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流经的那条巨龙,在湖北宜昌的三斗坪被一道钢筋混凝土横在了中间。这就是三峡大坝,世界上装机容量最大的水力发电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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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4年12月14日正式动工,到2026年这个节点,整整32年过去了。然而不少人并不清楚,当年这座大坝能不能上马,在国内曾经掀起过长达数十年的拉锯。

1986年国务院批复水利电力部重新论证,光是入选的专家就超过了400名,分成14个专题展开。就在这份浩浩荡荡的论证最终定稿时,有九位专家明确表态,拒绝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年他们所忧心的那些问题,经过32年的运行,到底有没有变成现实,是时候拿事实对一对账了。


到了1944年,美国垦务局工程师萨凡奇到现场实地勘察,提出过一份"扬子江三峡计划初步报告",但受制于当时的国内局势,图纸只能压在抽屉里。

新中国成立之后,1954年长江流域暴发特大洪水,荆江大堤告急,死亡人数超过三万,三峡大坝的议题被重新摆上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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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专题下都设有专家组,组长、副组长大多由学界公认的权威担任。两年多的会议、现场调研、数据模拟之后,论证组整体给出了"建比不建好、早建比晚建更有利"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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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各专题的终稿签字环节上,出现了一个绕不开的情况。九位专家明确表态,自己不同意结论,拒绝在报告上签字。其中就包括防洪组副组长陆钦侃,长年研究长江防洪问题。

还有生态与环境组的侯学煜,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植物生态学的开山人物之一。此外,综合规划与水位专题的方宗岱、覃修典,电力专题的黄元镇,移民专题的李玉光等人,也位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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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九位专家不是一时意气用事,而是对各自领域里的核心数据持保留态度。

至于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黄万里,虽然并未进入这份412人的名单,但他从1980年代起就以个人身份反复上书,力陈反对意见。


他写过的那封著名长信里,列出了三峡工程可能带来的12条问题,涉及泥沙、航运、移民、水质、气候等多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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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4月3日,第七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对《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进行表决。最终结果是1767票赞成,177票反对,664票弃权,25人未按表决器。

弃权与反对合计866票,这在中国人大历史上,是极少见的"高争议"通过方式。两年之后的1994年12月14日,三峡工程正式开工建设。

把九位反对者的意见归纳一下,大致可以分成三个层面。第一层是技术层面,核心就是泥沙问题。
长江每年要从上游携带数以亿吨计的泥沙过境,一旦修了大坝,水流被削减,泥沙必然沉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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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钦侃等人担心,重庆港在十几年内会因淤积而失去航运能力,库尾抬高还可能加剧回水洪灾。


黄万里更是把话讲得很硬,他在给中央的信里断言,蓄水之后不出十年,重庆港必被卵石堵死,最后"非炸坝不可"。


第二层是生态与环境层面,由侯学煜等人提出。坝体一旦拦截江水,中华鲟、长江江豚等洄游生物的生存通道会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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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区水体从奔流状态变成静水状态,水质、藻类、库岸稳定性都会面临新的挑战。坝址周围存在断层带,水库蓄水之后可能诱发地震,这一点在当时并没有被完全排除。

第三层是经济与战略安全层面。1980年代中期,国家的财政还不宽裕,三峡工程静态投资预估超过千亿元,是当年中国财政能力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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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者担心,这笔钱如果锁死在一处工程上,会不会挤占基础教育、交通路网、医疗这些民生领域的投入。更敏感的是战略安全问题。

大坝一旦运行,就在长江中游形成了一个390多亿立方米的巨型水体,正面对着武汉、南京、上海这条经济走廊。

一旦遭遇外部打击,后果是难以估量的。这也是陆钦侃等几位反对者反复强调的"底线风险"。针对这几重顾虑,支持方当年也不是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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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电力部论证组给出的方案里,设计了"蓄清排浑"的调度方式,试图通过汛期泄水把泥沙带出库区。

