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沾了我一手,那声音混在水声里,我差点没听见。
我关了水,侧着耳朵听了听,确实是门铃在响。这个点谁会来?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刚过,天已经黑透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擦干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瞅了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底下站着个人,看不太清楚脸,只能看出是个女的,头发花白,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门一开,那人抬起头来,我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皱纹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眼睛倒是亮的,直直地看着我,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
“你是……小云吧?”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乡音。
我愣了一下。小云是我小时候的乳名,这些年除了我妈偶尔叫两声,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我了。
“你是?”我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实在想不起来她是谁。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我是你三姑婆家的老闺女,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表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年你妈带你回老家过年,你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大概到她腰的位置。
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三姑婆家……老闺女……说实话,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偏远的小村子,小时候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我就再没回去过。算算时间,得有十来年了。
“哦……表姨,您怎么来了?”我侧了侧身,把她让进门,“快进来坐。”
她进了门,换了鞋,站在玄关那儿四处打量了一下,嘴里啧啧了两声:“你这房子真不错,收拾得也干净,比我想的好多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她坐下以后,把那塑料袋放在脚边,我看了一眼,里面好像装了几把挂面,还有一袋什么东西,用报纸裹着。
“表姨您吃饭了吗?”我客气地问了一句。
“吃了吃了,在火车站吃的,一碗牛肉面,十五块钱,贵是贵了点,但味道还行。”她说着,又打量了我一眼,“你一个人住?”
“嗯,我对象出差了,孩子在学校住校,平时就我自己。”
“那挺好,那挺好。”她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搓了搓手,像是要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就陪她坐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她问我现在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多大面积,我一一答了。她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那表情,我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些复杂。
聊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她终于把话头往正事上引了。
“小云啊,”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表姨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您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子,大概是赶路的时候蹭的。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
“你表弟,就是我家老三,今年三十了,还没成家。我托人给他说了个对象,是邻村的,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就是有个要求——必须在县城里买一套房,哪怕是付个首付也行,不然人家不乐意。”
我听着,没接话,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我跟你表叔这些年攒了点钱,也就够个彩礼钱,房子是真买不起。我寻思着,你在这城里住了这么多年,肯定认识不少人,能不能……能不能帮表姨想想办法?”
“表姨,您是想让我帮您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房子?”我试探着问。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笑:“不是……我是想,你看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不用多,十万就行,我跟你表叔慢慢还,肯定还。”
十万。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笑了笑:“表姨,您也知道,我也就是个普通上班的,家里开销也大,一下子拿不出十万块钱来。”
她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换上一副恳切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让你白借,我跟你表叔写了借条,按银行的利息算,一年还不上两年,两年还不上三年,肯定能还上。”
“表姨,这不是利息的事,我是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脚边那个塑料袋里掏出那包报纸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小云,你看,这是我跟你表叔攒了一辈子的钱,有五万二,都在这了。你表弟那边,彩礼钱我们另想办法,你要是能借我五万,加上这五万二,凑个十万,够付个首付了。”
我看着那张存折,纸面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用钢笔写着数字,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存了有些年头的。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实话,我对这个表姨几乎没什么印象,她说的那些往事,我一件都不记得。十来年没来往,突然找上门来,开口就是借钱,而且一借就是五万——这让我怎么答应?
“表姨,您这……”我斟酌着措辞,“您这让我挺为难的。我跟您说实话,我手里真没这么多闲钱,我自己的房贷还背着呢,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先还了房贷车贷,剩下的也就够日常开销。”
她听了这话,脸上那恳切的表情慢慢垮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把那张存折重新包好,塞回塑料袋里,然后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发红。
“小云,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表弟这个年纪,再不结婚,在村里就真说不上媳妇了。我跟你表叔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看着他一辈子打光棍吧。”
我听着,心里有些堵,但嘴上还是硬着:“表姨,您的心情我理解,可我真帮不了您这个忙。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认识几个做中介的朋友,回头我帮您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总价低一些的房子,或者有没有什么政策性的优惠。”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都打听过了,县城里最便宜的房子,首付也得十万出头,少一分人家都不卖。”
话说到这个份上,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确实同情她的处境;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她这要求提得实在荒唐——十来年不联系,一见面就借钱,而且一借就是五万,这换谁谁能答应?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小云,你妈当年……借过我们家三百块钱,你还记得不?”
我一愣:“什么三百块钱?”
“那年你爸生病住院,你妈回老家借钱,我那时候刚嫁过来,手里也没几个钱,但看你妈急成那样,我还是把攒的私房钱借给她了,三百块。后来你爸出院了,你妈一直没提还钱的事,我也没要。我想着,都是亲戚,谁还没个难处。”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件事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过,是真是假,我无从考证。但看她那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在编瞎话。
“表姨,这事我真不知道,我妈没跟我说过。”
“你妈那人,脸皮薄,借了钱不好意思提还钱的事,我也理解。这些年我也没提过,要不是今天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会翻这个旧账。”她说着,叹了口气,“小云,我不是拿这个事要挟你,我就是想说,咱们虽然是远房亲戚,但当年你妈有难处的时候,我帮过她。现在我有难处了,你能不能也拉我一把?”
