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里那只樟木箱子
陈准是安徽砀山走出去的人。
她家的故事,多半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长辈们提起三老外爷杨志新,说法总不太一样。老人籍贯已经说不清了,只知道他早年在黄埔军校受过训。抗战那些年,他在徐州、皖北砀山一带带过骑兵,南征北战,一辈子没留下什么东西,只留下一只樟木箱子。事迹讲不完整了,人却被家里一直记着。那只箱子装过烽火,也装过一个老兵对故土的念想,成了家族记忆里最沉默的一件东西。
杨志新遗留樟木箱
再往早,是太爷爷陈学思的一挂太平牛车。他生在贫寒人家,长在乱世里。抗日战争时期,他赶着牛车从砀山出发,辗转百里,一路风餐露宿,绕着敌寇和封锁线走,把粮食秘密送到徐州车站给八路军。粮路步步惊心。抗战胜利后,他回了乡,重新种地,那段经历再没跟谁提过,也没向国家要过一分钱。
二、家风赓续:“巧八亩”的实干风骨与两代林场耕耘
爷爷陈桂山,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入党。解放以后,他扎根砀山县黄楼农场,当生产大队大队长,几十年在基层一线刨土,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也拿过好几次县级“优秀共产党员”。
爷爷还有个外号,全县都知道——“巧八亩”。那一年黄楼农场组织割麦比赛,爷爷跟县里来的代表张世祥几个人比镰刀。他一天割了八亩多,拿了第一,“巧八亩”就这么叫开了。这外号里头是能吃苦、不肯落在人后的劲头,也是那个年代一个基层劳动者最朴素的体面。
外公刘振民(前排居中)与战友合影
父辈躬耕,薪火相传。受爷爷勤恳务实、甘于奉献的家风熏陶,父亲陈凤轩自年少便扎根土地、勤恳劳作。1966年,年仅十五岁的他进入黄楼农场,扎根最苦最累的农事岗位,任劳任怨、默默耕耘。1969年下放至官庄镇官东一队,在乡村基层踏实劳作十年;1979年调回官庄畜牧场,1980年正式进入西南门县林场,自此扎根荒山造林一线数十年。
父亲陈凤轩与母亲刘勤英合影
西南门县林场建设之初满目荒芜、条件艰苦,全部为露天作业,风雨无阻、寒暑不辍。在岗期间,父亲陈凤轩勇挑建设重担,参与负责场内近三千亩防护林的勘测、放线、栽植工作,培育杨树、洋槐树、法桐等防风固沙林木;同时全程参与两千余亩苹果、梨、桃、杏经济果林的开垦与培育,为当地水土治理、荒漠绿化、生态防护、农林产业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建场物资匮乏、机械短缺的年代,全场仅有父亲一人熟练掌握骡子马车驾驭技术。十余年间,他日复一日赶车往返田间,独立承担全场五千多亩果木的运水浇灌重任,常年超负荷重体力劳作。数十年荒山坚守、风雨躬耕,让他积劳成疾、满身伤病,却始终恪尽职守、无私奉献,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困难、索取任何优待,延续了老一辈基层劳动者朴实肯干、甘于奉献的“巧八亩”精神。
三、外公改了个名字,家里多了六十多个孩子
外公刘振民,原名刘宗堂,艺名刘元飞。解放前他秘密入党,以行医、卖药做掩护,长期当地下联络员,冒着危险传递情报,为徐州解放出过力。新中国成立后,他进过徐州市人民法院,后来却选择隐姓埋名,改名刘振民,回砀山当了一名普通乡村医生,之后做了镇医院副院长。他医术好,人也厚道,乡里乡亲敬重他。外公外婆先后收养了二十多名孤儿,又收了三十多个贫困家庭的孩子做徒弟。一边教医术,一边给这些孩子一个家,教他们怎么做人。前前后后,六十多个孩子在这个家里长大,学了一技之长,各自走向社会。
外公刘振民(后排右一)、外婆杨淑兰(前排右),与师兄黄元辰全家、师弟合影留念
