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开裁判文书，央视新闻、中国新闻网案件纪实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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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除夕，是中国人一年里最看重的一天。 对联贴了，福字倒贴，饺子下了锅，在外头的人不管离家多远，都要往回赶。
屋里电视放着春晚，厨房热气腾腾，小孩在院里追着跑，大人围着灶台忙活，全村上下，都是一年里难得的热闹。 这样的夜晚，在中国的村子里，一年总要过上一次，把平日里各忙各的乡邻，都聚到这一顿饭、一炉火边上。
2018年农历大年三十这天中午，陕西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王坪村，却有个男人戴着长檐帽、深色口罩，蒙着脸，揣着一把尖刀，蹲在村委会门前的村道边，一动不动。
他在等的人不是外人，是住在他家隔壁多年的王家——确切说，是王家两个正要上山祭祖回来的儿子。
这天中午，兄弟俩和亲戚一起去给先人上坟，这是年前必做的一件事，也是每家每户都要走的一趟路，谁也没觉得这一趟有什么不同。
要说这份恨，得把时钟拨回整整二十二年。
那年他才13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一场邻里纠纷里，他的母亲倒在了血泊中，当晚再也没能醒来。
打人的凶手被判了七年，却只坐了三年多就出了狱，之后娶妻生子、置办家业，日子越过越红火。
而他呢，从母亲倒下的那一刻起，人生就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初中毕业，去新疆打过工、当过兵，退伍后辗转广东、浙江，一次又一次碰壁。 母亲的死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一年比一年扎得深。 他见过别人家过年的热闹，也见过王家门前的红火，可自家那点日子，始终没能翻过身来。
于是，在一个本该团圆的除夕，他动手了。
一场血案，两个彻底破碎的家庭，还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审判，把他的半生，连同那段二十二年没解开的旧怨，一起卷了进去。
这起案件，后来被最高人民法院网站列入"2019年度人民法院十大刑事案件"。
从十三岁那年的黄昏，到多年后那个被反复提起的上午，这个男人用一生，走完了一场没有人能调和的旧怨。 这场悲剧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个除夕、又走向最终那个结局的，我们从头说起。
一、1996年，那个改变命运的黄昏
张家和王家，是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王坪村的老邻居，早年间归南郑县王坪乡三门村2组，如今并到新集镇王坪村14组。
乡里乡亲，房屋挨着房屋，鸡犬之声相闻，抬头不见低头见。 平日里因为鸡毛蒜皮拌几句嘴，或者因为田埂地界、鸡鸭跑错了圈，起些摩擦，原本不算稀奇，过几天也就淡了。 谁也没想到，1996年夏天的那场口角，会闹出人命，更没想到，它会变成一个家庭二十二年都没能解开的死结。
据央视调查报道还原，两家本谈不上深仇大恨，那天的冲突，起因说到底就是口角。
1996年8月27日，傍晚七时许。 张扣扣的母亲汪秀萍路过王家门前，朝着王正军的二哥王富军脸上吐了口唾沫。 这一下，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双方当场吵了起来。 王家的三儿子王正军听到动静，也赶到现场，和汪秀萍吵作一团，继而动了手。
据当年判决书认定，汪秀萍先是拿起一节扁铁，在王正军的左额部和左脸部各打了一下；紧接着，王正军从路边捡起一根木棒，朝汪秀萍头部猛击一下。
这一下，力道十足。 汪秀萍当场倒地，头部受了重伤，当晚便没了气息。 一桩原本鸡毛蒜皮的邻里口角，就这样变成了一桩人命案。 事情发生得又急又突然，等左邻右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抬走，当晚就传出了死讯。
村里人说起这件事，大多摇头：就为了一口唾沫、几句口角，搭上一条人命，实在不值当。 可事情已经出了，再后悔也来不及，只能认了。
那一年，张扣扣只有13岁。
他就在现场，亲眼看着母亲和邻居冲突、扭打、倒地，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散。 据后来的报道，他甚至目睹了母亲被抬走、乃至后续处理的场面，见过法医解剖母亲尸体的场景。 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进他的记忆，从此再没能抹掉。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这样一个傍晚，被迫直面了至亲惨死的全过程，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母亲走后，张扣扣跟着父亲张福如生活。 父亲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家里日子过得紧巴。 为了拉扯孩子，张福如一直没有再娶，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一个残缺的家，就这样艰难地转着。 村里的老人们后来回忆，那之后张家老宅的门前，很少再听到孩童的笑闹声，少年的性子也一天天变得沉默起来，见人不怎么爱搭话，眼睛却总是沉沉地看向别处。