她这话一出口,我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可我心里就是堵着一口气——那三百块钱的事是真是假且不说,就算是真的,拿三百块钱的人情来换五万块钱的借款,这账是怎么算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表姨,您说的这事,我回头问问我妈,如果真有这事,我一定让她把钱还您。但您说的借钱买房这事,我是真帮不了您,您也体谅体谅我。”
她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那……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站起身来,拎起那个塑料袋,朝门口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没开口留她。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落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云,你跟你妈长得真像。”她说了一句,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看着茶几上她喝过的那杯水,水还温着,杯沿上留着一个淡淡的唇印。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就像做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梦。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起那三百块钱的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有这么回事,那年你爸住院,我回老家借钱,你表姨借了我三百块。后来我手里宽裕了,想还她,可那时候她已经跟着你表叔去外地打工了,一直没联系上。再后来,这事就搁下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来摇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黑暗里无声地摆动。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单位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上面写着:“小云,我是你表姨。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是表姨唐突了。你表弟的婚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照顾好自己。另外,你妈那三百块钱,你让她别惦记了,就当表姨给她的心意。”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也没回。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后来我听说,表姨回去以后,到底还是没能给表弟买上房。那门亲事黄了,表弟又相了几回亲,都没成。再后来,表姨夫在工地上摔了一跤,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日子更紧巴了。表弟去了南方打工,听说在一家电子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钱,攒了两年,总算攒够了彩礼钱,在老家说了个媳妇,是邻村的,离过婚,带着一个闺女。
表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是去年冬天,说她家装了暖气,让我过年有空回去坐坐。我说好,等有空了就回去。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着,也许我该回去看看她,看看那个我小时候待过的村子,看看那些已经模糊在记忆里的亲戚们。
可我到现在也没回去。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忙,大概是因为懒,大概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那条短信我一直没删,就躺在手机里,偶尔翻到,会停下来看两眼。每次看到那句“你妈那三百块钱,你让她别惦记了”,我心里就有些发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那三百块钱到底该不该还,也不知道那五万块钱到底该不该借。我只知道,有些账,是算不清的。就像有些情分,你以为早就断了,可它偏偏还在那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跳出来,让你措手不及。
今年中秋,我买了两盒月饼,一盒寄给了我爸妈,另一盒,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寄给了表姨。地址是上次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告诉我的,一个陌生的村名,我在地图上搜了半天才找到。
我不知道她收到月饼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我这是在还那三百块钱的人情。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寄那盒月饼,到底是想还人情,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大概都有吧。
又过了些日子,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表弟打来的。他说他收到月饼了,替他妈谢谢我。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妈上次去你那的事,我都知道。她回来以后好几天没睡好觉,一直念叨,说是不是不该去开那个口。”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弟又说:“姐,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人,就是急糊涂了,她其实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这些年她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是为了给我攒钱娶媳妇。她没别的本事,就是觉得,亲戚之间,开口求个人,总比求外人强。”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你让她别多想,”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嗯,”表弟应了一声,“那……那我挂了,姐,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表姨坐在我家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布鞋的样子。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么低声下气地恳求,而我,连一句软话都没说。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手里真有五万块钱,我会不会借给她?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也许会吧,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些事,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除非真的到了那一步。
那盒月饼,表姨收到了。她给我发了条语音,说月饼很好吃,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月饼。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小云,你有空回来看看,表姨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韭菜盒子。”
我听着那条语音,眼眶有些发酸。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老槐树的影子又拉得老长。风还在吹,树叶哗哗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我欠她的,不止那三百块钱,也不止那一句“好”。可我到底欠她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欠的是一份情。也许,欠的是一份回应。也许,欠的只是一个回去看看的承诺。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语音停在界面上,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再听一遍。
我想,等哪天有空了,我真的该回去一趟。去看看那个村子,去看看她,去看看那些我几乎已经忘记的亲人。
也许到那时候,我能把那三百块钱还给她,也能把心里那口气理顺了。
也许到那时候,我能告诉她,那天晚上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她说的那些话,想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她拎着塑料袋站在楼道里的样子。
也许到那时候,我能说出口,其实我不是不想帮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也不知道帮了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亲戚找上门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盒月饼寄出去以后,我心里踏实了一些。就像一件搁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个交代。
虽然这个交代,我自己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窗外的风还在吹,夜越来越深了。我起身去关了灯,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语音停在界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窗口。
我没有再点开它。
我想,等我真的回去那天,再当面听她说吧。
到时候,也许我能给她一个答案,也许不能。
但至少,我会回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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