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我攥着准考证,纸边被手汗浸得发软。
客厅里传来母亲压着腹痛的闷哼,父亲把电视调到静音,屋里静得只剩主机风扇的嗡响。
我闭眼按下查询键,再睁眼时,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
母亲推门进来问多少,我张了张嘴,眼泪先砸在键盘上。
她以为我又考砸了,伸手来搂我。
我指着屏幕,手指抖得按不住键。
她凑近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01
许志伟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攥着三模成绩单。
他把单子拍在桌上,指头点着我的数学分数,八十七。
我没吭声,盯着他保温杯里泡得发白的枸杞。
“你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他问。
我摇头。
“你爸呢?”
我还是摇头。
许志伟叹了口气,把成绩单折起来递给我。
他说宋真熙你底子不差,最后一个月别被家里的事分心。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说真熙,有困难跟老师说。
我没回头,怕他看见我眼眶红了。
那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就闻见一股药味。
母亲蹲在卫生间门口擦地,抹布拧得半干,地砖上还有没冲净的泡沫。
她看见我,慌慌张张把一个小白瓶往裤兜里塞。
我问她吃的什么,她说是胃药。
“胃不舒服?”我把书包搁在鞋柜上。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站起来,手撑着墙,膝盖好像吃不上劲,“饿了吧,我这就做饭。”
我盯着她后背看了几秒。
她瘦了,裤子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像在忍什么。
我没再问,回屋摊开数学卷子。
那道导数题我做了三遍,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晚上我起来倒水,经过父母房间,听见里面有压低的说话声。
父亲说这个月工资还没结,母亲说不行就把定期的取出来。
父亲说那是给真熙攒的学费。
母亲咳了一声,说学费可以再想办法。
我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水凉了都没喝。
第二天早自习,陈雅楠递给我一袋热豆浆。
她问我最近怎么老走神,我说没有。
她把豆浆往我桌上推了推,说张英奕昨天问我你数学是不是出问题了,想帮你看看卷子。
“不用。”我翻开英语单词本。
“你真熙,”陈雅楠压低声音,“你妈是不是病了?我上周在县医院看见她,在内科门口坐着。”
我手一顿,单词本啪地合上。
陈雅楠大概被我的表情吓住了,赶紧说可能看错了。
我扯了扯嘴角说没事,我妈胃不好,去拿过药。
她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可那天一整天,我脑子里都是母亲蹲在地上擦地的样子。她擦得那么慢,抹布在地砖上一圈一圈地蹭,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地缝里抠出来。
放学后我没回家,绕路去了县医院。内科在二楼,走廊尽头有个导诊台。我问护士何淑兰是不是在这里看过病,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抬头看我。
“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具体病情得问医生。我站在导诊台前没动。护士叹了口气,说你先回去吧,让你妈妈自己来问。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
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甜腻的焦香混着汽车尾气往鼻子里钻。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膝盖。
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勒得生疼。
那天晚饭母亲做了排骨汤。
她把肉多的那块夹给我,自己啃骨头。
父亲回来得晚,进门时扶着腰,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来盛饭。
我低头喝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喝进嘴里什么味都没有。
“爸,”我放下碗,“你腰还疼?”
