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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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沈家老太爷是在秋天第一场雨里走的。

走之前,他把长子伯年叫到床前,手指着床头那面铜镜,说了一句"把这个跟我一块儿埋了",就没气了。

伯年跪在床边,攥着老太爷的手,没吭声。

铜镜是老太爷的命根子。跟了他五十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镜背铸着缠枝莲纹,镜面磨得能照见眉毛有几根。老太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这面镜子照脸,照完才擦手净面,出门见人。

伯年当时应了。

话是应了,手却没动。

01

陈七是沈家的老管事。

五十年前他就在沈家,比那面铜镜来得还早。老太爷小时候穿开裆裤,都是陈七给换的尿布。

老太爷咽气的当天夜里,陈七进屋收拾遗物。

衣裳一件件叠好,分了类。帽子、腰带、鞋,都归在一处。到了那面铜镜前,他的手停了。

镜子搁在床头的矮柜上,镜面朝下扣着。老太爷生前有个习惯,不用的时候镜面朝下,说是不招脏东西。

陈七拿起来看了看。镜面发着幽光,像是被人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看了一会儿,把镜子裹进一块旧布里,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没有往棺材那边送。

第二天一早,伯年来查遗物。

他翻了一遍单子,看到衣裳、帽子、鞋都有,就是没有镜子。他抬头看陈七。

陈七正在擦桌角。擦完一处,换块布,再擦另一处。

"镜子呢?"

"收起来了。"陈七没抬头。

"老太爷说了,要带走。"

陈七把抹布放下,在盆里洗了洗手。水声很轻。他擦干手,才转过身来。

"大少爷,镜子不能入土。"

伯年看着陈七,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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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伯年不高兴。

不是那种拍桌子的不高兴。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放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老太爷的遗愿。"

"我知道。"陈七站在门槛边,双手垂着。

"你知道还拦?"

陈七没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又像是没走定。

伯年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说,什么规矩。"

陈七这才坐下来。他坐在矮凳上,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

"镜子是阳物。活人照镜子,照的是阳气。人一死,阳气就散了。镜子带到土里,等于把阳气埋进了阴地。"

他停了一下。

"活人的阳气留在镜面上,人死了还想照,镜子里出来的就不是自己的脸了。"

伯年没说话。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那出来的是什么?"

陈七看着地面。他的鞋底在砖缝上蹭了一下。

"出来的,是阳间人的脸。"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伯年把茶杯又端起来,这次没喝,就那么端着。

"你是说,我爹在底下照镜子,照出来的是活人的脸?"

陈七点了点头。

"谁的?"

"跟他最亲的那个。"

伯年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陈七叔,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陈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节比寻常人粗一圈。

"我爹是做棺材的。他传给我的。"

伯年靠着椅背,不说话了。

窗外头有风,吹得灵堂的白幡动了动。

03

铜镜的来历,沈家上下都知道一些。

老太爷年轻时候跑马帮,走南闯北做皮货生意。有一年路过洛阳,在城南的旧货摊上看见这面镜子。卖东西的是个落魄旗人,祖上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掏。

老太爷一眼就看上了。

不是因为它值钱。那时候好的铜镜多的是,比这面精致的也有。老太爷看上的,是这面镜子照人特别清楚。别的镜子照出来模模糊糊,这面镜子照出来,连眼角的细纹都能数见。

老太爷花了二两银子买下来。

从那以后,这面镜子就没离过身。

老太爷的结发妻子姓林,嫁过来第三年就病死了。林氏走的时候才二十三,留下的伯年才两岁。

林氏死后,老太爷续了弦,娶的是现在的沈太太。沈太太比老太爷小十岁,给沈家生了仲年。

但沈太太说过一句话。

她说老太爷夜里有时候不睡觉,就坐在桌前照镜子。照着照着,就跟镜子说话。说的什么,沈太太没听清。等她走近了,老太爷就把镜子扣上了。

陈七也知道这件事。

因为有一回老太爷照镜子照到半夜,是陈七去送的茶。

老太爷当时头也没回,就说了一句:"你放那儿吧。"

陈七把茶放下,退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太爷对着镜子说了一个字。

"林。"

陈七没敢声张。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老太爷心里头一直放着一个人。那面铜镜照的,不一定是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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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沈仲年是第三天到家的。

他从府城赶回来,进门先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来以后,拍拍膝盖上的灰,把孝带系正了。

陈七把铜镜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仲年听完,先没说话。他走到棺材前,看了看老太爷的遗容,又回过头来。

"陈七叔说得对。镜子不能入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伯年在旁边坐着,看了弟弟一眼。仲年比伯年小八岁,在府城读书,平时不太管家里的事。这回回来得快,话也快。

"老太爷临终吩咐的,"伯年说。

仲年点了点头。"吩咐归吩咐,规矩归规矩。爹活着的时候最讲规矩,走了反而坏规矩?"