据媒体后来的回访，村里老人还记得，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少年上学、下地，都是一个人，从不跟同龄人一起疯跑。
母亲这个字眼，在那个家里成了谁也不去碰的忌讳，谁提谁难受。 父亲也不提，怕勾起伤心；他自己更不提，没人问，也无从说起。 据后来的报道，那桩命案的后续处理里，有些场面是当时就刺痛过少年的——法医要确认死因，要在孩子面前对母亲的遗体作检查，围观的人围了一圈。
一个13岁的孩子，看着母亲被抬走、被检查，看着那些原本不该看的场面，心里的伤口，从那天起就没有真正合上过。 这些细节，是多年后媒体回访时，从村里人和当事人家属口中拼出来的。
案子很快进入了司法程序。
1996年12月5日，原南郑县人民法院对这起案件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认定，王正军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
法院同时注意到几个情节：王正军作案时未满十八周岁，且能坦白认罪；其父已代为支付了丧葬费用；汪秀萍对引发本案起因上确有一定的过错行为。
基于这些，法院对王正军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同时，由王正军的监护人王自新一次性赔偿张福如经济损失9639.30元。
这里头有个数字，张家怎么都咽不下。
当年张家主张的经济损失包括丧葬费、赡养费、抚养费、死亡补偿等，一共算了25万元； 法院最终判决支持的是9639.30元，除去王家之前已经支付的8139.30元丧葬费，张家真正拿到手的，只有1500元。
一条人命的赔偿，落到手里一千多块钱。
张家虽然对这个数字不满，却也拿不出更多办法，只能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
更让张家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张福如和女儿张丽波一直坚持说，1996年那天下手的是王家的老二王富军，拿着木棒朝汪秀萍头部猛击的也是王富军，而法院最终认定的却是老三王正军。
这个"到底是谁动的手"，成了张家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也成了日后一切恩怨的引信。 一家人反复念叨着这件事，越是念叨，越是放不下；越是放不下，那口闷气就越是堵在胸口，二十多年都没能散掉。 村里老一辈人也常提起这笔账。
有人说，两家本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为一口唾沫、一次口角，闹成这样子，谁看了都叹气。 可叹气归叹气，日子还得各过各的。 谁能想到，这一口气，会在二十多年后，以那样的方式重新翻上来。
判决作出后，检察机关没有提起抗诉，王正军和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福如也都没有上诉、申诉，判决就此发生法律效力。
此后，两家在明面上没有再起新的冲突，算是相安无事地过了许多年。 张福如后来对记者说，这些年两家没有正面起过冲突，可心里的疙瘩，一直没有解开，谁也说不清它什么时候会松、什么时候会紧。
这个判决，在当时或许只是档案架上薄薄的一页纸，可在张家，它成了横在日子前面的一道坎。 判决是判了，可判的是七年，坐的是四年；赔的是九千多，到手是一千五；认定的是王正军，家里却一直认定是王富军。
这几处落差叠在一起，张家越回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觉得没个交代。 日子还得过，可这口气，一直憋着，谁也不提，谁也没法劝。
当时在场的人，恐怕谁也想不到，这场口角会埋下这样一个种子；而那个13岁的少年，恐怕更想不到，这个夏天的黄昏，会变成他此后二十多年里，反复想起、却始终无人可说的一段记忆。
二、两家人，二十年不同的走向
判决下来，日子还得照常过。 王坪村的老人们说，两家人后来没再正面起过冲突，表面上看，这事算是翻篇了。 日子一年年过去，二十多年里，村里甚至很难再听到这两家人闹腾的消息。 村里人忙着自己的农活，谁也没太把当年那桩旧案放在心上，都觉得那是上个年代的事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两家的走向，从此大不相同。
先说王家。 王正军虽然被判了七年，可实际服刑时间远没有那么长。
据检察机关公布的材料，2000年7月15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刑事裁定，对王正军准予假释；2000年8月18日，王正军被释放。
算下来，他实际服刑3年11个月20天，接近四年。
也就是说，距离母亲去世不到四年，当年打人的王正军，就重新回到了社会上，开始了自己的日子。
出狱之后的王正军，娶妻、生子、过日子，一样没落下，很快过上了寻常人的日子，一个家庭该有的，他一样样都置办了起来。
