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的灯晃得人眼花。

我攥着工牌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董事长胡海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他念出工号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第三排的丁雪怡正端着茶杯,嘴角还挂着笑。

那笑只停了半秒。

钥匙递过来,沉得压手。

她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叮当一声。

我没看她,只把钥匙攥紧。

这把钥匙怎么到我手里的,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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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仓库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嗡嗡响着,忽明忽暗。

我蹲在货架最底层清点螺丝,膝盖顶着水泥地,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手里那本旧账本边角磨得起了毛,胶带贴过三回了。

这本子跟了我六年,从傅辉走的那年记起。

“蔡姐,行政部来领东西。”

刘丽红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拎着半袋没拆的打印纸。我应了一声,撑着货架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下。四十多岁的人,蹲久了就这样。

丁雪怡站在仓库门口,没进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脚上那双靴子锃亮,鞋跟在水泥地上点了两下。

手里捏着张领料单,指甲涂得红艳艳的。

“蔡师傅,领点东西。”她把单子往我面前一递,眼睛却在货架上扫。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A4纸二十包,签字笔三盒,文件夹三十个,还有两箱高档复印纸。

仓库里高档复印纸是有定量的,部门每月就领一箱。

我翻到单子背面,没见着苏经理的签字。

“小丁,这高档纸得苏经理批。”

“苏经理知道。”她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不信你打电话问。”

我没打。

仓库有仓库的规矩,见签字放货。

她那张单子上就一个部门章,苏玉昕三个字一个没见着。

我把单子递回去,声音不高:“你让苏经理补个签字,我马上给你拿。”

丁雪怡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我熟,像看一件旧家具。

“蔡师傅,你一个管仓库的,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没接话,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包纸码好。

刘丽红从里面出来,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丁雪怡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在地上来回碾了两下,扭头走了。

大衣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小片灰。

下午苏玉昕把我叫到行政部。她桌上摆着丁雪怡那张领料单,签字栏还是空的。

“老蔡,小丁那边急着用,你先放了吧。”苏玉昕四十来岁,说话时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不看我。

“苏经理,这批高档纸上个月刚涨了价,一箱比普通纸贵八十。行政部这个月已经领过两箱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终于转过脸来,笑了一下,嘴角的粉底卡出一道纹,“下不为例。”

我没松口。

仓库的账我记了十五年,每一笔进出都对得上号。

这批纸要是放出去,月底盘点就对不上。

苏玉昕的笑慢慢淡了,手在桌上敲了两下,让我先回去。

第二天丁雪怡被扣了当月绩效。

苏玉昕在部门会上说的,说领料流程不合规。

丁雪怡从会议室出来,经过仓库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进来,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

刘丽红后来跟我说,丁雪怡在茶水间骂了我半个钟头,说仓库那个老女人就是嫉妒她年轻。

我没往心里去。仓库的活干不完,没空想这些。

那天晚上我加班对账,翻到第三季度的入库单。

有一批铜管接头,批号跟系统里对不上。

供应商送来的货和合同上写的不是一个批次。

我把单子抽出来,夹进旧账本里。

这不是头一回了。

前年也是这家供应商,送来的密封圈硬度不够,装上去三个月就漏。

我把问题记下来,找苏玉昕汇报过。

她说会跟采购部说,后来没了下文。

我把账本塞回布包。布包是傅辉留下的,军绿色,拉链坏了一边。里面有我的饭盒,还有这本账本。两样东西挨着,一硬一软。

傅文乐打电话来,说这个月生活费够了,让我别老吃剩菜。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中午剩的半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

仓库的灯管还在响,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保安老李来巡楼,手电筒在窗户上晃了两下。

“蔡姐,还不走?”