这话听着没毛病。伯年端着茶杯,没接。

仲年在家里住了三天。

头两天他帮着张罗丧事,里里外外跑,该见的人见,该说的话说。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去找了陈七。

陈七正在后院劈柴。仲年搬了个凳子坐下来,看着陈七劈。

劈了七八根,仲年开口了。

"陈七叔,那面镜子如果真不入土,依老规矩该怎么处理?"

陈七把斧子靠在墙上,拿毛巾擦了擦手。

"照老规矩,亡者的贴身物件,入不了土的,归长子收着。"

仲年点了点头。

"大嫂那头,怕是不好说话。"

陈七看了他一眼。仲年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二少爷想说什么?"

仲年把竹枝折断了,扔到墙根底下。

"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就是想问问,爹这辈子最惦记的东西,总不能就这么搁在柜子里吃灰吧。"

陈七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接话。

他心里头明白。仲年问的不是镜子搁哪儿的问题。仲年问的是,这面镜子最后归谁。

按照老规矩,入不了土的贴身物件归长子。可仲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面镜子对老太爷意义不一般,不该按寻常物件来分。

陈七没搭这个茬。他蹲下身子,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了。

仲年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05

方半仙是第四天到的。

方圆百里看阴宅的人里头,他算有名的一个。不是说他看得准,是说他话少,要价也不含糊。沈家请他来给老太爷看坟地,他来了。

看完了坟地,方半仙坐在堂屋里喝茶。喝到第三碗,他忽然问了一句。

"棺里放什么物件,定了没有?"

伯年说还在商量。

方半仙把茶碗端到嘴边,吹了吹,没喝。他放下碗,说了句。

"铜器能不放就不放。尤其是镜子。"

仲年坐在旁边,手里的花生剥到一半,停了。

"镜子照人面,留人影。活人的影儿跟着死人到地下,活人要折寿。"

方半仙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又端起碗来喝了口茶。

伯年问他怎么知道棺里要放铜镜。

方半仙看了看灵堂的白幡,又看了看伯年。

"我来看看的时候,镇上的人已经传开了。说沈老太爷临终要带面铜镜走。"

伯年的茶碗在手里转了一圈。

"方先生,您是看阴宅的,铜镜的事也归您管?"

方半仙把茶碗放下了。他伸手整了整袖口,动作慢得很。

"阴宅阳宅,活人死人,都是一回事。不过是进哪扇门的问题。"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镜子这东西,阳间用够了,阴间就不能再用了。阳间的镜子里留着阳间的影。埋到土里,影就找不着自个儿的主人了。找不着主人的影,会去找别人。"

仲年送方半仙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走了一段。

走到影壁后面,仲年站住了。

"方先生,我多问一句。镜子如果入了土,对哪一房不利?"

方半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这人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是没睡醒。

"哪一房离镜子里的影子最近,哪一房不利。"

仲年没说话。

方半仙背着手走了。走到院门口,又说了一句。

"沈先生生前照那面镜子最多。影子留得最深的,是他自己。可他自己已经走了。剩下的影子会找谁,我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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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赵氏是第五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是伯年的媳妇,平时不怎么管外头的事。但铜镜的事传了两天,她听见了。是从厨房的王妈嘴里听来的。

赵氏去找伯年。

伯年正在书房里算账。赵氏进来,他也没抬头。

"铜镜的事,你怎么想?"

伯年把算盘拨了几下。拨到一半,停了。

"我想遵爹的遗愿。"

赵氏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这会儿没摇。

"你遵了遗愿,万一出了事,你扛得住?"

伯年把笔搁下了。

"你是信方半仙的话?"

赵氏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把扇子放在桌上,扇面朝上。

"我不信这些。但是二弟请来的人说的话,你总得想一想。他为什么这么上心?"

伯年没说话。他知道赵氏的意思。

仲年这些天跑前跑后,比谁都积极。可仲年平时跟老太爷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仲年嫌老太爷做皮货生意"不够体面",老太爷嫌仲年"读书读傻了"。两个人三天两头拌嘴。

怎么人一走,仲年反倒比谁都上心?

赵氏把扇子拿回来,在手里折了又折。

"你要是真想放,就放。可你先跟我说一句,老太爷为什么非要那面镜子跟着走?"

伯年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赵氏看着他。

"他照了一辈子的东西。他放不下。"

赵氏没再说话了。她把扇子合上,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他放不下的,到底是镜子,还是镜子里头的人?"

