。

十二年前那个冬天,她虽然穷,脸上还有血色。

现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眼窝深陷,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林老师。”她声音很低,“那两千块钱,我花了。给美琳她哥交了学费。”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低着头,“可我当时没办法。她爸欠了钱,人家堵着门要,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你把她抱走,至少她能活。”

“你现在找她回来,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那只瘦鸡跳到石碾上,歪着头看我们。

“她爸又欠了钱。”她终于说,“赌。输了八千。人家说再不还,就把房子收了。”

“所以你让她给你凑钱?”

“我没这么说……”她声音更低了,“是她自己打电话来,说要回来。我以为她在城里过得不好,以为你想把她还回来。”

我看着她。

这个比我大两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背已经驼了。

她撒谎吗?

也许没有。

也许她只是太笨了,笨到以为把女儿叫回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屋里传来许美琳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我回来干什么?你叫我回来干什么?”

许桂云身体晃了一下,没回答。

于国富的声音插进来:“你吼什么吼?你妈生你的时候差点死了,你现在翅膀硬了?”

“你们根本没想我。”许美琳的声音碎成一地,“你们只是想要钱。”

我转过身,背对着土坯房。远处山头上,夕阳把云染成暗红色。空气里有柴火烟味,有鸡粪味,还有一种潮湿的霉味,从房子里渗出来的。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抱着许美琳走出这个村子的时候,她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那么紧。我低头看她,她眼睛半睁着,叫了声妈。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