“老毛病。”他扒了口饭,“你吃你的。”
“要不明天别去工地了。”
“不去谁给你挣学费。”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勉强。
我没再说话。
那碗汤我喝了很久,久到母亲伸手摸我额头,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把最后一口汤灌进去,起身收碗。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
三模成绩贴在教室后墙上,我的名字排在中游偏下。
课间没人提分数的事,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
张英奕从前面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公式,是那道导数题的解法。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
放学时许志伟站在校门口,好像在等人。我低头往外走,他喊了我一声。
“真熙,你妈今天来学校了。”
我猛地抬头。
“她找我聊了聊你的情况,”许志伟推了推眼镜,“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你别有负担。”
我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里。
“老师,”我说,“我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许志伟看了我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我接过来展开,是县医院的检查单。
上面写着何淑兰的名字,诊断那一栏字很小,但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字。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许志伟声音低下去,“她说等你高考完再说。”
我把检查单叠好,塞进口袋。
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吹得路边梧桐叶哗哗响。
我说谢谢老师,然后转身往家走。
一路上我数着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到家了。
推开门,母亲正在阳台收衣服。
她踮着脚够晾衣杆,T恤下摆往上缩,露出后腰上一块巴掌大的淤青。
她够了两下没够着,扶着墙喘气。
我走过去,帮她把衣服取下来。
“妈,”我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你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看,没事。”
“检查单我都看见了。”
她叠衣服的手停住了。阳台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慢慢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真熙,”她说,“妈没事。你只管好好考试。”
02
爷爷是周六早上来的。
他骑了二十里地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筐鸡蛋和一袋新磨的面粉。
进门的时候他裤腿上全是泥点,鞋底粘着半截草叶。
奶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条从集上买的鲫鱼,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真熙呢?”爷爷站在院子里喊。
我从屋里出来,他把鸡蛋筐往地上一搁,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报纸,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用橡皮筋扎着。
“两千。”他把钱塞给我,“拿着上大学用。”
“爷爷,还早呢。”
“早什么早,录取通知书一下来就得交学费。”他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你爸呢?”
“上工去了。”
爷爷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奶奶在厨房里收拾鱼,菜刀刮鳞的声音传出来,一下一下的。
我坐在爷爷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把烟灰磕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
“你妈身体咋样?”他突然问。
“还行。”
“别糊弄我。”爷爷把烟袋锅在石板上敲了敲,“你舅前几天来家里,说你妈去医院检查了。”
我盯着自己鞋尖上蹭的一块灰。
“爷爷,我妈不让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把烟袋收起来,“你爸也是,死要面子。你舅那嘴你还不知道?他心里有数,就是嘴上不饶人。”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说真熙你记住,家里的事有大人在,你只管念书。
他走到三轮车旁边,从车斗里又摸出一包东西,是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咸菜疙瘩。
“你奶腌的,你爱吃。”
我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车斗里的铁锈味。
爷爷跨上车座,脚蹬了两下才发动。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巷子,拐弯的时候车身歪了一下,他伸腿撑住地面,又慢慢稳住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咸菜沉甸甸的,塑料袋勒着手指头。
那天下午舅舅何建平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半旧的福田轻卡,车厢里装着两箱饮料和一箱火腿肠。
进门先喊姐,看见我妈在厨房择菜,他脸上的笑就收了一半。
“姐,你脸色咋这么差?”
“没睡好。”我妈头也没抬。
舅舅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见我在屋里写卷子,推门进来坐在床沿上。
“真熙,你妈最近吃药没?”
“你问她去。”
舅舅啧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看了我一眼又塞回去。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跟舅说话呢。
我没理他,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
他坐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你妈那病,得尽快手术。”
我笔尖顿了一下。
“你爸那个犟驴,非要等你高考完。我借给他钱他不要,说不能耽误你念书。”舅舅搓了搓脸,“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分心,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妈这病拖不起。”
我抬起头看他。舅舅的眼眶有点红,胡子拉碴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舅,”我说,“差多少钱?”
“你问这干啥,有你爸呢。”
“差多少?”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万?”
“嗯。”
我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三万。父亲在工地一个月挣四千出头,母亲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家里供我念书,省吃俭用一年也攒不下一万块。
舅舅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你别多想,好好考试。你妈那边有我呢。”
他走到院子里,跟我妈说了几句话。
我听见我妈说“不用你管”,舅舅说“我不管谁管”。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后来舅舅摔门走了。
卡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我妈站在门口,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隔壁房间父亲回来,压着嗓子问母亲舅舅来干什么。
母亲说他送东西。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找工头预支下个月工资。
母亲说预支了吃什么。
父亲说吃咸菜呗。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面上的石灰有一块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我盯着那块水泥,盯了很久。
第二天到学校,我把张英奕叫到走廊上。
他有点意外,耳朵尖红红的。
我把那道导数题的纸条还给他,问他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
那道题他讲了二十分钟。我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舅舅伸出的三根手指。张英奕讲完了问我懂没懂,我说懂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宋真熙,”他收起草稿纸,“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最近上课老走神。”
“张英奕,”我打断他,“你模考多少分?”