“马上。”

我关了灯,锁好门。

电动车停在车棚最里面,座垫上落了一层灰。

骑到半路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到家脱了外套,口袋里的账本边角有点潮。

我拿吹风机吹了吹,又夹回布包里。

那批铜管接头的事,我得再找苏玉昕说说。

02

茶水间的热水器烧得咕嘟咕嘟响。我端着搪瓷杯接水,杯底磕在水池边上,掉了块瓷。这杯子用了八年,傅辉在的时候买的,图案磨得只剩个轮廓。

丁雪怡和曾美萱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一人捧一杯奶茶。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丁雪怡拿吸管搅着杯底的珍珠,眼睛斜过来。

“蔡师傅,你这杯子得有年头了吧?现在谁还用搪瓷的。”

我没回头,往杯子里放了撮茶叶。茶叶是老家带来的,便宜,但耐泡。

“土是土了点,能用就行。”

“能用是能用。”丁雪怡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茶水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就是看着跟要饭的似的。蔡师傅,你别怪我说话直,你好歹也拾掇拾掇,不然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公司雇了……”

她没把话说完。曾美萱捂着嘴笑,另外两个同事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热水满了,我拧上杯盖,转过身来。

丁雪怡看着我,下巴微微抬着。那件米白羊绒大衣领口沾了点奶茶渍,她没发现。

“小丁,你领料单的事,苏经理处理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不就几张纸的事,你至于吗?”

“几张纸也是公司的。”

我没再说别的,端着杯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曾美萱小声说:“她怎么这样啊。”丁雪怡没接话,吸管在杯子里使劲搅了两下,珍珠撞得哗哗响。

下午我去行政部送报表,苏玉昕不在。

丁雪怡坐在工位上涂护手霜,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我把报表放在苏玉昕桌上,转身往外走。

经过丁雪怡身后时,她忽然伸脚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子腿撞在我膝盖上。不重,但正好磕在骨头上,一阵酸麻。我踉跄了一下,手扶住旁边的文件柜。柜子上的文件夹晃了晃,掉下来两个。

“哎呀,蔡师傅你没事吧?”丁雪怡站起来,手还举着,护手霜的香味飘过来,甜腻腻的。

“没事。”

我弯腰把文件夹捡起来放回去。

膝盖上青了一块,晚上回家才看见。

傅文乐正好发来视频,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把裤腿放下来,说挺好。

他在那头笑,说学校食堂的菜比我做的好吃。

“那你多吃点。”

“妈,你也要吃好点,别老对付。”

挂了视频,我把裤腿卷上去看了看那块淤青。

紫了一小片,按上去有点疼。

我找出红花油抹了抹,味道冲鼻子。

这瓶红花油还是傅辉在的时候买的,瓶身上的字都褪了色。

第二天刘丽红在仓库里骂了一上午。

“她就是故意的!那个小妖精,我早看她不顺眼。你膝盖怎么样?”

“没事,磕了一下。”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刘丽红把一箱货往地上一墩,“换成我,我非得找苏玉昕说清楚。”

“算了。”

“算什么算?她今天敢伸脚,明天就敢动手。”

我没接话,拿扫码枪对着货架上的条码一个个扫过去。扫码枪嘀嘀响着,红光一闪一闪。刘丽红叹了口气,过来帮我搬箱子。

那天下午供应商来送货。

司机把车倒进货场,卸下来十二箱铜管接头。

我拿过送货单看了一眼,批号又对不上。

箱子封口处有一道划痕,我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拿出一个接头。

手指捏着内壁转了一圈,有毛刺。

这批货不能用。装上去迟早出问题。

我把送货单和接头一起装进塑料袋,回到办公室给苏玉昕打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我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苏经理,供应商那批铜管接头有问题,批号不对,内壁还有毛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先收着,别声张。我问问采购部。”

“这批货后天就要上线,要是装上去出了问题,返工的成本……”

“我知道,我知道。”苏玉昕的声音压低了些,“老蔡,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我处理。”

她挂了电话。我把塑料袋放进抽屉,锁好。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仓库里弥漫着铜管上防锈油的气味,有点刺鼻。

刘丽红凑过来:“又是那家供应商?”