防洪方面,大坝按"千年一遇设计、万年一遇校核"的标准施工,坝体混凝土浇筑强度在当年居于世界领先水平。
国防方面,国家在决策时已经把坝区防空、安全保卫纳入了专门的规划体系。


1994年开工算起,到2026年整整32年,当年九位专家在同意书上拒绝签字时留下的那些顾虑,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可以用数据来回答。

根据中国水利部和长江水利委员会公开数据,三峡水库自2003年6月蓄水至今,入库泥沙总量比论证期预测值低了约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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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变化的原因主要是上游金沙江、嘉陵江等水系陆续建成了溪洛渡、向家坝、乌东德、白鹤滩等大型梯级电站,形成了拦沙"接力"。重庆港至今没有被淤堵。

2024年重庆港集装箱吞吐量继续保持在百万标箱以上的量级,并没有出现黄万里当年预言的"卵石封港"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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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14日,三峡工程迎来开工30周年,水利部通报的数据是,三峡电站累计发电量突破1.7万亿千瓦时。这个数字相当于节约标准煤5.5亿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14.9亿吨。

2020年,三峡电站全年发电量达到1118亿千瓦时,刷新单座水电站年发电量的世界纪录。

防洪方面,三峡水库在2010年、2012年、2016年、2020年多次拦蓄长江上游特大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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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汛期,长江上游连续出现五次编号洪水,三峡入库最大洪峰流量达到每秒75000立方米,水库通过调度削峰约三至四成,使荆江河段避免了分洪。

这些实打实的拦洪记录,一定程度上回应了当年"防洪效益能否兑现"的疑问。

生态环境方面,情况则要复杂一些。长江白鲟在2022年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正式宣告灭绝,这个消息让不少人把矛头指向了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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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允地讲,白鲟的消失是过度捕捞、水体污染、航运干扰、梯级水坝叠加作用的综合结果,很难归咎于某一座工程。

针对洄游鱼类,三峡集团与科研机构合作开展了多次人工增殖放流,自2011年起每年都对库区实施生态调度试验,模拟自然涨水,刺激四大家鱼产卵。

长江江豚的监测数据也带来过好消息,农业农村部2022年发布的科考结果显示,长江江豚种群数量约1249头,相比2017年调查值出现了止跌回升。

地震方面,三峡水库库区自蓄水以来确实监测到了明显增加的微震活动,但震级总体偏低,主体建筑物监测数据保持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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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岸失稳、地质灾害在部分支流段确有发生,国家从2008年起启动了三峡后续工作规划,总投资超过1200亿元,专项用于地灾治理、生态修复、移民安稳致富。


至于战略安全这一条顾虑,2020年前后,国防部新闻发言人任国强、吴谦先后在例行记者会上做过明确回应。

他们表示三峡大坝按能够承受常规武器打击的标准设计建造,坝区周围部署有完整的防空反导体系,所谓"炸毁三峡"的说法在军事上既不现实也不可行。

从2020年至今,三峡大坝在数次极端洪水和外界舆论波澜中都稳稳守住了坝身,坝体变形监测数据保持在设计允许范围内。


把这一张账单摊开来看,当年九位专家坚持不签字时所提出的担忧,有的被工程技术迭代化解,有的被梯级水库体系接住,有的仍在被长期跟踪研究。

真正变成现实的那部分,更多体现在生态系统的长期演变上,这也是国家把"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写入长江经济带发展战略的直接原因。


从1992年4月那场高争议的人大表决,到2026年这个节点,三峡工程走过的32年,本身就是一场巨型的公共决策实证。

当年敢在同意书上留白的九位专家,用学者的严谨守住了讨论的边界。当年推进这项工程的决策层,用后续规划不断修正、不断补课。

长江依旧在向东奔流,大坝依旧矗立在西陵峡口。
两代人的接力,才是这座工程真正值得被记住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