伯年坐在那儿,盯着桌上的算盘。算盘珠子停在中间,不上不下。

07

出殡前一天晚上,陈七把老邻居孙四娘请来了。

孙四娘住在沈家隔壁,七十多了。她不识几个字,但脑子里的老规矩比谁都多。年轻时给人家接生、送终,什么都干过。

孙四娘来了以后没进灵堂。她在后院的小屋里坐着,陈七给她倒了碗热水。

"四娘,铜镜的事,您给说说。"

孙四娘捧着碗,喝了一口。她抬头看了看陈七。

"你家老太爷那面镜子,照了多少年了?"

"五十来年。"

孙四娘把碗放下了。她伸手摸了摸碗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照了五十年,那镜面上留了多少影。"

她想了想,接着说。

"三十年前,南边崔家。老太太没了,棺里放了一面铜镜。也是老太太生前用的。"

"后来呢?"

"后来崔家大少爷疯了。"孙四娘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说每天晚上照镜子,镜子里头是他娘的脸。"

陈七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没动。

"再后来呢?"

"开棺了。把镜子取出来。"孙四娘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取出来的时候,镜面是黑的。跟墨汁浸过一样。"

她看着陈七。

"你家老太爷那面镜子,他照了五十年。镜面上留了多少东西,谁也不知道。入了土,他底下没人照,他就要找活人照。"

她端起碗来又喝了口水。

"找谁?找他心里头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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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陈七回到灵堂的时候,伯年在棺材旁边坐着。

他没点灯,就借着灵前那根白蜡烛的光坐着。棺材盖还没合,老太爷躺在里面,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伯年看见陈七进来,问了一句。"四娘怎么说?"

陈七把孙四娘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以后,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伯年坐在那里,蜡烛的光在他脸上晃。

他忽然问了陈七一句。

"我爹夜里照镜子,跟镜子说话,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陈七的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地砖上的烛影。

"听见了一个字。"

"什么字?"

"林。"

伯年没说话了。

林是结发妻子林氏的姓。林氏死了三十年了。伯年对林氏没什么印象,两岁就没了娘。他记忆里的母亲,一直是后来的沈太太。

但他知道老太爷心里头那根刺。

伯年坐在那儿,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鼓了一些。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陈七站在门口,也没走。两个人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出声。灵堂里头只有蜡烛芯子偶尔爆一下的声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伯年开口了。

"不入土了。"

陈七点了点头。

"供在祠堂。镜面朝下,扣着。"

陈七又点了点头。

天亮以后,仲年来找伯年。

伯年把决定告诉了他。仲年站在那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半天,仲年问了一句。"那镜子搁哪儿?"

"供在祠堂。"伯年说。

仲年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看了看伯年的脸色,没说。

他本来是想说,镜面朝下扣着,那跟埋了有什么区别。可他没开口。他看得出来,伯年一夜没睡。眼窝陷下去一圈,眼底发青。

仲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大哥,我不是跟您争镜子。"

伯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伯年说。

仲年走了两步,又回头。"您真知道?"

伯年没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放的时候跟前几天一样重。

仲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镜子最后搁在了祠堂的供桌上。镜面朝下扣着,压在一块黄布底下。陈七亲手放的。放的时候把镜子摆正了,四边都对齐了。

老太爷出殡那天,天晴了。

送葬的队伍很长,两边都是来看的人。棺材里头没有铜镜。

陈七走在队伍最后头,手里拿着一炷香。他没跟别人说话。

丧事办完以后,仲年回了府城。走之前他跟伯年说,祠堂那面镜子,回头他来收。

伯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用。搁在那儿就行。"

仲年站了一会儿,拎起包袱走了。从那以后,他回来的次数比以前更少了。

伯年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但他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去祠堂转一圈。不看镜子,就看一眼供桌上的黄布还在不在。

赵氏问他看什么。

伯年说没什么,看看。

赵氏没再问。但她在祠堂的门把上系了根红绳,说是讨个吉利。伯年看见了,没拆。

那面镜子在祠堂里搁了三年。

第三年的清明,陈七说要告老回乡了。他在沈家待了五十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老太爷当年给他买的一件旧棉袍。

走之前,他进了祠堂。

他把黄布掀开,把铜镜拿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软布,把镜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完,又把镜子扣回去,盖上黄布。

他站在供桌前,看了很久。

嘴里说了一句。

"老太爷,您这辈子什么都看得清楚。就是有一样,看得太清楚了,放不下。"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到祠堂门口,回头看了看。

祠堂里头,铜镜扣在供桌上,安安静静的。

镜面朝下,什么也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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