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上那个男人搬来的时候是三月,楼道里还堆着没化干净的雪。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搬一个纸箱子上楼,箱底忽然裂了,掉出来一个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红牡丹,磕掉了一块瓷。我正好下楼扔垃圾,弯腰帮他捡,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像刚睡醒。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我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住四楼,我住三楼。他搬来那天是离婚的第三个月,这些事我后来才知道。当时我只知道他一个人住,没见过女人,也没见过孩子。他每周倒两次垃圾,一次是周二晚上,一次是周五早上。周二那次总有一个外卖盒,周五那次垃圾袋里全是菜叶子。他做饭,但做得不多。
那阵子我刚从单位退下来,五十三岁,内退,一个月到手两千八百多块。老伴走了四年,儿子在南方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下楼遛弯,顺便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他有时候也下楼,比我晚十分钟,穿运动鞋在小区里跑圈,跑完上来一身汗,在楼道里碰见我,点个头,不多话。
我第一次跟他多说几句话,是因为他门口那双皮鞋。那双鞋擦得干净,放在门外鞋架上,鞋尖朝里,后跟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可那鞋旧得不像样,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裂了两道细纹。我心想,一个男人把一双旧皮鞋擦这么干净,是舍不得扔,还是别的原因。后来有一回在楼道碰见,我就随口问了,说你这鞋有些年头了吧。他说,嗯,结婚那年买的,穿了快十年。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那眼神我认得,是一个人看一件跟自己过了很久的东西的眼神。
我们慢慢熟了。我帮他收过两次快递,是那个购物软件送来的,箱子不大,他不在家,快递员放我门口。他晚上来拿,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下,再两下。我开门把箱子递给他,他说谢谢,站了两秒,问我,你一个人住?我说是。他说,我也是。
就这三个字,我也是。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但我说不清是什么。
后来我知道他叫周维安,四十八岁,在城东那片一个做模具的小厂里做技术员。离婚三年,前妻带着女儿去了外地,女儿今年上初二,一年回来两次,寒暑假。他每个月给女儿转两千二百块,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看加班多少。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夏天,在楼下小超市门口,他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大口。他说,离了也好,两个人天天吵,孩子夹在中间难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拿瓶子的手,指节发白。
我本来没打算怎么样的。五十三岁的人了,还有什么想头。可那天晚上我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递水给我的样子。我起身把窗户打开,外面起了风,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最后跟自己说,你要是有想法,就说,别憋着,憋到死也没人知道。
我纠结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以前不做的事。我开始买水果,买那种贵的,二十多块钱一斤的葡萄,洗好了放在碗里,等他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就说一句,尝尝,买多了。他一开始推辞,后来也接了,说一句,挺甜。我开始注意自己穿什么,把柜子里那件压了好几年的枣红毛衣翻出来,洗了,晾了,叠好,放在床头。我甚至去了一趟街角那家药店,称了体重,一百三十七斤,比去年重了六斤。我看着秤上的数字,站了很久,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两个月里,我跟他碰见过十七次。我记得清楚,因为我每见一次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十七个圈,有三次是楼道里,两次是小超市门口,五次是小区院里,剩下七次是上下楼隔着半层,他抬头看见我,笑一下,说一句,出去啊,或者,回来了。
就这些。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那天是周六,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下楼买豆浆,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像是要出门。他看见我,说,回趟老家,我妈身体不太好。我说,哦,那你路上小心。他说,嗯。说完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我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但他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了四天。
那四天里,我像丢了什么东西。豆浆买回来放在桌上,凉了也没喝。楼下遛弯走到一半就回来了。晚上坐在沙发上看那个短视频平台,刷的全是养花养草的视频,以前我从来不看这些。第四天晚上,我听见楼上有动静,是他回来了。我听见他开门,关门,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
第五天早上,我六点四十七分下楼,他在楼下。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看见我,他说,早。我说,早。他说,我妈没事了。我说,那就好。他说,我带了点老家的东西,放在你门口了。我愣了一下,说,你客气什么。他说,你帮我收过快递。
我上楼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干蘑菇,一包干木耳,还有一瓶蜂蜜。蜂蜜瓶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是老人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自家养的”。
我把那瓶蜂蜜拿进屋,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敲了他家的门。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下,再两下,跟他敲我门的时候一样。
他开了门,穿着一件灰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子,说,进来坐。
我没进去。我就站在门口,攥着那瓶蜂蜜,攥得手心出了汗。
我说,周维安,我惦记你挺长时间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我知道你离过婚,我也不是小姑娘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要是觉得行,咱俩就处处看。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往后见面还跟以前一样。
他说,你惦记我多久了。
我说,快七个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鞋底快磨平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我一句话。
他说,你惦记我这么久,是喜欢我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我,又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没有,我这个情况,上有老下有小,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有个女儿要养。你喜欢我什么。
我说,我也说不清楚。
他说,那你回去想清楚。
