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行走，不是观光，是把历史从纸页里请出来，用脚去触碰，用眼去端详，用心去共鸣。10月8日至11日，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江苏省当代艺术创作研究会采风团在章剑华会长的带领下入黔，踏访红色故地。四天，山高路远，山风里藏着九十载不曾消散的气息。在这支采风团里，既有执丹青的画家，亦有握羊毫的书法家，笔墨虽分书画，心中的敬畏，却是一样的。
从贵阳出发，车在群山间盘绕，弯一道接着一道，两个半小时后抵达娄山关。大山是沉默的，沟壑层层叠叠，当年的枪声早已消散在云影里。可是你站在这里，便知何谓厚重。所谓历史，从来不是教科书上一句冰冷的定论，它是这连绵万壑，是山风掠过崖壁时，还在复述的那场大捷。
贵州省遵义市娄山关西风台雕塑
同行的书法家伫立在崖壁前，仰看那方镌刻于山体之上的巨幅草书——毛泽东《忆秦娥・娄山关》。笔墨奔突，笔势跌宕，“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十四个字，嵌在苍茫山岩之间。巨幅山体墙面宽25米，由396块云南大理石镶嵌而成（下图）。
图为采风团在娄山关红军战斗遗址前合影。从左到右依次为：孙文彬、王顾宇、赵金生、刘云、赵治平、章剑华、管云林、王卫军、蒋宜平、包信源。
懂笔墨的人一眼便能读懂，这字里不只是书法的章法，更是临险而进、绝地奋起的心绪。大家久久驻足，目光顺着飞动的线条游走，心潮随群山起伏，感慨万千。我们这些拿笔、执墨的人，站在雄关之上，目光往远处送，心里慢慢沉下来。
贵州省遵义市娄山关红军长征军民情雕像
再往赤水。江水悠悠，在群山之间迂回。四渡赤水，听来是兵法里的神来之笔，可当人亲至河畔，才明白这 “神游” 二字背后，是绝境之中人的决断与坚韧。围追堵截如山压顶，红军在山水间辗转腾挪，不是传奇故事，是血肉生命在生死关头寻出来的生路。
及至遵义会议旧址广场，另一幅巨幅书法又映入眼帘，便是《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浩荡笔墨铺展在广场之上。书法家们静静端详，看线条的开合、枯湿、起伏。纸上的笔墨，与脚下这片发生过伟大转折的土地彼此印证。
图为采风团在遵义会议旧址广场《七律・长征》前合影
笔墨的豪情不再只是案头欣赏的艺术，它和当年的跋涉、抗争、坚守融为一体。这一路的所见，为大家构思长征系列书法创作，送来了鲜活的素材，也注入了澎湃不竭的内在动力。
图为遵义会议旧址二楼会议室
遵义会议旧址，是此行分量最重的一站。于我而言，这不是初访，而是重游。第一次踏足此地，是 2011年4月，彼时我正在省委党校参加省级机关处级干部培训，由党校统一组织前来。时隔十五年，二度走进娄山关，再入遵义会议旧址，胸中依旧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激动。恰如一位友人所言：一次采风、一次壮行；圣地重游，弥足珍贵。
遵义会议参会人员雕像，位于遵义会议陈列馆大厅
1935年1月，这间普通的屋子，召开了改变中国革命命运的遵义会议。一间屋子，几张桌椅，当年的争论、思索、抉择，都凝固在这一方空间里。纪念馆里静静行走，四组词的遵义会议精神慢慢落地：坚定信念、坚持真理、独立自主、团结统一。
道理并不玄妙，可在当年危如累卵的局面下，要守住这几条，何其艰难。历史的转折，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一群人以勇气与清醒，为中国革命寻得了方向。时隔十余年再临旧地，同样的房舍，同样的陈设，心境却多了一层岁月沉淀后的体悟。
11日上午，息烽集中营。这一站，是此行最痛、也最动人的一笔。在这里，我遇见先烈——曾任《新华日报》成都分社社长的罗世文。他1904年生，四川威远人，早年远赴苏联求学，归国后潜入地下，在四川大地播撒火种。先后担任四川省委书记、川陕苏区省委常委、红军大学教授，后来又受命回到四川主持统战，身兼八路军驻成都办事处主任、《新华日报》成都分社社长。“抢米事件” 后，他被捕，辗转押入息烽集中营。高墙铁牢没有磨掉他的信念，他在狱中建起秘密党支部，做狱中党员的主心骨。1946年，他倒在黎明之前……