“六百三。”
“那你别管我了。”
我转身回教室,把他一个人扔在走廊上。回到座位我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弯里。陈雅楠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
那天下午放学,我去超市找母亲。
她在货架前整理方便面,把歪了的桶面一个个摆正。
我站在货架另一头看了她一会儿。
她动作很慢,搬起一箱面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货架才站稳。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箱子接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帮你干活。”
“回去写作业。”
“写完了。”
她没再赶我。
我们俩并排站在货架前,把方便面一桶一桶摆整齐。
超市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母亲的手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真熙,”她突然说,“不管考多少分,妈都高兴。”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桶面摆好。货架尽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母亲比我矮半个头,头发里夹着白丝,脸色黄黄的。我别过头,不敢再看。
03
高考那天早上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考点门口的柏油路洇得发亮。
母亲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和一根油条,摆在盘子里,一百分的吉利。
我没吃完,油条咬了两口就搁下了。
父亲骑电动车送我去考场,我坐在后座,脸贴着他湿透的雨衣后背。
雨衣有一股塑料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和膏药味。
“别紧张。”他在考场门口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你妈让带的。”
我接过来,巧克力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
我塞进笔袋,朝他挥了挥手。
他站在雨里没动,雨珠顺着他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滴。
我转身往考场里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雨地里的木桩。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是“论生逢其时”。
我写得不算顺手,但好歹把格子填满了。
下午数学,拿到卷子我先翻到最后,两道大题题型都见过,心里稍微定了定。
可做到第三道选择题的时候,我卡住了。
一个三角函数题,我算了三遍,三个答案。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过了二十分钟。
但我的手开始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弯弯曲曲的线。
前面的题越做越慢。
每道题都要反复验算,生怕出错。
做到填空题的时候,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四十分钟。
我慌了,手心的汗把卷子洇湿了一块。
大题第一道还算顺利,第二道卡在第二问,第三道解析几何我连图都没画完。
最后两道大题,我只写了第一问。
第二问空着,白花花的一片。
打铃的时候我还在往答题卡上誊选择题,手忙脚乱涂到最后,发现多涂了一个。
来不及改了,交卷铃响了。
出考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地上水洼明晃晃的。
张英奕在门口等我,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
“最后两道大题你做了吗?”他问。
“做了。”
“第二问那个极值点,你算出来是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
张英奕愣了一下,说不对吧,应该是另一个。
我盯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我,我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理综更糟。
物理大题我按公式套了一遍,化学推断题有两个空没填,生物选择题涂卡的时候,我总觉得序号对不上。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出考场的时候,我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英语作文我写的是李华给外国朋友介绍中国高考,写着写着觉得偏题了,又划掉重写,卷面一塌糊涂。
回到家,母亲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给我盛了一碗绿豆汤,我端着碗坐在电扇前面,风把汤面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晚上陈雅楠在班级群里发了答案。
我对着答案一题一题看,越看心越沉。
数学选择题错了三道,填空题错了两道,大题后两道基本没得分。
理综选择题错了六道,英语作文估分按最低档算。
我把分数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四百一十二。
我又加了一遍,还是四百一十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水泥地白晃晃的。
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蹲了很久,腿麻了,我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那天晚上我蒙着被子哭了很久。
不敢出声,怕隔壁父母听见。
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翻个面接着哭。
后来实在哭不动了,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母亲喊我吃饭,我推说不饿。
第三天还是没怎么吃。
父亲大概察觉了什么,端着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我听见他对母亲说,让她静静。
第四天我起来洗了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得起皮。
我把手机里那些答案截图全删了,然后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
硬座,一百四十七块钱,后天下午三点开。
我把购票信息截图发给陈雅楠,让她别告诉别人。
她秒回了一串问号,紧接着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没接,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最后她发来一条消息:宋真熙你别犯傻,分数还没出来呢。
分数出不出来,对我来说都一样。
04
买完票那天下午,舅舅来了。他开着他那辆轻卡,车厢里装着一箱方便面和两袋大米。进门看见我在院子里坐着,愣了一下。
“你没去上学?”