我说,我想了七个月了。
他说,那不够。
我当时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那瓶蜂蜜,忽然觉得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没说不行,我也没说行。我就是觉得,这事不能这么急。你回去吧,天黑了,楼道灯不太好。
我转身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瓶蜂蜜放在茶几上,看着它,从半夜看到天亮。我想不通,他为什么问那句话。你惦记我这么久,是喜欢我吗。这话听起来像试探,又像拒绝,又像别的什么。我反复想他说话时候的表情,他低着头看拖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没看见他。第三天也没看见。第四天,我在小超市门口碰见他,他买了一袋米,拎着往回走。看见我,他停下来,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他说,我不该那么问你。
我说,你问得没错。
他说,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不急。
他拎着米走了,我站在小超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慢,米袋子有点沉,他换了一次手,又换了一次。
我后来听楼下棋牌室的老赵说,周维安这个人,以前在厂里有个外号,叫周二两。我问他为什么。老赵说,他以前喝酒,只喝二两,多了不喝,谁劝都不行。我说这算什么外号。老赵说,你不懂,这人心里有数,什么事都有数,二两就是二两,多一点都不行。我说,那他现在还喝吗。老赵说,不喝了,离婚以后就不喝了。
老赵又说,他前妻走的时候,闹得挺厉害。他前妻说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有数了,日子过得像算账,一分一厘都不差,她受不了。我听完没说话,心里却在想,一个人把日子过成算账,是为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天开始凉了。那天是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晚上九点出头,我听见楼上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我上楼敲门,敲了半天他才开。他坐在地上,旁边是一个翻倒的凳子,手里攥着一张纸。我问他怎么了。他把那张纸递给我,是他女儿的成绩单,上面有一门不及格。他说,她妈刚给我发的,让我管管。我说,那你打电话问问。他说,打了,不接。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那张成绩单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我蹲下来,把凳子扶起来,说,你起来,地上凉。他说,我没事。我说,你这叫没事?他说,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那天在他家坐了四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说。我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攥着那张成绩单,看着他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松开,又攥紧,又松开。最后他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我说,你真没事?他说,真没事。
我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我出了门,他忽然叫住我。他说,哎。我回头。他说,谢谢。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没走。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那点凉又热了。
可热了没几天,又凉了。
十一月中旬,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正往下搬一个纸箱子。我问他搬什么。他说,女儿要回来住一阵,给她腾个地方。我说,你女儿不是在外地吗。他说,她妈那边出了点事,孩子先回来。我说,哦,那挺好。
他女儿回来的那天是周六,下午四点多。我在楼下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跟在他后面上楼。小姑娘长得像他,眉眼像,走路的样子也像。我站在三楼门口,听见他们上楼,脚步声一重一轻。他女儿说,爸,这楼好旧。他说,旧是旧,住着还行。他女儿说,你一个人住这?他说,嗯。他女儿说,我妈说你找了个阿姨。他说,别听你妈瞎说。他女儿说,那你到底找没找。他说,没有。他女儿说,那你为什么不让那个阿姨上来坐坐。他说,哪个阿姨。他女儿说,楼下那个,我看见她看你。
我在门后面站着,攥着门把手,攥得手心疼。
那天晚上我没出门。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他女儿在楼下跳绳,看见我,停下来,叫了声阿姨。我说,你是周维安的女儿?她说,嗯,我叫周念。我说,几年级了。她说,初二。我说,你爸对你挺好的。她说,还行吧,就是太闷了,什么都不说。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又说,阿姨,你是不是喜欢我爸。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我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她说,我什么都懂。我妈就是跟别人走了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跟她爸一模一样,黑,深,里面有一种不属于十四岁的东西。
她说,阿姨,你别怪我爸,他就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再来一回。
我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一直到周念跳完绳上了楼,我才往家走。走到三楼门口,我站住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维安搬来那天,那个搪瓷缸子从纸箱里掉出来,磕掉了一块瓷。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有一回去他家,看见那个缸子放在茶几上,缸身擦得锃亮,磕掉瓷的地方被一圈细铁丝缠着,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像人受了伤,自己给自己包扎。
他这个人,什么都要缠起来,缠得整整齐齐,不让别人看见伤口。
可缠得再整齐,那块瓷也回不来了。
我站在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钥匙在包里,包在肩上,我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串钥匙,却没拿出来。我就那么站着,站在自己家门口,听着楼上他和他女儿的说话声。他女儿说,爸,你那个旧缸子还留着呢。他说,嗯。他女儿说,我妈说那是我姥爷给你的。他说,是。他女儿说,都磕成那样了,扔了吧。他说,不扔。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我仰头看了看楼道顶上的灯,灯是声控的,早就灭了,楼道里黑下来。
我站了很久,等到楼上没了声音,才把钥匙掏出来,开了门。
进屋以后,我把那瓶蜂蜜从茶几上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蜂蜜的味道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我又把盖子拧回去,拧得很紧。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那句“你惦记我这么久,是喜欢我吗”,到底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他自己。他说“那不够”,是嫌七个月不够,还是嫌我这个人不够。他说“怕再来一回”,是怕他再来一回,还是怕我。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人,把什么都缠得整整齐齐,你走不近,也走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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