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通知单撕成四瓣,落在茶几上。
程博超扬着下巴,嘴唇发白,说这叫不受我恩惠。
我端起茶杯,茶是凉的,没喝。
放下杯子,我掏出手机,翻出他妈的号码。
免提按下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说嫂子,生活费停了,奶奶的药也停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碗碟砸在地上的声音。
程博超站在对面,眼睛瞪得溜圆,他以为我会骂他,会劝他,唯独没想到这个。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拿上外套,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没用力,就像拍掉一片灰。
01
五年前的春天,市公益组织搞了一场结对仪式,地点在区文化馆三楼会议室。
那天我本来不想去。
前一天晚上曾志伟来我店里喝茶,听我说要去结对子,杯子往桌上一墩,说你钱多烧得慌是不是,捐点款意思意思得了,别跟人结对子。
我说怎么了。
他说结出仇来你信不信。
我没接话,给他续了杯茶。
第二天还是去了。
会议室不大,摆了二十来把椅子,红绒布面的,坐上去有点滑。
我们这些资助人坐左边,学生坐右边。
穿校服的孩子们一溜排开,低眉顺眼的,没人抬头。
主持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让每个孩子给资助人写一句感谢的话。
发的是粉红色便签纸,巴掌大,心形的。
我拿到的便签上就四个字:我会还的。
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
落款程博超。
我抬头找人,角落里坐着一个瘦高个男孩,校服领子洗得起了毛边,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手腕,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别的孩子写完便签,有的还画了小花小草,他写完了就把笔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主持人让几个学生上去念感谢信,念到动情处台下有孩子抹眼泪。
程博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面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远远打量他,发现他鞋帮内侧磨破了,用黑线缝过,针脚粗粗拉拉的。
仪式结束后我开车送他回学校。
车是辆旧帕萨特,副驾门有点紧,他拽了两下没拽开,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说我来,探身过去从里面推开门。
他坐进来,后背挺得笔直,跟靠背之间留着一拳头的距离,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路上我问家里情况,他眼睛盯着挡风玻璃,说爸走得早,妈在镇上给人缝裤脚,奶奶有肺心病,常年吃药。
说到奶奶的时候,他声音低下去,像怕被人听见。
我问他吃什么药,他说了个名字,又说还有一种,两样换着吃。
我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送到校门口,他下车,关门,站在路边冲我鞠了个躬,腰弯得很深,头几乎碰到膝盖。
然后转身跑进校门,没回头。
我坐在车里看他跑远,校服下摆一掀一掀的,像只扑棱翅膀的鸟。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他班主任的电话,是公益组织留的联系方式。
打过去问了几句,老师说这孩子成绩好,就是太内向,从来不跟人提家里的事。
02
第二次去看他,是那年秋天。
我在他学校附近办事,顺道拐过去。
校门口有家奶茶店,招牌是橘黄色的,里面摆了几张塑料桌。
他说在那儿见,我到了他已经在里面坐着,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上洇了一小圈水印。
他把我往里让,自己坐对面,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
我说去你食堂吃个饭吧,他摇头,说食堂人多。
我没坚持,坐下来跟他聊了几句学习。
他成绩在班里排前三,说想考省城的大学,学行政管理。
我说行啊,学费的事你别操心。
他听了这话,头低下去,看着杯子里那几片柠檬,半天没吭声。
后来班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是我主动问的。
老师说程博超饭卡每月只充两百块,吃的永远是土豆丝和白菜,偶尔打一份西红柿炒蛋,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我一听就明白了,资助款打到他卡里,他大部分寄回了家。
我问班主任,他家里知道这事吗。
老师说应该不知道,这孩子要强,在学校从来不提家里的困难。
我没跟他提这件事,直接去了学校财务处,往他饭卡里预存了一年的伙食费。
财务的老师问我跟学生什么关系,我说是亲戚。
交完钱出来,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食堂飘出饭菜的油烟味。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抽了根烟,想着这孩子每天吃土豆丝白菜,心里有点堵得慌。
程博超当天晚上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傅叔,我会还。
我没回,过了两天给他打电话,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了,红烧肉。
我听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跑完步。
他说傅叔,我在操场跑了十圈,心里堵得慌。
我握着手机,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先吃饭,别的以后再说。
那之后每次我去看他,他都约在校外那家奶茶店,从不让我进校门。
有一回我问他,你们宿舍在哪儿,我上去看看。
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说六楼,没电梯,您别爬了。
我说六楼怕什么,我天天搬货。
他还是不让,说宿舍乱,没收拾。
他室友从旁边经过,喊他“博超”,他应了一声,没介绍我。
那孩子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就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对外只说我是亲戚,没说资助的事。
那年冬天,我给他买了件羽绒服,深蓝色的,波司登的,花了一千多。
他穿上试了试,袖子长了点,我说去换一件,他说不用,长点好,能多穿两年。
后来我在他朋友圈里看到一张照片,是宿舍几个人出去玩,他穿着那件羽绒服,站在最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照片里他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都遮住了,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去。
03
四年大学念完,程博超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他给我发了张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很浅,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他说跟同学约好了。
我说行,改天。
过了几天我去省城办事,顺道约他吃饭。
他来了,比大学时候胖了点,脸圆了些,但还是瘦。
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有点发黄,袖口磨了边。
我说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他说想考公务员。
我说考公也好,稳定。
他说报了个培训班,两万八。
我说行,钱我来出。
他这回没推辞,收了。
低头扒饭的时候,我看见他筷子拿得有点抖,夹菜夹了两下才夹起来。
培训班在省城,他嫌租房贵,我说住我家吧,反正就我一个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他搬进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咯吱咯吱响,拉链头用一根红绳拴着。
我给他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屋子,床单被罩全是新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太麻烦了。
我说麻烦什么,住着就行。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打开,像是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那段时间他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刷题。
我在店里忙完回来给他做饭。
我厨艺一般,炒个青菜炖个汤,他从来不挑,闷头吃,吃完把碗洗了,碗筷放进沥水架,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回屋继续看书,门关着,灯亮到半夜。