我点了点头。

“上回密封圈的事你报了,没人管。这回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抽屉里那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接头硌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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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连着下了三天雨。仓库的屋顶有点漏,西北角摆了两个塑料桶接水,滴滴答答的。我踩着梯子上去看了看,瓦片裂了一条缝,得等天晴了找人来修。

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客户是外省的房产开发商,要的货赶在月底前发。

仓库连轴转了五天,每天干到晚上九点。

刘丽红的腰吃不消,我让她先回去,自己留下来把最后的货码完。

苏玉昕一直没给我回话。

那批铜管接头还锁在我抽屉里,供应商那边催了两回,问什么时候能收货。

我说等通知。

对方语气不太好,说合同上写了三天内验收,超期要算违约金。

第三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翻合同。

合同上写得明白,货到三天内验收,合格后付款。

可这批货明显不合格。

我拿手机拍了接头内壁的毛刺,又拍了批号对比图,存进相册。

做完这些,我给苏玉昕发了条消息,把照片一并发过去。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抽屉被撬了。锁孔周围一圈划痕,锁舌歪在一边。塑料袋还在,里面的接头少了一个。送货单也少了一张。

我站在办公桌前,后背一阵发凉。办公室的门锁没坏,窗户也关得好好的。钥匙只有我和苏玉昕有。

刘丽红进来的时候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指了抽屉,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冷气。

“谁干的?”

“不知道。”

“报警吧。”

我想了想,没报。抽屉里就少了一个接头和一张送货单,报警够不上立案。我把剩下的接头收好,去找苏玉昕。

她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门开了,苏玉昕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支笔。

“老蔡,什么事?”

“苏经理,我抽屉被人撬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

“少了什么?”

“一个铜管接头,一张送货单。”

苏玉昕把笔放在桌上,走过来把门带上。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老蔡,这事你别往外说。”她压低声音,“采购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批货先收下。客户那边催得急,耽误不起。”

“收下?那批货不能用。”

“能不能用,不是你说了算。”苏玉昕的声音硬了一些,“你管好仓库进出就行,质量有质检部把关。”

“质检部抽检了吗?”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苏玉昕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三年,平时对我还算客气。现在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苏经理,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你别问了。这事你别管。”

我回到仓库,把剩下的铜管接头重新装好,放回抽屉。

刘丽红凑过来问怎么样,我摇了摇头。

她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低,被货架上的纸箱吸了进去。

那天下午,丁雪怡来仓库领A4纸。

她递过来一张新单子,上面有苏玉昕的签字。

我接过来看了看,签字是真的。

我给她搬了两箱纸,她站在旁边看着,没伸手。

“蔡师傅,听说你抽屉被人撬了?”

我没抬头,把领料单夹进文件夹。

“公司里人多手杂,你那些破烂还是收好点。”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万一丢了什么重要东西,说不清楚。”

我看着她。她迎着我的目光,下巴又微微抬了起来。

“小丁,铜管接头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绽开。

“什么铜管接头?我管行政的,仓库的事我哪懂。”

她抱起纸箱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路响到门口。刘丽红从货架后面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打包带,攥得紧紧的。

“就是她。”

“没证据。”

“除了她还能有谁?她表哥就在采购部。”

我愣了一下。刘丽红把打包带往地上一扔。

“你不知道?丁雪怡的表哥是采购部副经理,姓贾。那家供应商就是他引进来的。”

窗外雨停了。西北角的塑料桶接满了水,溢出来淌了一地。我拿了块抹布去擦,擦到一半直起腰来。膝盖上那块淤青还没消,蹲久了隐隐发酸。

抽屉里那个塑料袋还在,接头上的毛刺硌着手指。我把抹布拧干,挂在水管上。水珠顺着布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晚上回到家,我把账本翻出来。

前年密封圈的事,去年电缆的事,今年铜管接头的事,三家不同的供应商,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贾志伟,采购部副经理。

丁雪怡的表哥。

我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个名字,又划掉了。没有证据的事,写了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剩下的接头和送货单,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04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秘书不在,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那批货先压着……对,别让质检部出报告……我知道,月底之前……”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想走。门忽然开了。

胡海站在门里,手里还举着手机。

他比我印象中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细长的、有点下垂的眼睛。

他看着我,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是……”

“胡总,我是仓库的蔡玉晶。”

他愣了一下。手机还举在耳边,那头有人喂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对着手机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蔡玉晶。”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翻一本旧账,“仓库的?”