外公自己也有好几位师傅,家里人记得住的有“石老道”,师兄弟里有韩庆伦、编守存;另一位是孙明礼,徒弟都排“元”字辈,除外公还有方元怀、黄元辰、李元举、李元法(李耀庭)、尉广思、卢立颜这些人。外公收养的孤儿和徒弟,有赵延生、李保德、李世玉、李天旭、高春、李华峰、刘春、乔振江、仝金保等六十多人;徒孙有朱小叶、毕由忠、刘献明、孙忠敏、孔明旭等一百多人。其中朱小叶,是“唢呐泰斗”张连生的女婿。
这些名字陈准未必都见过。但家里那种“做事不为换什么”的规矩,她认得。
外公刘振民(左)、师兄黄元辰(右),与师傅孙明礼合影留念
四、一个“不碰嘴”的念头
陈准小时候看到的,是长辈们用手上的功夫替人解痛,用耐心把弱者接住。中医手法到底能做多少事,她从小就看得见。
她后来拿了中西医结合临床医学学位、应用心理学理学学位,又进修教育学,学过佛罗里达理工大学的应用行为分析课程,考取BCaBA国际注册副行为分析师,之后又取得IBA国际注册行为分析师、CPBA-4特级技能认证等资质。学科背景一多,看问题的角度就宽了。
和自闭症孩子、言语障碍患者打交道久了,传统康复技术的局限她看得越来越清楚。口肌工具侵入性强,触觉敏感的孩子一碰就往后躲,效果也有限。康复这条路,很多孩子走得太吃力,家长在旁边干着急,又使不上劲。
陈准老师于砀山中心,接受《平衡不了》栏目碧漪老师专访
她起了个念头:能不能做一套更温和、也更管用的技术?让那些被按下“静音键”的孩子,重新发出声音。
没有实验室,也没有课题经费。她的底子是家族传下来的中医手法。她把家传手法和现代医学、语言学、神经科学、心理学这些学科里的东西一点点往里掺,白天临床,晚上复盘,改一遍不行就再改一遍。
她做了一件和行业不太一样的决定:把口肌工具全放下,只用手。用手去精准刺激跟言语有关的神经和肌肉部位——自闭症孩子的难处在于模仿力不够,或者说根本没有,那就绕开“模仿”这条路,走发音介入的规律。几年磨下来,LYT言语手法介入技术成型了。
发表操作图册,助力儿童康复,为师资培养提供参考
五、不是一级一级爬楼,是一扇一扇推窗
LYT讲的是非侵入、非线性的介入路径。传统康复多半是从单音到词语一级一级往上走,孩子还没往上走,兴趣先耗光了。LYT换了个走法:用特定手法把目标音素送出来,让声音先“出得来”。
临床里常见这种情况:家长带着孩子来,说“他从来不说话”,甚至已经十几岁了,一次音也没发过。介入之后,出声了。不少长期发不出音的孩子,二十多节课就能实现音素从无到有,接着是大量独立仿说,整个康复周期被明显压短。
陈准自己有个说法:康复不该像爬楼梯,更像是一扇扇被推开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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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上她也没省事。先做LYT言语评估,配合VB-MAPP这类专业工具,把孩子的言语基线和核心障碍找准,再定干预方案,做的过程里动态调。每一次训练都得有它的用处。
这套东西最初是为自闭症孩子做的。后来发现,功能性构音障碍、听障引起的言语问题、言语失用,还有因为心理原因不敢开口的孩子和青少年,用得上;6岁半以前语言发育迟缓的,6岁半以后又失去言语能力的,也都有明显效果。背后的原理有普适性。
为了让技术能教、能复制,她编了《蓝语兔言语实操系统课程》,又在上海设了蓝语兔言语中心——当全国困难个案的攻坚点,也当技术展示和合作对接的窗口。别的机构啃不下来的个案,可以送到上海,由她团队接手一到两周或一个月,孩子再回当地接着做后续康复;有的孩子只需几天针对性干预,就能出一个语言上的突破。砀山、上海、徐州三个中心,慢慢成了特殊儿童言语康复的“攻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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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从上海搬回砀山