有天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想催他睡,他坐在书桌前看手机,听见动静猛地锁了屏,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我随口问了句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刷题刷累了看会儿新闻。
我瞥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我没看清全部,只看见最后两个字像是“个人”。
我说早点睡,就带上门出来了。
关门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盯着门板看了几秒。
他房间的灯过了十几分钟才灭。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问他笔记本上写的什么。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没什么,摘抄的一句话。
然后他把话题岔开了,问我店里忙不忙。
我没再追问。
04
国考笔试成绩出来那天,程博超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
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他屋里一直没动静,敲了敲门问怎么样。
他隔了几秒才开门,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岗位第一。
我高兴坏了,拿起手机挨个给老友打电话,说晚上来家里吃饭。
曾志伟在电话那头哼哼,说老傅你悠着点,别乐极生悲。
我说你少咒我。
那顿饭我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辣子鸡、凉拌黄瓜、炒时蔬,还炖了个排骨汤。
开了瓶五粮液,给程博超也倒了一小杯。
他坐在我旁边,话很少,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筷子夹菜小心翼翼的,夹一筷子就放下。
曾志伟喝到半醉,拍着他肩膀说,小程啊,你傅叔这些年可没白疼你。
这话一出来,程博超脸上的笑就僵住了,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搁在碗沿上,筷子尖对着桌面。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端起酒杯把话岔开。
后来曾志伟又提了一句,说笔试第一不容易,面试好好准备。
程博超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
那天客人走后,我在厨房洗碗,听见程博超在阳台上打电话。
阳台门没关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妈,我考上了……但我不想去了……没意思……”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面的话。
我关了水,擦干手,站在厨房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进来,看见我站在那儿,眼神闪了一下,径直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说“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私下给招考单位的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关系不算近,就是以前生意上打过几次交道。
我想问问面试要注意什么,着装啊谈吐啊之类的。
老同学挺客气,说回头帮你问问人事处。
就这么点事。
当天晚上我给胡春芳打了个电话,本意是报个喜,顺便问问奶奶身体怎么样。
胡春芳在电话里高兴得声音都抖了,说傅老板太感谢您了,博超跟我说了,您还找人帮他问面试的事。
我说就是随口一问,不算什么。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没跟程博超提过打电话的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
要么是胡春芳跟他说的,要么是他自己猜的。
不管是哪种,他把这件事想成了什么,我当时没细琢磨。
现在回头想,那颗雷从那一刻就埋下了。
过了两天,程博超问我,傅叔,您找的那个人,是招考单位的?
我说是,以前生意上的朋友。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他那天晚饭没怎么吃,扒了几口就说饱了。
我注意到他把筷子搁下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指头有点发白。
05
面试前两天,那天是个阴天,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客厅里光线暗,我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着沙发和茶几。
程博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面试通知单。
他走到茶几旁边站定,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
他说傅叔,您是不是找人问了招考单位。
我抬头看他,他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就打了个电话问问情况,怎么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光。
他说:“五年了,每次您打钱过来,我妈就哭,说咱家欠您的下辈子都还不清。我考上大学您送我,我考公您给我报班,现在您又去找人。傅叔,我不想再欠了。”
我说博超,你想多了,就是一个电话。
他摇头,摇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说您不懂。
我说那你说,我怎么不懂。
他不说,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张通知单,纸边被他捏得卷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您知道吗,我每次收到您打的钱,第一件事就是拿本子记上。五年了,我记了一整本。我算过,加上奶奶的药,加上培训班,二十万零三千。我每天晚上躺下之前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傅叔,您觉得我在记什么?我在记我欠了多少。您觉得我妈为什么哭?因为她觉得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是越抖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我想说话,他抬手拦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排练过的。
然后他把手里的面试通知单举起来,当着我的面,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瓣。
碎纸片落在茶几上,有的飘到了地上,跟瓜子皮混在一起。
他说:“这面试,我不去了。这叫我不受你恩惠。”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冷空气要来了,北方大部分地区将迎来降温。
我看着他,他下巴扬着,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嘴唇在抖,眼眶也红了,但他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是中午泡的,早就凉透了。
我没喝,又放下了。
掏出手机,翻到胡春芳的号码,按下免提。
响了三声,接通了。
“嫂子,这个月的生活费,我不打了。奶奶的药,也停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是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紧接着是胡春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从听筒里挤出来:“傅老板……对不住……对不住啊……”程博超站在茶几对面,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眼睛里的那层水光终于兜不住了,顺着眼角滑下来,他偏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我站起来,拿上外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
手搭上去的那一下,他肩膀绷得硬邦邦的。
我没用力,就像拍掉一片灰。
然后我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
我走到楼下,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车窗外那栋楼的四楼,程博超房间的灯亮着,过了很久,灯灭了。
我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来,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唱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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