他大哥王校军则在村里任职，家里还添了辆小汽车。 那年头，农村能开上小汽车的人家不多，王家算一户，车就停在家门口，过年开出去串亲戚，村里人都看得见。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有车有房、儿孙满堂，算是过得相当体面的人家。
逢年过节，王家门前人来人往，拜年的、串门的，一派热闹。 在村民眼里，王家是那几年村里日子越过越红火的一户，谁都看得见。
同在一个村里，谁家日子过成什么样，明眼人都看得清。 王家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好，逢年过节鞭炮都放得比别家响；张家却始终守着那几间老屋，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冷冷清清的。
村里人私下里也会念叨两句，可念叨归念叨，谁也没法替别人家过日子。 这样的差别，张家父子心里最清楚，也最不是滋味。
这些，张扣扣都看在眼里。 他后来在案发后向家人和媒体讲过，这些年他回到村里，看见的都是王家日子越过越好的光景，而自己家的日子，却始终没能翻过那座山。 同住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两家的境遇一对比，他心里那点东西，就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也没跟谁说过什么，就是心里越来越沉，越来越不是滋味。
再看张家。 母亲没了，家里一下子空了。 父亲张福如一个人，种着几亩地，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少年张扣扣带着心里那道伤口，一路长成了青年。 别人家的孩子有妈管着，他只有父亲一个人撑着；别人家过年有妈张罗，他家的年，总是冷冷清清的。 这些落差，他从小就体会到了，也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该怎么去化解。
1999年7月，张扣扣初中毕业。 读书那会儿，他成绩不算突出，毕业了也没接着念书，半年后去了新疆，打了一年工。
2001年，他应征入伍，在新疆某武警部队服役了两年，2003年复员回家。
据同村一起当兵的年轻人回忆，他们那一批出去当兵的，天南海北都有，日子过得有顺有不顺，但很少有人在部队里提过家里的旧事。 张扣扣回来之后，没什么手艺，像村里许多年轻人一样，也是四处打工，今天这里干几天，明天那里干几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始终没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
当兵那两年，是村里人对张扣扣印象最深的两年。 他身板结实，人也规矩，部队管得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退伍回乡那阵子，他还算精神，可日子一长，那股精气神又慢慢泄了下去。 家里人后来回想，他退伍之后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闷，家里来了客，他打个照面就回自己屋了。
退伍之后，他先后到广东、浙江绍兴、杭州等地打工，进过厂，下过地，干的都是力气活。 据检察机关的材料，服役两年后的张扣扣回乡，曾用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两次帮着家里修建新房。
他想的不止这些——在他的设想里，自己该是挣了钱、买了车，能够自驾出游的那种日子。 可现实往往和他的设想隔着老大一段距离，房子修起来了，车却始终没影，想要的那种日子，也始终没能过上。
家里添砖加瓦的那几年，他大概是这个家里最接近"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可那点热乎气，也没能维持多久。
这二十来年，他不是没想过好好过日子。 当兵、打工、出远门，都像是想挣脱那段旧日阴影的尝试。 可现实总和他过不去。
据他后来的供述和家人的讲述，这些年他辗转多地，多次被骗：学挖掘机交了学费，结果学了半天落了空；还被人骗进过传销组织，攒下的辛苦钱打了不少水漂。 为赚更多钱，他一度与人合伙做生意，辗转于安徽、河南等地，却又两次被骗进传销。 2014年前后，他在外头接连受挫，对人越来越不信任。
2017年，他远赴阿根廷、斐济一带，在远洋货轮上打工约三个月，因为工作环境艰苦、收入比预想低，又与同事交恶，8月返乡。此后，他再没有外出打工，一直待在家乡。
据他姐姐张丽波的说法，他要是早点成个家，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桩事。 可现实是，他没有成家，没有稳定的营生，人到三十几岁，日子还是漂泊不定。 而就在他自家门口，当年让他失去母亲的那户人家，却越过越好。 这种对比，像一把钝刀子，日复一日地磨着他的心，磨得他一天比一天安静，也一天比一天难熬，直到那根弦，终于绷到了头。