“放假了。”
他把大米搬进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叼着。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妈说你估分了?”
“多少?”
“四百一。”
舅舅手上的烟停住了。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烟塞回烟盒里。
“四百一就四百一,复读一年的事。”
“不复读。”
“那你想干啥?”
“去广州打工。”
舅舅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砸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他指着我,手指头快要戳到我鼻尖上。
“你再说一遍?”
“去打工。”
“你他妈……”他把脏话咽回去,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爸你妈供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你去打工?你对得起谁?”
我没说话,低头盯着地上的凳子。舅舅把凳子扶起来,一屁股坐下去,双手抱着后脑勺,半天没吭声。
“真熙,”他声音低下来,“你妈那病,医生说了,手术加后续治疗,最少三万。你爸把老屋抵押了,贷了两万,还差一万。这一万我凑上了。你不用操心钱的事,你就安心复读。”
我抬起头看他。舅舅的眼睛红红的,跟那天在院子里一样。
“舅,”我说,“你跑运输一个月挣多少?”
“你管这个干啥。”
“五千?六千?你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表弟明年也要上高中。”
舅舅不说话了。
他把脸别到一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凳子扶正,走进屋里。
母亲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
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
“我买了后天的票。”
她叠衣服的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件衬衫展开,重新叠。叠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掉在衬衫领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真熙,”她声音哑哑的,“妈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呢。”
“要不是妈这个病……”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是我自己没考好。”
她放下衬衫,转过身来把我搂住。
她的身子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脸。
我闻到她身上药膏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我不能再哭了。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热饭。
我听见母亲跟他说了我买票的事。
父亲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出去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让她去。撞了南墙就回头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充电器,还有爷爷给的两千块钱。
我把钱塞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好。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连夜烙的饼。
“路上吃。”
我接过来,饼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不行就回来。”
她没再说话,伸手把我衣领翻好。
她的手在我脖子上停了一下,掌心很烫。
我拎着包往外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围裙没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我走到公交站,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车。旁边有个老头在抽烟,烟雾被风吹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许志伟的电话。
“宋真熙,你在哪?”
“老师,我不念了。”
“你估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许志伟说:“你回学校一趟,我查了你的答题卡。”
“不用查了老师,我自己的答案我清楚。”
“宋真熙,”他的声音很重,“你数学答题卡最后两页是不是没涂完?”
我愣了一下。答题卡最后两页,是大题区域。我确实没涂完,当时时间不够,我直接写在卷子上的,答题卡只写了第一问。
“我写了第一问。”
“你第一问的答案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许志伟说,“你理综选择题涂串行了没有?”
“我不知道。”
“你回来,我帮你核对。”
公交车来了,在我面前停下,车门咣当一声打开。
司机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许志伟还在说话。
“你听我说,你估分的方法不对。你按零分算的大题,实际可能得分。你理综如果涂串了,机器可能识别不了,但你手写的答案在卷面上……”
“老师,”我说,“谢谢你。”
“你回来。”
“我票都买了。”
“退掉。”
我攥着手机,站台的铁皮顶棚被风吹得哗哗响。旁边那个抽烟的老头已经走了,长椅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太阳从云后面出来,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老师,”我听见自己说,“我明天下午三点的火车。”
“你在哪个站台?我现在过来。”
我报了站名。许志伟说了一句“等着”,就挂了电话。
05
许志伟是骑电动车来的。
他把车停在站台旁边,头盔都没摘就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他喘着气坐在我旁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沓打印的答题卡扫描件。
“你看,”他指着数学答题卡最后两页,“你第一问的答案在这里,跟标准答案完全一致。第二问虽然没写完整,但步骤分至少能拿一半。”
他又翻到理综答题卡,指着选择题部分。
“你说你涂串行了,我看了扫描件,机器读出来的答案跟你手写的答案对不上,但是对不上的只有后五道。前面那些,机器读的跟你手写的是一致的。”
我盯着那些扫描件,上面的铅笔痕迹模糊不清。许志伟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正确答案和得分点。
“你估分的时候,是不是把后面五道题全按零分算的?”