“对。”

他让我进去坐。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窗,外面的楼群灰蒙蒙的。

我坐在沙发边上,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接头滚出来一个,在玻璃台面上转了小半圈。

“胡总,这批铜管接头有问题。批号不对,内壁有毛刺。装上去短期看不出来,时间长了会漏。”

胡海拿起接头看了看。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个放大镜,对着内壁照了照。然后他放下放大镜,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蔡玉晶。”

“城东菜场旁边那个蔡玉晶?”

我愣住了。

城东菜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和傅辉刚结婚,在菜场旁边租了间门面卖干货。

胡海在隔壁卖调料,整天蹬个三轮车进货,脸晒得黑红。

“胡海?”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二十多年了。你搬走以后我找过你,没找着。”

“傅辉病了以后我们就搬了。”

“傅辉……”他顿了一下,“我听说了。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层裂开一条缝,光漏下来,照在茶几上那个铜管接头上,亮晃晃的。

胡海把接头放回塑料袋,抽了张纸巾擦手。

“这东西的事,你跟我说说。”

我把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从三年前第一次发现密封圈问题,到苏玉昕压下报告,到抽屉被撬。

胡海一直听着,中间没打断。

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你有证据?”

我把旧账本拿出来,翻开。

上面记着三年来的每一笔异常,日期、批号、数量、问题描述。

字写得密,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胡海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那页,看见上面写了一半又划掉的名字。

“贾志伟。”他念出声来。

我没接话。

胡海把账本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那道光又合上了,办公室暗下来。他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老蔡,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别跟任何人说。”

我站起来,把账本收回布包里。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叫住我。

“老蔡。”

我回过头。

“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僵,嘴角扯了扯,没扯开。

“还行。儿子争气。”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公司发了通报。

采购部副经理贾志伟停职接受调查,那家供应商被列入黑名单。

苏玉昕被调离行政部,去了客服中心。

通报上没提我的名字,只说“经内部核查发现”。

刘丽红在仓库里拍着大腿笑:“该!活该!”

我没笑。

苏玉昕走的那天来仓库交接钥匙,她把钥匙串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她背影有点驼,不像平时那个把腰板挺得笔直的人。

丁雪怡那几天没来上班。听曾美萱说,她请了病假。

过了两天,胡海把我叫到办公室。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这是公司给你的奖励。”

我把信封推回去。

“胡总,不用。我就是做了该做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去。

“那行。你先回去,我心里有数。”

我走的时候,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老蔡,年会你来。”

“仓库的人都去。”

“你坐前面点。”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回到仓库,刘丽红问我董事长找我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是问问铜管接头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她哦了一声,继续打包。

窗外的天彻底晴了。

西北角的塑料桶空了,地上还留着水渍。

我拿拖把拖了一遍,拖到门口时,看见丁雪怡的工位空着,桌上那盆绿萝蔫得叶子都卷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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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市里的明珠酒店。

行政部提前一周发了通知,说今年特等奖是一辆新能源车,市场价十二万八。

消息传开,公司里炸了锅。

财务部的小年轻们天天在群里猜谁能中奖,有人算概率,有人说内定,还有人开玩笑说要提前请客。

丁雪怡回来上班了。

她瘦了一圈,米白羊绒大衣换成了黑色的羽绒服,脸上的妆也淡了。

经过仓库门口时脚步快了些,不再往里看。

刘丽红说她表哥的事让她抬不起头,曾美萱她们几个也不怎么跟她说话了。

年会前一天,我去行政部交报表。丁雪怡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抽奖券,正往信封里装。她抬头看见我,手顿了一下。

“蔡师傅,明天年会你去吗?”