二十多年里，张家和王家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过着各自的日子，谁也没再提起那桩旧案，也谁都没有真正放下过。 那几年，村里的日子也在变，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年轻人往外走，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张扣扣回来得越来越勤，可回来一趟，心里的落差就重一层。 他看着别人家的日子一个个越过越有起色，自家却一直原地踏步，那份对比，一年比一年扎眼。 王家的日子在往上走，张家的日子在原地打转，这两条平行的线，中间隔着的，是那个夏天的旧怨。 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天，这两条线悄悄偏向了同一个终点。
三、二十二年，越滚越大的心结
很多人后来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二十多年都过去了，仇恨为什么没有淡下去？
这个问题，后来的判决文书给过一个侧面的答案。
最高人民法院在死刑复核中确认，张扣扣"对其母被王正军伤害致死始终心怀怨恨，加之工作、生活多年不如意，心理逐渐失衡"。
这句话，基本概括了他这二十二年走过来的轨迹：一边是旧怨放不下，一边是日子不如意，两样东西搅在一起，越搅越紧。 旧怨不是没有淡的可能，可现实里的不如意，一次次把那股火又烧旺起来。
十三岁失去母亲，正是最需要陪伴和开导的年纪。 可九十年代的农村，几乎没有人懂得什么叫心理创伤，也没有谁去问一个少年心里在想什么。
母亲没了，父亲忙着一家人的生计，那份痛苦，只能他自己一个人闷着。 委屈、愤怒、无助，都憋在心底，没有一个出口。
据媒体报道，当年他亲眼目睹、甚至参与了母亲与人斗殴致死的过程，还见过法医解剖母亲尸体的场面，从那以后，他的性格就变得越来越内向。 这些说法未必人人认同，但它至少说明，那段经历在这个少年心里留下的痕迹，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
张福如后来对记者说，当年13岁的儿子亲眼目睹母亲在冲突中去世，可这22年里，他"从未听儿子谈起过这件事，也从未想过他会杀人"。
一个在外人看来早就翻篇的旧事，在张家父子心里，其实谁都没有放下，只是谁也不提。 父亲不提，是怕提起伤心；儿子不提，是憋着没处说。 一个孩子从小到大，这件事既没有人帮他想办法，也没有人替他排解，就那么一直压着，压成了心里的一块石头。 等到石头滚下山坡的时候，谁也没能拦住。
村里老人说，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 有人劝张福如，让他跟儿子多聊聊、开导开导；张福如也想过，可爷俩话都不多，聊不到几句就各自闷着。 那些年里，谁也看不出，一个孩子心里装着一件二十多年没放下的事。
据公诉意见书梳理，张扣扣返乡后待在家乡的那段时间，还曾因为未成家、需要钱交电费、修房子等琐事，与父亲多次争吵。
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张家却总是冷清——母亲走了，家里少了一口人，连过年都少了股劲。 张扣扣就是在这种冷清里一天天长起来的，那种冷，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一年比一年更冷。
这些年的经历，让他在外人眼里越来越不合群。 同村的人说，他不大跟人打交道，不打牌、不凑热闹，一个人守着那几间屋子。 越是没人问，他越是把自己闷起来；越是闷起来，心里那点东西就越是发酵。 二十多年，够一个人把一个念头反复想上无数遍，也够把那点怨，想得越来越实。 外人看着他还在地里忙活、还在过日子，可那根弦，早就越绷越紧。
长大成人后，他也不是没努力过。 部队两年的日子，大概是他成年后最安稳的时光；在外打工，虽然辛苦，好歹也算自力更生。
可现实总在一次次提醒他：他想要的安稳，始终够不着。
据检察机关的材料，张扣扣文化程度不高，学习适应能力不强，也没有一门过硬的手艺，在外打拼多年，始终没有挣出个名堂。
工作换来换去，钱没攒下多少，人也一直没成家。 而一回到村里，看见仇家一家和和美美、蒸蒸日上，再想想自己这半辈子的颠簸，那份旧怨就一次次被翻上来，像退潮后的礁石，露得越来越明显。
据媒体的报道，张扣扣当兵时曾向人提过，说自己当兵是为了锻炼身体，以后给母亲报仇。 这话的准确程度不好说，但至少可以想见，那段旧案从来就没有从他心里放下过。
据他后来的供述，他对那段日子有过一句总结，说自己"打工打工，两手空空，穷得只剩一条命了，对未来看不到希望，对人生也迷茫了"。
二十二年里，他没有走出过那个夏天的阴影，反而一年比一年陷得深。 同村人说起他，多半是觉得他话少、闷，日子过得也不顺，却很少有人真的知道他心里压着什么，更没有人敢去问一句。 他心里的那笔账，记了二十二年，越记越重，越记越没有退路。 一个念头一旦在心里住了二十多年，就不再是单纯的念头了。
回到家乡之后，他就在村里住了下来。 表面上，他和村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种地、串门、过日子，可暗地里，一个念头正在他心里发酵。 2018年春节前，他注意到王正军回村过年。 那个埋了二十二年的念头，被重新点燃。
他开始悄悄准备：一把单刃刀、汽油燃烧瓶、一只玩具手枪，还有帽子和口罩。 他留意着王家人的行踪，寻找着合适的机会，既不声张，也不急躁，像是早就盘算好了，只等着那一刻。 没人知道他在那几天里想了些什么，只知道等到除夕那天，他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接下来要发生的，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一场血案。
四、除夕，三条人命