“一道选择题六分,五道三十分。你数学大题少估了二十分,英语作文你按最低档算,实际至少能上二档,差十分。还有语文,你选择题估分太保守,至少能多拿十分。”
他把计算器掏出来,按了一通。“四百一加三十,加二十,加十,加十,加十。五百。”
“五百也上不了一本。”
“谁说的?今年题难,分数线肯定降。”许志伟把计算器收起来,“而且你理综后面五道选择题如果涂串了,机器判错,但我们可以申请人工复核。卷面上的手写答案在,能改回来。”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站台外面来来往往的车。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雾喷到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老师,就算能改,我妈的手术费也等不起。”
“你妈的病,你爸已经在想办法了。”许志伟把文件袋收好,“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你自己。你读了大学,以后挣钱的机会多的是。你现在去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能干一辈子?”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更知道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钱用。舅舅的三万只是手术费,后续的化疗、吃药、复查,哪一样不要钱。
许志伟站起来,把文件袋递给我。“答题卡扫描件你拿着,回去再看看。明天别去火车站,来学校找我,我带你去找校长,申请人工复核。”
我接过文件袋,纸袋边角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
母亲看见我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厨房热饭。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在院子里。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半截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没走?”
“没走。”
他在我对面蹲下来,腰弯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的口子还渗着血丝。
“爸,老屋抵押了多少钱?”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你听谁说的?”
“舅说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掐灭的烟头捡起来,丢进旁边的簸箕里。“两万。”
“贷了几年?”
“三年。”
“利息多少?”
“你问这些干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只管念你的书。”
“爸,”我也站起来,跟他面对面,“如果我考不上呢?”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落山了,天边剩一道橘红色的边。
隔壁家的烟囱冒起炊烟,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打开电脑。
班级群里有同学在讨论答案,我没点开。
我打开查分网站,准考证号输进去,密码输进去,鼠标悬在查询键上。
手指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点。
我关了电脑,躺回床上。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母亲房间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我竖起耳朵听,又没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声,比刚才更重。
我爬起来,推开父母房间的门。母亲蜷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一层汗。父亲坐在床边,正手忙脚乱地找药。
“怎么了?”
“没事,”母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毛病。”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真熙,去叫你舅。”
我转身就跑。
拖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巷子里黑黢黢的,我一边跑一边喊舅舅。
舅舅家的灯很快亮了,他披着衣服出来,听我说了两句,转身就去开车。
等我把母亲扶上舅舅的轻卡,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父亲坐在车厢里抱着她,我坐在副驾驶。
舅舅把车开得飞快,县道两边的树往后退成一片模糊的黑影。
母亲在后厢里断断续续地哼,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到了县医院急诊,医生把母亲推进检查室。父亲跟进去,我和舅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舅舅的手在抖,点了好几次烟都没点着。
“你妈这病,”他把烟捏碎了,“不能再拖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上还沾着泥。
检查做了很久。
父亲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他说医生让马上住院,明天手术。
舅舅问钱够不够,父亲说够,转身去缴费窗口。
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特别瘦,工作服的领子磨得起了毛边。
我站起来,走到检查室门口。母亲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她看见我,努力挤出一个笑。
“真熙,”她声音很轻,“回家去,明天不是要查分吗。”
我攥着门框,指头嵌进塑料封边里。我说妈,我不走了。她看着我,眼睛湿湿的,说傻孩子,妈没事。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握住她打点滴的那只手。手背上的血管鼓着,像一条条小青虫。我握得很轻,怕弄疼她。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手机亮了一次,是许志伟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来学校,我带你去复核答题卡。
我回了一个字:好。
凌晨的时候父亲从病房出来,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
他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个馒头,是从医院门口买的。
我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噎得慌。
父亲把他保温杯里的水倒给我,水是温的。
“真熙。”
“你妈的手术费,你舅凑上了。”他顿了一下,“你不用担心钱。”
“爸,老屋抵押了,以后住哪?”
