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缴费窗口的喇叭一遍遍催,我攥着卡,手心全是汗。

刷卡机吐出一行字:余额不足。

后面人推我,护士喊下一个。

手机震了,林梦璇的朋友圈跳出来,一辆白色新车停在美容院门口。

我冲回家,门没锁,客厅像被洗劫过。

朱泽洋红着眼,手里拎着砸断的椅子腿,电视屏幕裂成蛛网。

他看见我,把一张离婚书甩在我脸上。

纸角划得我脸生疼。

我腿一软,瘫地上。

那笔给公公救命的钱,还能不能追回来?

林梦璇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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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长庚查出胃癌那天,是腊月十七。

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超市搞年终促销,我正蹲在货架后面拆纸箱。

朱泽洋打来电话,声音发飘,说爸的胃镜结果出来了,恶性。

我手里的美工刀一滑,划破了指头。

血珠子冒出来,我没顾上擦。

朱长庚六十八岁,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

身子骨看着硬朗,吃饭也香。

就是近两个月老说胃胀,吃不下东西。

朱泽洋跑长途回来,硬拉着他去县医院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一家人全傻了。

胃癌,中期偏晚。医生说抓紧手术,还能争取。再拖,就不好说了。

朱泽洋蹲在医院走廊的椅子旁边,两只手抱着头。

他跑货车,一个月挣六七千。

我在超市理货,工资三千出头。

儿子朱子轩上六年级,补习班一个月要八百。

家里那点积蓄,满打满算不到五万。

朱长庚自己不知道。吴淑芬知道,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钱是朱泽洋跟他妹朱秋月借的。

朱秋月嫁到邻村,婆家条件一般,东拼西凑拿了四万。

朱泽洋又找了车队几个兄弟,借了六万。

吴淑芬把养老钱取出来,五万。

加上我们家那点底子,凑了十九万八。

差两千,朱泽洋把烟戒了,省下来的钱补进去。

钱凑齐那天晚上,朱泽洋把钱转到我卡上。

他说他跑长途,万一在路上耽误了,医院这边不能等。

卡放我手里,随时能取。

我当时还觉得他考虑得周到。

我说你放心跑车,爸这边我盯着。

朱泽洋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那个人,嘴笨,心里有事也不爱说。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想说的是,这钱别动,一分都别动。

但他没说出口。

钱到账第二天,林梦璇来找我。

林梦璇是我在超市认识的,后来她跳槽去了美容院,我们还一直来往。她比我小两岁,嘴甜,会打扮,每次来超市都给我带杯奶茶。

那天她没带奶茶,脸色不太好。

我们坐在超市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她跟我说想借点钱。

她说美容院要升她当店长,跑客户得有辆车,看中了一辆白色轿车,首付差二十万。

她说就周转一周,客户回款马上还。

我没吭声。

林梦璇又说,姐,当年你妈住院,我二话没说给你拿了三万。我到现在都没催过你吧。

这话不假。三年前我妈做心脏搭桥,我急得满嘴起泡。是林梦璇把刚发的年终奖借给我。那三万我过了半年才还上,她确实没催过。

我说我回去想想。

她说行,姐你慢慢想,我不急。

可那几天,医院那边来电话了。

说朱长庚的指标不太好,建议尽快手术。

朱泽洋跑长途在外地,电话里声音都哑了,说不行就先把钱交了,排上队再说。

我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卡。

窗口里面的人在等我。

我的手指头在卡面上来回蹭。

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梦璇说的“一周就还”,一会儿是朱泽洋说的“这钱别动”。

我咬了咬牙,把卡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林梦璇又给我发微信。

她说姐,车行那边催得紧,明天最后一天优惠。

你帮我这一把,我记你一辈子。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

白色轿车,亮闪闪的,停在展厅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又想起当年那三万块钱。想起我妈出院那天,林梦璇拎着水果来家里看她,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这姑娘心好。