“去。”

“哦。”她把信封封好,码成一摞,“你坐哪桌?”

“还没定。”

她低头继续装信封,指甲剪短了,没涂颜色。我转身要走,她在后面叫住我。

“蔡师傅。”

“你那个……抽屉的事,不是我。”

我看了她两秒。

“我知道。”

她低下头去,信封在手里捏得有点皱。我走了。

年会那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明珠酒店的大厅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眼镜就起了雾。

我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是傅文乐去年用奖学金给我买的,一直压在箱底。

头发用卡子别在耳后,没化妆,只抹了点口红,还是刘丽红硬塞给我的。

大厅摆了二十桌,桌上铺着红桌布,中间摆着塑料花和饮料。

舞台背景板上印着“宏远商贸年度盛典”,两边挂着红灯笼。

头顶的灯全开着,亮得晃眼。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刘丽红坐我旁边,抓了把瓜子嗑着。

前面的桌子坐满了人,丁雪怡在第三排,跟曾美萱挨着。

她穿了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主持人上台,说了些总结过去展望未来之类的话。

然后是各个部门的节目,唱歌的、跳舞的、演小品的。

财务部四个人跳了段广场舞,动作不齐,底下笑成一片。

抽奖穿插在节目中间。

先是三等奖,十个人,每人一个电饭煲。

然后是二等奖,五个人,每人一台空气炸锅。

刘丽红中了三等奖,乐呵呵上台领了,回来把电饭煲盒子放在脚边,拍了拍。

“老蔡,你说特等奖会是谁?”

“我觉得是你。”

我推了她一把。她嘿嘿笑。

节目演完,主持人上台,声音拔高了一截。

“各位同事,接下来是今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让我们有请董事长胡海,为我们抽取特等奖!”

底下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口哨声。胡海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走上台去。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站在抽奖箱旁边。

“今年的特等奖,跟往年不太一样。”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大厅,“这是我个人出资买的,不占公司一分钱。奖项规则提前报备过,允许我特别提名。”

底下安静了一些。有人交头接耳。

胡海把纸条展开,对着话筒念了出来。

“工号,H0471。”

大厅里静了两秒。我听见刘丽红在旁边倒吸了口气。我自己的工牌上就印着这个号。H0471。蔡玉晶。

“蔡玉晶。”胡海又叫了一遍名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从最后一排走到台上,要经过十几张桌子。

两边的人都在看我,有人鼓掌,有人愣着,有人拿手机拍。

走到第三排时,我听见茶杯盖磕在杯沿上的声音,叮当一声,很脆。

丁雪怡坐在那儿,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的脸从颧骨到脖子,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涂了口红的嘴角往下撇着。

我经过她身边,没有停。

胡海把车钥匙递到我手里。钥匙是崭新的,金属表面映着顶灯的光。我攥着钥匙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钥匙柄有点滑。

“恭喜蔡玉晶。”胡海说。

底下掌声响起来。刘丽红在最后一排站起来鼓掌,电饭煲盒子碰翻了也顾不上。

我看向台下。丁雪怡的座位空了一半,她人已经侧过身去,背对着舞台。曾美萱坐在旁边,一脸尴尬。

主持人让我说两句。我接过话筒,想了想。

“谢谢胡总。谢谢大家。”

就说了这些。把话筒递回去的时候,我看见胡海点了点头,跟三个月前在办公室里那次一样。

下台的时候,我走的是另一条过道。

经过苏玉昕那桌,她低着头,筷子夹着块排骨,夹了半天没夹起来。

经过曾美萱那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

回到座位上,刘丽红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晃。

“我就说是你!我就说是你!”

我把钥匙放进布包里。钥匙和账本挨着,一硬一软。账本边角磨得起了毛,钥匙棱角分明。两样东西在包里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前面的舞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说结束词了。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起身敬酒,有人去拿水果。

丁雪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那杯打翻的茶水还留在桌布上,深色的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