他没回答,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一头亮一头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你考上大学,爸再想办法。”他转头看我,“你只管考。”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卷子上的字全变成了蚂蚁,爬来爬去。我伸手去抓,抓到手里就碎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从医院直接去了学校。
许志伟在校门口等我,看见我来了,二话没说领着我往办公楼走。
校长在会议室里,还有教务主任和两个我不认识的老师。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我的答题卡扫描件。
校长让我坐下,递给我一瓶水。
他说宋真熙,你老师把你的情况反映了,我们决定帮你申请人工复核。
但是有个问题,复核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今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查分系统二十五号开放。
“我等。”我说。
教务主任打开电脑,把我的答题卡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数学大题第二问,我写了三行步骤,虽然没算出最终结果,但公式和思路都对。
理综选择题后五道,卷面上我写的答案跟机器读出来的不一样,但跟标准答案一致。
英语作文,我重写的那版其实很切题,分数至少能上二档。
“你估分的时候,是按最坏的情况算的。”许志伟在旁边说,“有些题你明明做对了,自己不确定,就当成错的。”
我盯着屏幕,那些铅笔痕迹在扫描件里泛着灰蓝色的光。
有一道物理大题,我写了满满一页的公式,最后结果没算出来。
我估分的时候给了零分,但许志伟说,光公式分就能拿一半。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许志伟让我回家等消息,我点了点头,往医院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陈雅楠。
“真熙,你在哪?”
“医院。”
“你妈怎么样了?”
“今天下午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陈雅楠说:“我来看看阿姨。”
“不用,你忙你的。”
“我已经在路上了。”
她果然来了,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在病房门口看见我,把东西往我怀里一塞,伸手抱了我一下。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你瘦了。”她退后一步看我。
“你也是。”
她没多待,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捏了一下,里面是钱。
“陈雅楠……”
“你别跟我客气,”她打断我,“我妈给的,她说给阿姨买点营养品。”
我攥着信封,说不出话。她朝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低头看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真熙加油。
下午两点,母亲被推进手术室。
父亲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一直在抖。
舅舅靠在走廊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说了两次。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和爷爷给的两千块钱。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来。
父亲在我旁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过了很久,他说:“真熙,你回去查分吧。”
“等妈出来。”
“你妈进去之前跟我说,让你别耽误查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扶母亲时蹭的药膏,白白的,嵌在指缝里。
“爸,万一我考得不好呢?”
“考多少都行。”他说,“你是我闺女。”
我别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泡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三点钟,手机响了。是许志伟。
“真熙,查分系统提前开了,你现在就能查。”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父亲跟过来,站在我身后。我打开手机浏览器,输网址,输准考证号,输密码。手指抖得厉害,输错了两次。
“我来。”父亲接过手机,他的手指比我还抖,但他稳住了,把号码一个一个输进去。
页面跳转。加载圈转了两下,停住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总分:五百六十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百六十二。
我揉了揉眼睛,数字没变。
我又刷新了一遍,还是五百六十二。
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二十七,理综二百一十五,英语一百零二。
父亲在我身后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他念完之后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手术室门上红灯的电流声。
我转过身,把手机屏幕对着他。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他蹲在地上,后背的工作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经纬线。
我蹲下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咧着在笑。
“五百六十二。”他说,“我闺女考了五百六十二。”
手术室的门这时候开了。医生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何淑兰家属。我和父亲同时站起来。医生说手术很顺利,病人一会儿推出来。
父亲连说了三声谢谢,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他转头看我,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他的手粗糙得很,硌得我头皮疼。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映在窗户玻璃上,跟外面泡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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