我回了她两个字:行吧。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十九万五。

转完账,我给林梦璇发消息,说梦璇,这钱是我公公的救命钱,你一周之内必须还我。她说姐你放心,最迟下周五。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回家的路上,路过医院。我站在门口,看着住院部大楼的灯光。心想,就一周。一周之后钱回来,什么都不耽误。

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02

林梦璇提车那天,发了九张图。

白色轿车擦得锃亮,车头上系着红绸带。她站在车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配文写的是“感谢自己,三十岁的礼物”。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心里堵得慌。

那几天我上班老走神。货架上的罐头摆了三遍,还是歪的。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没睡好。

朱泽洋从外地打来电话,说爸的情况又重了。医生建议这周就把手术排上。他说你明天去医院把押金交了,先排上队。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林梦璇发消息,问她钱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说姐你别急,客户那边走流程呢,周五之前肯定到。

周三,医院又来电话。

护士说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床位紧张,要手术就赶紧交钱,不交就往后排。往后排多久,说不准。

我给林梦璇打电话,响了五声她才接。

我说梦璇,钱最晚明天能到吗。她说姐,客户那边出了一点小状况,可能要下周。我说不行,我这边等不了。她说姐你再帮我顶两天,就两天。

我站在超市冷柜前面,冻得手发麻。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了翻存折。上面还有三千多块钱,是留着给朱子轩交补习费的。我把存折塞回抽屉,坐在床边发呆。

吴淑芬打来电话,问手术费交了没有。我说交了,明天就去办手续。她说好,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她说玉婷,辛苦你了。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挂了电话,我趴在枕头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没去交钱。我去了美容院。

林梦璇正在给一个顾客做脸。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姐你怎么来了。我把她拉到走廊里,问她钱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笑收住了。

她说姐,我跟你说实话,钱暂时回不来。我说你买车首付用的就是我的钱,你跟我说回不来?她说姐,那车我男朋友开走了。

我说你男朋友开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低着头,说蔡昊然欠了点钱,人家追得紧,他把车开去抵一下,过几天就开回来。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美容院的走廊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脸上发黄。

我盯着林梦璇的脸,她的睫毛膏有点晕,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说林梦璇,那是十九万五,不是一千九。

她说姐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想办法。

我想办法。这三个字后来我想起来就觉得可笑。

那天晚上,朱泽洋从外地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他站在门口,没换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灰扑扑的,眼眶发红。

他说你把卡给我,明天我去交钱。

我说你先吃饭,我跟你慢慢说。

他说你把卡给我。

我放下手里的锅铲,把火关了。我说泽洋,钱暂时不在卡里。

他盯着我,问,什么意思。

我说我借给林梦璇了,她买车周转一下,很快就还。

朱泽洋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厨房的灯打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在抖。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问我,借了多少。

我说十九万五。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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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朱泽洋没有砸东西。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戒了三个月的烟,那天晚上抽了半包。我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开口问我,什么时候借的。我说上周。他说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说我怕你不同意。他冷笑了一声,说唐玉婷,你可真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问,她说什么时候还。我说她说一周。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说今天第八天了。

我低下头。

他说你现在给她打电话。

我拨了林梦璇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朱泽洋把烟摁灭在茶几上,说打不通是吧。

我说她可能在忙。

他说你打给谁了,你再说一遍。

我拨了第三遍。这次接通了。林梦璇的声音有点喘,说姐我在外面,回头跟你说。电话挂了。

朱泽洋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他说唐玉婷,那是爸的命。你拿爸的命去换人情。

我说泽洋你听我说,林梦璇当年帮过我妈,她说一周就还,我以为……

他说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妈那三万块钱,比爸的命还值钱?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眼泪下来了。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你现在拿什么交手术费。你告诉我。