在上海做康复,场地、师资、设备,哪一样都贵。陈准见过太多家庭因为付不起康复费,最后让孩子停下来的。
她做了个不好做的决定:把主要的儿童康复机构放回故乡砀山,上海只留蓝语兔言语中心这一处小点位,方便全国机构来对接合作。
砀山是祖辈父辈踏过一辈子的地方。房租和运营成本在这儿能压下来,当地和周边家庭也就用得起——砀山中心的课,从上海一节几百元降到了几十元。
钱省下来了,质量不能省。师资她自己带,线上线下来回督导。遇上难点重的孩子,她亲自上手。
徐州中心的意义又不一样。太爷爷陈学思当年赶着牛车送粮,目的地就是徐州;外公刘振民在这里冒着危险送过情报;三老外爷杨志新当年在这一带跑过骑兵。先辈用脚量过的这片地方,如今被陈准用另一种方式接上了。对徐州和周边的特殊儿童家庭来说,那是多了一处能用得起、也够专业的地方;对陈准自己来说,那是隔了几十年的一声回响。
蓝语兔三地中心(上海、砀山、徐州)
上海那间中心,她还有别的用处。康复师在工作里碰壁是常事,家长的迷茫她也懂。于是那里既是康复师学习交流的地方,也是家长求助的地方。康复师带着困惑来,她把经验摊开来讲;家长抱着孩子来,她帮着分析,给建议。
七、一个人的力气不够
陈准清楚,一个人点不亮所有孩子的路。
对康复师,她开LYT手法介入一级、二级系统培训,把临床经验和技术要点都交出去,也讲怎么跟特殊孩子打交道、怎么按孩子的特点做个性化方案,鼓励他们自己动脑子改。一批批康复师从这儿走出去,把技术带到各地,成了守在孩子身边那批人。
对家长,她做的是“赋能”这件事。一对一沟通、线下讲座,讲清楚LYT是怎么回事,教一些在家能做的简单方法;也讲清楚孩子现在走到哪一步,把焦虑往下按。家里和专业机构配合起来,康复才有力气。
对更外面的社会,她作为“星儿守护”公益项目的发起者之一,做自闭症知识的宣传,也讲LYT,想拆掉人们对“星星的孩子”那层陌生的隔阂。
八、让每颗星星都被听见
对陈准来说,家族传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遇到难处守不守得住的那一下,是面对利益时怎么选。
二十多年,她没停过。成本的压力、技术研发的难处、旁人的不解和质疑,都扛过。真正让她撑着的是那些具体的场面——孩子从沉默里发出第一个音,家长从绝望里缓过神来。
往下的路她早想过了。技术上继续做临床,把前沿的东西和手里的案例结合起来,把LYT再往深里磨,让它能覆盖更多言语障碍人群。机构上,以上海蓝语兔言语中心做合作对接的核心,以砀山县蓝语兔儿童发展中心做普惠的基底,以徐州中心做区域节点,往更多城市铺LYT言语康复站点,跟各地机构合作做培训和交流。
联动全国残联定点机构,以点带面辐射全国,定向培训康复师资
她真正想做的,是让政府、社会组织、企业、康复机构和家长坐到一起,形成一套联动的康复生态——自闭症孩子的言语康复,不该是一个家庭独自扛的事,得是整个社会一起干的事。
从一只樟木箱子,到“巧八亩”这个外号,再到改了名字的外公和那个六十多个孩子的家,这个家族用一百年写下的东西,多半是没有声音的。
陈准接过的那一份,也一样不响。她做的,是让另一些沉默了太久的孩子,把声音找回来。
上海、砀山、徐州,蓝语兔的播撒还在继续。
每个自闭症孩子都是掉到人间的星星,只是暂时不会发声。陈准要做的那束光,点得慢一点,但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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