历史记载只是一行行履历，可当你站在集中营，隔着时空望向这个人，你会感受到一种安静而强大的力量。英雄不是概念，是活生生的人，有学识，有抱负，有信仰，在无边黑暗中守住本心，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图为息烽集中营关押女政治犯的牢房
同在这片囚牢之中，我们还见到了小萝卜头——宋振中的雕塑。他来自徐州，中国年龄最小的烈士。从前只在《红岩》影片里听闻他的故事，纸上的形象，荧幕上的片段，终究隔着一层。可当真走进那间关押他与母亲的狭小牢房，低矮逼仄的空间扑面而来，心一下子沉甸甸地坠下去。牺牲那年，他仅仅八岁。
图为关押在牢房内的小萝卜头雕塑
一个本该拥有糖果、玩伴与阳光童年的孩子，八年时光都困在铁窗之内。小小的生命，在黑暗里依然保有对光明的盼望，悄悄承担了传递情报的重任。站在囚室外，我们采风团没有人多说一句话，静默，就是最深的动容。这是此行最沉的收获，笔墨若要有筋骨，先要读懂这般人格，读懂这小小生命里不屈的光。
11日下午，在贵州省长征文化数字艺术馆，我们体验到了《红飘带・伟大远征》全域行浸剧场的震撼人心的魅力。AI 数字馆，沉浸式的长征，不再是隔着距离的史料。光影流转之间，长征路上的故事鲜活地来到眼前。年轻的演员登台，全身心投入演那段远征，演苦难，演坚守。
剧场运用前沿视听技术，全景还原长征地理路线，打造沉浸式效果，在呈现历史场景时成功引入虚拟实境（VR）、扩增实境（AR）、数字投影、沉浸式演艺等，更好地契合年轻人的喜好。经一个多小时的演出后，同行的艺术家，不少人悄悄红了眼眶，几度落泪。技术是媒介，真正击中人心的，还是那段远征本身。大家由衷赞叹，为这一条永不褪色的红飘带。
章剑华会长将这趟采风远行总结为四重升华：认知升华、艺术升华、情感升华、精神升华。我想，对书画家而言，这四重升华本就是一体。认知打开眼界，情感触动内心，精神立住风骨，最终落在笔下，便是艺术的升华。画家观山河，取山川气象；书法家观笔墨，悟字里风骨。我们带着宣纸与笔墨而来，离开时，心里装下了山河与热血。
12日清晨，章剑华先生提笔，写下以下《长征路采风纪》组诗四章：
丙午季秋，余率省艺研会书画艺术家赴黔采风。一路踏访长征旧迹，驻足遵义会议会址，登临娄山雄关，遥观赤水奔流。睹山河苍茫，忆烽火当年，抚今追昔，感慨系之。遂作组诗四章，记此行所见所思，缅怀革命先烈，赓续红色血脉，寄望新程奋进。
（一）
遵义会上起争议，
红军由谁执大旗。
最终选定毛泽东，
革命危局得转机。
转危为胜谈何易，
方向正确是第一。
众志成城乃关键，
实事求是为至理。
（二）
车驰弯道近百圈，
直上山巅可接天。
万壑丛中娄山关，
长征首捷震烽烟。
雄关激战倾热血，
而今寻踪访旧迹。
先烈英名留万古，
吾辈承志荐轩辕。
（三）
万壑层峦赤水悠，
红军四渡此河流。
围追堵截皆成空，
迂回穿插似神游。
孙子兵法千载留，
从来无例可相求。
以少胜多运动战，
得意之作毛公就。
（四）
春夏秋冬九十载，
战地军号犹劲吹。
当年红军万里路，
今日寻访热泪垂。
万般艰难多少血，
换得神州盛世开。
再启宏途新征程，
万众同心向未来。
笔墨是内心的回响。一趟黔地之行，看山，看水，看旧址，读先烈。艺术家的眼睛，既要看见山河形貌，更要看见藏在山河里的精神。长征远去，红飘带却一直在。我们执笔作画、铺纸挥毫，不是简单描摹风景、抄录诗文，是把此行的感动、敬畏，藏进线条、墨色之间。
历史不只是回望，更是接续。九十载岁月流转，当年远征者的信念，经由群山，经由文字，经由这一趟采风，传到我们这一代执笔者手上。山依旧，水长流，笔墨不歇，精神不绝。
此次采风活动圆满成功，由衷感谢洋河股份、贵州贵酒细致周全的安排与热忱接待。若无他们细致妥帖的付出，这一场奔赴圣地、叩问初心的采风，便难以顺利落地。山水有情，笔墨存念，这份相助与成全，我们记在心底，也将融入往后的笔墨创作之中。
管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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