我说我去找林梦璇,我让她想办法。

他说她要有办法,电话就不会挂。唐玉婷,你被人骗了。

我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林梦璇家。

她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六楼,敲门敲了十分钟。

隔壁的大爷开门出来,说别敲了,昨晚就没回来。

我坐在楼梯上,掏出手机,翻到林梦璇的朋友圈。

她昨晚发了一条,定位在城郊一个农家乐,配图是一桌菜和几瓶啤酒。

蔡昊然坐在她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下午林梦璇终于回了电话。

她说姐,我昨晚喝多了没听见。

我说梦璇,我在你家楼下坐了一上午。

她说姐你别这样,钱的事我正在想办法。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

她说蔡昊然那边有个朋友愿意借,明天就能到位。

我说好,明天。

第二天,没有消息。

我打电话她不接,发微信她不回。我去了美容院,前台说她请假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前台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朱泽洋又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盒饭。他把盒饭放在桌上,说吃饭。

我没动。

他说吃。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站在对面看着我,眼睛也是红的。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说唐玉婷,我最后问你一次,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我说能,她说下周。

朱泽洋没有发火。他只是把盒饭推到我面前,说吃饭吧,吃完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我翻来覆去,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

04

朱长庚的病情又重了。

吴淑芬打来电话,说老头这两天什么都吃不下,喝口水都吐。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手术都做不了。

我站在超市的仓库里接电话,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方便面。塑料袋被我攥得嘎吱响。

我说妈,我知道了,这两天就去交钱。

挂了电话,我给林梦璇发了一条消息,说梦璇,我公公病重,钱真的不能再拖了。你要是还当我是姐,今天就把钱转回来。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说林梦璇,你别逼我。

还是没有回复。

那天下午,朱泽洋去了银行。

他拿着卡,在ATM机前面站了很久。他后来跟我说,他插卡的时候手在抖,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就是不死心。

余额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三千七百四十二块。

他跟我说,他当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机器才没倒下去。

他回家的时候,我还在超市上班。他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一句,你回来。

我说我还没下班。他说你现在就回来。

我跟主管请了假,一路跑回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还是好好的。朱泽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银行卡。他看着我,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说卡里剩三千七。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泽洋,钱我一定追回来,你相信我。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

他的手按在电视屏幕上,指头在发抖。

他说唐玉婷,我跑车跑了十年,风里雨里,从来不敢歇。

我爸查出病,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凑这十九万八,求了多少人,说了多少好话。

你倒好,一个朋友,一句当年帮过你,你就把爸的命交出去了。

我说我错了。

他说你错了。你错了有什么用。

他忽然抬起手,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玻璃渣溅了一地。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指着我说,你知不知道爸今天打电话跟我说什么。他说泽洋,要是钱不够,咱就不治了。他说他活了六十八,够了。

朱泽洋的声音在抖。

他说你听见没有。我爸说不治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眼泪糊了一脸。我想过去拉他,他甩开了我的手。

他说唐玉婷,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我就求你一件事,你把爸的救命钱看好。你就这一件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卧室的门关着。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晚上没睡。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朱泽洋在哭。

我认识他十五年,第一次听见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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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

朱子轩去了他奶奶家。家里就我和朱泽洋。

他早上从卧室出来,洗了脸,换了衣服。我以为他要出门。他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

他说唐玉婷,我昨天给林梦璇打了电话。

我抬起头。

他说她不接。我换了三个号码打,她接了一个。我说我是唐玉婷的老公,钱什么时候还。她说钱是唐玉婷自愿借的,跟她没关系。

我愣住了。

他说她还说,借条都没打,谁能证明她借了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借条。我没让林梦璇打借条。

朱泽洋看着我的脸,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他说你连借条都没让人打。

我说她说过一周就还,我没想到……

他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菜刀。

我吓得站起来,说泽洋你干什么。

他没看我,走到电视机前面。电视是结婚那年买的,四十寸,屏幕边上还有朱子轩小时候贴的贴纸。

他举起菜刀——

“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