2018年2月15日，农历除夕。 中午十二时许，王校军、王正军兄弟俩和亲戚一起，上山给先人祭祖。 按当地风俗，除夕上坟、祭拜先人，是年前必做的一件事。 一家人出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过年的和乐，谁也没有往坏处想，更不会想到，这一趟山，竟成了他们人生里最后一趟。
这一天的张扣扣，早已蒙着面蹲在村委会门前的村道边，手里攥着那把单刃尖刀，就等着王家兄弟从山上回来。 大年三十的中午，村里大多数人都在忙着贴对联、备年饭，村道上几乎没什么人，正是动手的时机。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
祭祖归来，王家兄弟刚走到村委会门口，张扣扣冲了上去。 他先朝王正军颈部猛割一下，又连续捅刺其胸腹部等处数刀；王校军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他追上去，朝其胸腹部等处连续捅刺数刀；随后，他折返回来，再次捅刺倒地的王正军数刀。 王校军当场死亡，王正军被刺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从冲出来到两人倒地，不过短短几分钟，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据检察机关出庭意见书引述的证人证言，当时有村民从窗户里看见，那个拿刀的人又折返回去，对着倒在路边的王正军又戳了几刀；也有人看见，那人从沟里爬上来之后，骑到躺在地上的人身上，用刀乱戳。 这些证言，把那个中午的凶险，一五一十地留了下来。
两条人命，他却没有停下。 他径直闯进王自新家的院子，朝坐在堂屋门口的王自新胸腹部、颈部捅刺数刀。 71岁的王自新，连躲避都来不及，当场毙命。 一家父子三人，在同一个中午，先后倒在了血泊里，这个除夕，对他们家来说，成了一生里最冷的一天。
做完这些，他回到王家轿车停放处，用燃烧瓶点燃了王校军家的小轿车，车辆后部被大火烧毁，又对前来阻止的村民持枪威胁。
随后，他逃离了现场。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村里的人才陆续反应过来，有人喊救命，有人打电话报警，村子里乱作一团。 浓浓的黑烟升起在除夕的天空里，和家家户户的炊烟混在一起。
大年三十的中午，喜庆的年味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散。
据当地公安机关的通报，2018年2月15日12时20分许，陕西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王坪村14组（原三门村2组）发生一起杀人案件，犯罪嫌疑人张扣扣（男，35岁）持刀将邻居王自新（男，71岁）及其长子王校军（47岁）当场杀死，将王自新三子王正军（39岁）刺伤后抢救无效死亡，作案后潜逃。
这份通报里的每个数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村民心头：71岁的老人、47岁的长子、39岁的老三，一个中午，三条命。
接到报案后，当地公安机关迅速组织警力展开调查和追捕，并向社会发布了悬赏通告。 一时间，王坪村这个平时安静的小村子，被这桩除夕血案搅得沸沸扬扬。 大年三十当天，村民就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白天还上山祭祖的两兄弟，转眼就没了；更没人想到，下手的会是住在隔壁多年的张扣扣。
有人后怕，有人叹气，还有人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桩旧案，隐约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怕是有扯不断的关系。 据媒体报道，案发后警方为防止张扣扣对王家另一名在外的儿子王富军实施报复，特意将其安置到了一处安全地点。
这个除夕，王坪村再没有半点过年的味道。
那一天，王坪村的空气都是紧的。 报案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警车鸣着笛进村，围观的人远远站着，谁也不敢靠近。 村委会门前那条村道，平日里是村民们下地、赶集的必经之路，谁也没想到，它会在除夕中午，成了三条人民倒下的地方。 家家户户关紧大门，连孩子都被大人叫回了屋，前一晚还贴着的春联、备下的年饭，此刻都显得格外冷清。
张扣扣逃了。 可他身上没钱、没有证件，也没有可投奔的亲友，又被警方布控围堵。
两天后，2018年2月17日，农历正月初二的清晨七时四十五分，他主动走进汉中市公安局南郑分局新集派出所，投案自首，如实交代了作案经过。 逃是逃不掉的，他心里清楚；与其躲躲藏藏，不如自己走进去，把该说的都说了。
落网，只是这起悲剧里一个算不上起点的起点。 这桩除夕血案，就这样浮出水面。 而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场从除夕开始的悲剧，并不会随着三具尸体和一辆烧毁的轿车就此画上句号——一年多后，当那纸决定生死的裁定在高墙内被宣读，这桩被无数人围观、争论的案子，才真正走到它最沉重的那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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